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離綃。”他給火堆加柴,有氣無力地回答。
多日沒有進食,他腹部只有酸水,腦袋也暈乎乎的,實在沒有多餘氣力對付這位尊貴的公主。
“你是乞丐嗎?”
傅離綃手指頓了頓,心想如今的自己和乞丐也沒什麼區別了,心中苦澀,卻很快斂了斂情緒:“我們是逃荒來的,想要去京城賑災場討賑粥。”
長公主漫不經心:“什麼荒?最近有災荒嗎?”
“河東道已經饑荒幾個月了,到處餓殍遍野,賣兒鬻女,京城附近也出現了饑荒的情況。”
李姝無所謂地聳肩:“那你很餓咯?”
傅離綃嚥了咽腹中酸水漫上來泛苦的唾液,用行動回答了。
“我這有吃的,給你。”李姝從袖口拿出用手帕包裹的一漂亮人偶麵糰。上面雕刻的綠色羽衣仙女栩栩如生。
傅離綃從來沒見過能把吃的做得如此好看,他下意識接過,卻最終頓住:“小姐,您……我不能白拿你的東西。”
李姝不以為意,手腕一鬆,將那小人兒隨意丟在地上。
“這素蒸音聲部的小人兒每次蒸七十個,本公主從來不吃,每次只挑最漂亮的一個,玩玩就丟了,因為此物不好吃。”
傅離綃撿起被她丟在地上的吃食,擦乾淨:“小姐,您真的不吃嗎?您會不會餓?”
“你廢話真多,本公t主從不吃這些東西,況且,本公主的暗衛很快就要到了。”
傅離綃垂眸,欣喜地將被雪凍得跟石頭一樣麵糰往嘴裡塞。
這東西很硬,冰冰涼涼的,但對於多日來沒有吃過一點東西的傅離綃來說是難得的美味。
寒涼入腹,在胃裡翻滾,卻也將其中那冷硬麵團捂熱起來,他的身體漸漸暖和,精神狀態好了許多。
他沒敢吃完,生怕吃完了下頓沒吃的,於是又將那麵糰收進袖子裡。
公主有一搭沒一搭地問他話。雖大抵都是些譏諷之詞,不過他早就習慣了,只當耳旁風吹過。
畢竟之前在富人府裡當幫工時,並沒有人把他當成人看待。
因為沒身份,主人家貶低之態從不掩飾。他時常捱罵捱打,這幾句嘲諷怕是富貴人家的常態。
未多時,果然就有一大群黑衣暗衛出現在破廟前。有一個小丫鬟忙上前給公主檢查,發現沒異常,給公主披上披風,迎她離開。
長公主拍拍衣裳上的灰塵,昂首挺胸,像只驕傲的鳳凰往前走。
少年看著她離開的背影,默默嚥下最後一口麵糰。
不知怎的,他心中突然有些失落。冰冷的麵糰入腹,讓他打了個寒顫,也不覺甜了。
有一口吃的已是不錯,他心裡哪敢再奢求再希冀?他蹲下烤火,乾裂烏青的唇扯出一道苦笑。
-
長公主踏上馬車,立刻讓侍女有芳給她從車上拿來新的髮釵戴上。
畢竟她可是堂堂長公主,如此素雅成何體統?
有芳應聲後麻利地幫她挽髮簪釵,她對著菱花鏡照來照去,方覺恢復了往日的威儀。
雪太大了,馬車只能慢慢悠悠行駛,公主最後摸了摸頭上髮釵,似是想到什麼,眸色一暗:“停車”。
*
“在府內,要守規矩,偷雞摸狗之事絕對不容發生。”
“公主最討厭別人說閒話,也絕對不能讓公主聽到別人的溢美之詞,否則,就割爛他的舌。”
“還有……”
有芳拿著家規一點點朝跪著的邋遢少年說完,狠道:“都聽明白了嗎?”
少年喏喏點頭。
有芳彎起半邊嘴角,不屑哼一聲。
隨後又捂著鼻子,丟了兩套衣服在他面前:“去洗乾淨,臭死了,身上全是泥巴!”指著一處:公主最討厭你這樣的乞丐,你只能到那邊洗,洗冷水。”
少年接過衣裳,聽話地前往最偏僻的角落,細緻地給自己洗乾淨。
對於他來說,一月洗兩次澡已是奢侈之事,他自然是要珍惜洗澡的機會。
這冬日裡用冷水洗澡其實並沒有想象中的難捱。那水初時是冷的。泡在水中時,下方的便開始帶著點似有似無的暖意,習慣了也不覺得寒冷。
這一番清理之後,穿上不算厚但好歹能保暖的冬裝,整個人都鬆快了許多。
他回到原地,等人差遣。
管家給他安排了住處和差事。
他並非什麼好人,但也懂得恩怨分明。
在這樣的冬日裡,給他一個住所無疑是救命之恩,所以打聽了公主的住處想要親自道謝。
可公主貌似沒認出來他,他只從她眼前經過,還沒來得及開口,公主便豎眉嫌惡道:“怎麼什麼人都敢來內院,把他趕出去。”
他啞然低頭,狼狽躲開。
如此之後,他便做個無人注目的透明人。
在公主府裡開始勤勤懇懇做事,好幾個月,再也沒見過那位長公主殿下。
冬去春來,三月絢麗。
水波盪漾,綠楊輕煙,紅杏盛開。
他被派到了公主內院專門給花卉剪枝。
一日突然聽到窗柩開啟的“咔”聲,他的目光被吸引過去。
春日淺金的陽光透進欞花窗,落進屋內,映照出少女的身影。
少女身著一身緋紅襦裙坐在窗邊繡墩上,帶著點潮意的春風吹散她垂落的三千青絲,倩影似桃。
她仔細地給自己描眉,描到一半卻停住了,撐著下巴,認真地盯著眼前的菱花鏡,似在鏡中看見了什麼不稱心的痕跡,她眉心緊鎖,嘆了口氣。
有芳走了過來,關切道:“殿下,您怎麼又嘆氣了?”
李姝用手撫摸自己的右臉:“為何我的長相如此尖銳?若李昭棠那張臉給我便好了,定能憑藉那張人蓄無害的臉獲得所有人的喜愛。”
有芳搖頭:“奴就覺得殿下很好看啊,看著就聰明機靈。”
有芳手中拿著一隻塞了李昭棠生辰八字的小木偶:“殿下莫要再嘆氣了,看奴把什麼拿來了?”
李姝看到那小木偶,眼睛一亮。
想到平日裡收到的種種委屈,她毫不猶豫地拿起針狠狠往它身上扎:“我扎死你!你個狐媚子的賤人,就知道搶皇兄和阿孃的喜愛。
如此惺惺作態之人,就想全天下都圍著你轉,葉哥哥也誇你,你很得意是不是!我明日一定要讓你丟臉!”
扎完小人,李姝把人偶用力摔在地上,又踩一腳,這時餘光突然發現有一目光緊緊盯著這邊。
她扭過去看,那目光又當做什麼也沒發生地低頭剪枝。
長公主的生活很簡單,她不看書,不繡花,整日研究塗脂抹粉,對鏡顧影自憐。
長公主時常咒罵自己的妹妹,言語惡劣,簡直恨不得她去死。
他曾在剪花時聽過幾次,原以為那一定是位驕縱跋扈的公主,待有幸見上一面時才知那才是真正的公主。
不過,他也並不覺得那真正的公主天真良善。他見過太多的惡了,他始終認為,惡才是人的常態。
是以,他覺得那小公主虛偽至極,那李姝才是正常人。可惜她惡得太表面,也太蠢了。
一個月後他又從那裡路過,下意識往那欞花窗看,這次,她剛好和他對上了。
窗戶邊長著一棵櫻花樹,斜杈入戶,緋雲絳雪。
她站在窗戶邊,雙手鬱悶地撐著窗臺。
他看到她穿著一身赤橙色的錦繡宮裝,佩著同色系的石榴花髮簪和金色步搖。
日光照在她身上,將身上金線繡紋映得流光溢彩,她整個人如同秋日裡最豔麗的那株楓樹,明豔不可方物。
看到他,她略微驚訝地歪頭,抬起一隻手,指尖朝內曲了曲。
這樣的姿勢並不禮貌,就像在喚一隻聽話的狗。但他仍過去了。
他站在窗戶前,離她一步遠。
李姝輕笑,帶著些許玩味:“本公主看你有點眼熟,叫什麼?”
“傅離綃。”
真是熟悉的名字,不過她想不起來了。
她水眸輕眨,挑眉:“你在偷看本公主?”
他竟下意識遲疑:“……沒有。”
“明明就有,我見過你很多次了。”
他沉默了。
說實話,他不喜這樣刁蠻任性的小姐或公主,不,他甚至不懂什麼是喜歡。
但也不知出於什麼心態,那天起,他心底竟總想見她一面。
所以不知不覺,他去剪花的次數變多了。
女孩聲音冷冷:“你為何偷看我?”
他直視她一瞬又低頭:“我沒有偷看。”
“是嗎?”她慢悠悠地轉音且挑高了個調,拍拍窗臺:“坐下。”
他瞳孔微眯,似有不解,並未動作,直到她再次拍窗臺示意,他只好坐下。
她得逞地輕輕笑了,雲靴往前一小步,忽然伸出秀長的手指,貼緊他下巴。
冰涼指尖挑起光潔冰涼的下巴,逼迫他看向自己:“本公主好看麼?”
女孩五官精緻,皮膚潤白,一雙微微上揚的桃花眼,眼下一顆硃砂痣,顯得矜貴而疏離,實乃好看的長相。
他喉結微動:“……好看。”
她滿意地放下了手指,湊近了問:“你是因為這個原因看本公主的嗎?”
少女湊上來時,身上有股淡淡的清香,和窗戶旁的櫻花香混合在一塊。
好似她的體香染了櫻花的甜,花香又沾了她的暖,一時間竟交融得難分彼此,倒像是天生就該這般纏綿著。
他有一瞬的失離,卻很快清醒:“奴出現在這,只因每日聽公主抱怨,想為公主排憂解難。”
李姝臉上閃過一瞬間的慌亂:“你在說什麼?本公主聽不懂。”
“長公主乃是嫡長帝女,卻被小公主鳩佔鵲巢,實在可惡。
可您每日耍的那些小把戲根本傷不到她,奴會一些道法,不如您交給奴來辦。”
他仍坐著,雖穿著一身樸素無華的灰衫,但清凌凌的氣質如霜雪覆松。
她乜他一眼,目含懷疑:“我如何信你?”
“不妨一試?”
他從小就能控制一些古怪的力量,但那些力量太小了,只能搞些惡作劇。
直到後來曾經練習了很久,才識得一種透過控制人的術法。
這種術法需要法器,後來他努力討好,才從□□客求來的這獎勵。
他用在了逃離紅煙閣上。
再之後在富貴人家當幫工,每次被欺負時,若實在忍不了,他也會搞點惡作劇。
可惜這種本事並不能讓他賺到錢,只能嚇唬嚇唬人。
不過用這樣的術法嚇唬嚇唬那個小公主他還是十拿九穩的。
李姝美目微垂,笑了:“你想要什麼報酬?”
“奴不需要,只是感謝長公主給了我一個t安身立命之所。”
“安身立命?傅離綃?那個乞丐是你!好,你放心,若你成功了。本公主不會虧待你的。”
李姝下巴微抬,嘴角噙住笑意,目光漸漸變得深遠。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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