晉江首發
他的胸肋斷裂,箭矢貫穿腰腹,便是右臂也傷重, 已經拿不起劍了。
謝京雪的頸上青筋隱現,薄汗密集, 沒等他抬起不甚靈活的右臂持劍,一口鮮血驀地從喉頭噴出, 榻上盡是猩紅。
許是聽到帳中動靜,彭統快步奔到榻前。
“長公子?!您的傷情嚴重, 怎可起身出帳?!”
謝京雪被奔霄馱回軍帳時,膚色浮青,手臂僵硬,渾身淌血,幾乎沒有出的氣兒。
若非謝京雪素來體格強悍, 斷肋並未刺穿心肺,留了一命, 恐怕他如今連醒來都難。
受了這樣重的傷,還不好生休養,不說落下隱疾病根, 便是保命都得看運氣,又怎能放任他出帳受凍?
彭統壯著膽子攔住謝京雪, 可下一刻, 一把削鐵如泥的長劍就架在了他的頸上。
“滾開!”
劍氣浩蕩, 鋒芒畢露。
不過輕輕一揮, 竟也用銳利劍意, 削斷了彭統的幾根髮絲。
謝京雪的右臂不能動, 他為了禦敵, 只能用左臂持劍。
彭統凝視謝京雪指尖淌下的新血,焦心地道:“長公子,北匈奴已降,伊斜單于伏誅,月氏叛軍盡數剿殺……如今西域戰局穩定,您只需居帳休養就好。如有軍情急報,屬下定會來稟……”
不等彭統說完,謝京雪垂眸,忽然問他:“阿依河畔,可有見到月夫人?”
“月夫人?”彭統茫然搖頭。
謝京雪是被奔霄馱回軍帳的。
謝家兵馬沿著血跡,一路追殺月氏叛軍、匈奴殘部,一路上,他們沒有看到姬月的身影。
而且阿依河水勢湍急,河面遼闊,又是隆冬寒夜,沒人能渡河求生,就連那些草原胡兵都不敢涉水,只能引頸就戮,遑論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小女子?
若是姬月墜河,又沒能及時上岸,恐怕她早已溺亡河底。
彭統能想到的事,謝京雪自然也能。
“我把她落下了……”
謝京雪的眸色一沉,他踹開阻攔出行的彭統,又在帳外吹了個呼哨,召來奔霄。
謝京雪叮囑部將備船打撈,又派出數千精兵入山尋人。
隨後,謝京雪忍著骨裂的劇痛,單臂上馬,手挽韁繩,以追風逐電的奔勢,往阿依河跑去。
遲了五日,謝京雪不知能否尋到姬月的蹤跡。
但他知道,姬月傷勢不重,若她墜河,定能生還……可姬月一貫體力不足,平日行房都能嚷嚷腿痠,那般寒冽的河水,她是否會腿骨痙攣?遊湖者如遇腿腳抽筋,幾乎沒有自救的可能。
謝京雪知曉奔霄擅水,甚至能負人游水,若它只知救主,不顧姬月安危,那姬月豈不是必死無疑?
謝京雪明白,此事怨不得旁人,是他將姬月帶到戰場,是他畏懼她遠居淵州,定會伺機逃離……
是謝京雪非要緊握住這一把沙,可手攥越緊,流沙越多,最後什麼都沒能剩下。
謝京雪命人在崖底的阿依河裡打撈了十多日,可別說女子屍骸,便是畜骨都沒一具。
而阿依河支流散如蛛網,河床底下暗流洶湧,水脈縱橫,途徑西域三十六國,乃胡人賴以生存的水源。
若想每一條支流都尋過去,無疑是大海撈針,滄海尋粟。
這麼多天都沒尋到姬月,眾人都認為將軍夫人定是溺亡沉河,順流漂泊,才會尋不到骸骨蹤跡。
唯獨謝京雪不信。
他深知姬月聰慧機敏,他這般傷重都能死裡逃生,那姬月定也不會命喪於此。
她不過是一心想逃離謝京雪,她不過是不願留在他的身邊。
一旦尋到出逃的機會,她就會馬不停蹄離開他。
時至今日,謝京雪竟發現……比起姬月香消玉殞,他更能接受她尚存於人世間的某處。
只要她還活著就好。
謝京雪並不放棄打撈姬月的屍骨,他命人繼續遊河撈屍。
除此之外,他還疑心姬月受俘,興許被那些兇殘的匈奴殘部收入軍中,當成一個肆意欺凌的軍.妓褻.玩,想到姬月可能哀求、可能啼哭、可能生不如死,他竟覺心腑劇痛,難以忍受。
謝京雪強忍住胸口漫上來的血氣,他維持清明的神智,繼續率軍搜尋姬月的下落。
凡是蠻夷的囚營、奴市,謝京雪都逐一搜查過去,數日的激戰,他的銀甲早已被汙血染紅,只剩一片催人作嘔的穢濁黑血。
謝京雪從來愛潔,衣著白衫,劍持銀刃。
可如今,他渾身沐血,一雙鳳眸寒徹如冰……此等寡慾冷情的模樣,猶如業火地獄爬出的惡鬼邪祟,半點不復從前的聖潔公子模樣。
謝京雪猶如降世解厄的天神,救下許多被蠻夷權貴殘害的俘虜。眾人對他的善舉感激涕零,朝他頂禮膜拜,向他訴說世間苦難。
可謝京雪充耳不聞,他不過是想尋到姬月。
河裡沒有、奴營沒有、諸部小國沒有……哪裡都沒有姬月。
她究竟去了何處?
謝京雪忽覺額xue陣痛,神志不清。
他開始夜不能寐,一閉眼就會看到姬月那張痛哭流涕的小臉。
姬月一會兒盼他儘快搭救,一會兒驅他速速離開,一會兒又在他面前幻化成雲煙……
在某個瞬間,謝京雪甚至疑心,這世上是否從未有過姬月?一切都是他畏懼孤寂而創造出的幻覺,他從未擁有過家人,也從未擁有過愛人。
可謝京雪右手的傷勢做不得假。
他曾用這隻手臂,將長劍鑿入崖壁,只為給姬月留下一線生機。
他也曾用這隻手,將嬌小無依的女孩囚在掌中,逼她承受他的歡好雨露。
他更是用這隻手,每晚抱著姬月入睡。
謝京雪記得那種觸感,他用手環住姬月的細腰,將小小一團的女孩,摟在懷中。
謝京雪將臉埋進姬月的髮間,或者以唇齒咬住她的白潤肩頭。他感受著她的心跳,汲取她的體溫,切實地擁有她……謝京雪曾與姬月抵死纏綿,與她肌膚相貼,與她呼吸相纏,如此便能確信他並非孤身一人。
謝京雪曾有過屬於自己的家人,可他不小心將她弄丟了。
尋人三月無果,謝家兵馬不能再多留西域。
畢竟漢軍人數眾多,送來前線的糧草輜重不足,至多隻夠他們再撐個十天半個月。
謝京雪命麾下三軍退至晉國境內,又在邊城涼州設下軍所大營,用於養兵。
許是想要長期駐紮涼州,謝京雪竟命邊軍屯墾,自給自足,自產軍餉,也好減少遠郡運送糧草的損耗。
國政軍事都重新步上正軌,但謝京雪並未放棄尋找姬月,他仍在西域留下一批暗衛,備船打撈阿依河中的女子屍骨,四下尋找被擄的女子……謝京雪深知,若他放棄了,姬月就真的只剩下死路一條了。
七月的時候,謝京雪登基稱帝,保留晉朝國號,又創年號“天守”,建都涼州。
謝京雪並未逼迫淵州的官吏遷移涼州,而是保留淵州都城,另設了北地六部朝廷,任堂弟謝陸離為掌權相國,金印紫綬,領尚書事,治理北地朝政。
為了庇護只擅文事的謝陸離,謝京雪還將暗衛青槐留給他,命手下心腹保全堂弟的性命。
謝陸離唯兄長馬首是瞻,他不會背棄謝京雪,凡遇國政難處,亦會命人快馬加鞭,將地方政務,送往西地涼州,以求謝京雪的示下。
謝京雪雖倚重謝陸離,但他深知軍權在手的好處。
因此,謝京雪又命彭統回到淵州領兵,將大半北地兵馬,西遷入涼州。再借物阜民豐、糧草充裕的江南州郡養兵育馬,也好加強對於晉國西地的控制,抵禦外族入侵。
謝京雪欲擴大晉國的疆域,開疆拓土。他藉著抵禦匈奴一戰,在西域立威。胡民深知漢軍的強大,甘願依附晉國,只求有個穩定的生活。
謝京雪順利在各地小國設下都護府,又派出駐軍,將大半西域小國掌控於手。
如此一來,便能防止北匈奴從西域獲取糧草輜重,再掀戰事,捲土重來。
此後,西域的汗血寶馬、葡萄佳釀、名貴香料,源源不斷送入西晉,原本貧瘠的涼隴幾州,在謝京雪的治理之下,漸趨富饒,國泰民安。
因謝家軍權集中,皇室兵馬做大,各地梟雄不敵西地君主,漸漸失了勢頭,不敢再掀起內戰兵亂。謝京雪治國有方,州郡安定,大晉呈一片祥和安樂之態,便是大朝會也只需每月兩次,旁的“水利軍政、錢糧漕運”皆由奏章呈於君主案前,等待謝京雪批覆便是。
西域富饒,儼如一塊油脂豐美的肥肉。即便打退了匈奴,亦有其他興起的諸部胡蠻,在旁虎視眈眈。
謝京雪一心想將西域收入囊中。
因此,他在國事穩定之後,並未長期居於涼州宮闈,而是親臨西域諸國,以“保境護國”的條件相誘,逼迫那些外邦藩國,臣服中原,歸附晉國。
失去姬月的三年,謝京雪南征北戰,夙夜在公,一心操勞國事。
謝京雪不再提起姬月的名字,就連彭統都以為,那個溺於阿依河的月夫人,早被長公子拋諸腦後。
可謝京雪明明不再思念姬月……他又為何將那些下屬送來的美人棄如敝履,送出宮外,還砍了好些“獻女媚君”的官吏腦袋?
又為何在每年的臘月十七,非要讓徐姑姑送上一碟核桃糖糕,任其放涼,卻不吃上一口?
又為何容忍右腕的傷勢加重,遲遲不肯根治,以至於落下隱疾,每逢寒冬便刺痛難忍?
謝京雪明明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了姬月……可他又為何時常翻出姬月私藏的小冊,置於枕邊,一遍遍翻閱?
天守三年,除夕夜,亦是姬月的忌日。
謝京雪如常為她焚燒那些黃紙製的冥幣、紙紮兵馬、金箔衣物。
火光煌煌,香燭顫顫,照亮男人那一雙岑寂鳳眼。
謝京雪玉簪束髮,身披一襲狐毛大氅,靜靜立於銅盆前,為亡妻焚紙。
他聽說,若是紙錢被亡者收去,那些塵燼紙灰會隨風打旋,繞成一個小圈。
可謝京雪眼前的銅盆沒有異樣,紙灰還是扁扁壓在盆底,不會隨風飄動。
……說明姬月不屑收下他的銀錢。
謝京雪莫名一笑。
也是,生前她便是如此,看似柔順,實則頑固。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要。
死後也是倔強脾氣,不願他施與,不願他惦念。
謝京雪不知想到什麼,他不再燒紙,他回到了屋中。
謝京雪解開覆雪的斗篷,肩上已浸了一層寒冽霜雪。
腕骨的舊傷隱隱作痛,但謝京雪強行忍耐,並未上藥愈傷。
他的視線下移,落在枕邊一本小冊。
謝京雪信手撚來,攤開幾頁。
紙上寫滿了娟秀小巧的墨字。
姬月說。
“阿婆,我沒能給你報仇,我要嫁到徽州齊家了。聽說齊家三郎雖體弱,但性情溫和,應該待我不錯。可我以前說過,我只想嫁給阿婆這樣的好人,不知道這番盲婚啞嫁,有沒有嫁錯。”
許是姬月的阿婆不識字,她還在一旁畫了一個穿著鳳冠霞帔、但滿臉眼淚的可憐女孩。
“阿婆,我沒能順利嫁人,可能是這戶人家不好,上天都在阻撓我吧?不過沒關係,即便不能成為大戶人家的主母,好歹我回到了謝家塢堡,目前有吃有住有衣穿,活得不算辛苦。”
為了逗長輩笑,姬月還在這一張紙上,畫了許多冒著熱氣的點心糕點。
只是坐在桌子前的那個小姑娘嘴角下垂,分明不是笑模樣。
“阿婆,我想回家了,我想回來找你了。”
紙上有一個騎著快馬的小姑娘,身段極其潦草,但髮絲飛揚,嘴角上翹,代表姬月很高興。
“阿婆,對不起,我沒能護住你的棺木,我好沒用。沒有阿婆在,我好像什麼都做不好……”
這一頁,除卻女孩趴在四四方方的棺材上的可憐畫面,紙上還洇進一滴豆大的淚跡。
不難想象,姬月當時因謝京雪的惡行,每每都要難過落淚。
謝京雪一頓,指肚壓在冊子上不動。
他回憶舊事,那時的他因姬月背叛,大動肝火,甚至想讓姬月以命抵命。
可當謝京雪找到了叛徒,他挽弓射箭,卻只捨得刺破她的衣角時,謝京雪便知自己完了……他竟也有了一分柔腸,他將她視為家養的寵姬,甘心贈她長子,抬舉位份,甚至允她背叛,他已經殺不了她了。
當時的謝京雪默默嚥下心火,他想著,無非是遷墳挖棺,又不傷姬月皮肉分毫,這點苦難,怎及得上她喂他毒茶來的絕情?
可謝京雪一想到姬月揹著人默默抹淚的模樣,他又緘默一瞬,良久無言。
罷了,不過是個想念阿婆的小姑娘,他同她計較什麼。
屋外風雪漸大,明月清冷。
謝京雪忍著腕骨舊傷泛來的劇痛,迎著玉潤月華,翻動那一本小冊。
“今天天氣真好,吃了一條草魚,刺太多了,險些扎喉嚨,還是和阿婆一起下河摸的溪魚好吃!”
“阿婆,我養了一隻狗,名叫霜花,不大神氣,看起來有幾分傻氣,不過很忠心認主,待它大些,我教它撿球玩。”
“阿婆,我又夢到你了。如今夜半醒來,再沒人會抱我出門看月亮了……”
姬月無所事事,她寫了好多。
都是一些聒噪、孩子氣的嬌語。
可她只惦念阿婆,她沒有提過謝京雪一句。
謝京雪合上冊子,心想:難怪三年來,即便姬月香消玉殞,身亡化鬼,也從來不肯入夢一場。
謝京雪剛要闔門休息,殿外又跑來一隻長毛白狗。
霜花見著謝京雪,朝他汪汪兩聲叫。
許是知道謝京雪沒有驅逐它,又歡快地奔入屋中,在毯上蜷好,準備入睡。
謝京雪回頭,古怪地看了這隻傻狗一眼。
他一直不懂,明明是條公狗,姬月為何給它取名霜花。
但謝京雪愛屋及烏,到底沒嫌。
畢竟,這是姬月留給他的,唯一的東西。
這一夜,風雪漸大,天氣漸寒。
謝京雪與姬月死別,已有四年。
許是上蒼恩賜,他終於得以在夢裡與她重逢。
謝京雪想過無數次,他夢到姬月的場景。
許是她一襲胡袍,甩著紅帶髮辮,在羊皮小帳外對他招手。
許是她一身紅裙,像一隻雪兔,連蹦帶跳撲到他的懷中。
可謝京雪從未想過,他再次夢到姬月,竟是多年前的淵州。
那一日,謝京雪忙完國政,前往市井偷閒。
謝京雪端坐坊肆,慢慢飲酒。
過幾日便要上皇寺齋戒,他沒收了幾個孩子的蜜肉,又設下宴席,款待他們。
茶肆內寂靜無聲,玉瓶芙蕖垂枝,枯荷暗香湧動。
席間,姬月低垂眉眼,拘謹地挺直肩背,乖乖跽坐。
她的後腦勺飽滿,烏髮豐潤,漂亮的髮帶垂至腰窩,隨風搖晃。
許是畏懼謝京雪,不敢開罪這位高高在上的長公子,姬月連吃飯都慢吞吞的,一點聲音都不敢發出。
姬月不願看謝京雪,可謝京雪卻鳳眸微怔,一瞬不瞬,凝望著她。
俄而,姬月受不得累,竟偷偷摸摸抻腿,將桌布底下的腿,換成了盤坐的姿勢。
姬月如釋重負地鬆一口氣。
她自以為聰慧謹慎,這般不規矩的模樣,定沒有教人覺出端倪。
殊不知她的一舉一動,早已被謝京雪盡收眼底。
謝京雪撫了下指上白玉。
似是覺得有趣,男人唇角輕彎,沒有出聲怪罪。
……
夢醒人散,天光黯淡。
謝京雪回想起,夢裡那張闊別多年的青稚小臉,他披衣起身,心神恍惚,靜坐無言。
在這一刻,謝京雪忽然意識到。
原來,他對姬月的情起……竟是在那個平平無奇的午後。
【作者有話說】
這個月會正文完結,還會有番外的別擔心。
如果最近哪天要斷更,我會說的=3=會稍微更新不穩定一點,但是這個月能完結,所以大家擔待我一下~文章後期都這樣~
——————————一些東西,不過本文架空,只是有疑慮的話,可以提供一下史實與查詢的資料。
①馬會游泳。甚至背上馱著人也可以遊起來。但是馬游泳的時間比較短,距離也不長。
②國號是可以重複的,歷史上就有很多次重複,可以搜尋一下。
③謝京雪建都涼州是為了方便打仗,御駕親征,君王可以在邊城建都,這樣方便擴張領土,如明成祖朱棣遷都北京,主要是為了強化對邊疆的控制和防禦蒙古騎兵的侵擾,北京是控制北方遊牧民族的理想前哨。
④一個國家兩個都城是可以的。如唐朝實行長安(西京)與洛陽(東京)“兩都制”,主要是為了平衡政治防禦與經濟運輸的需求、加強對東部的控制以及適應武則天時期的政治中心東移。長安地形險要利於防守,但糧食供應困難;洛陽居天下之中、交通便利,方便糧食運輸與物資統籌。
最後,我們的文是架空,很多隻是參考不必太在意,最重要是寫男女主兩個人的故事,我們接著往下看就好啦麼麼噠!明天見!可能明天就能看到小月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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