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衡州城, 天高雲淡。
湘江碧水悠悠,波光粼粼,倒映著兩岸微黃的草木。江風拂過, 不再是盛夏的潮溼悶熱, 而是涼爽的秋氣。
城東桂花巷, 一年前新開了家叫三杯的小酒坊。
酒坊老闆姓虞名昀, 是個斯文秀雅的年輕書生。
坊間傳言此人是科場失意後才流落到衡州, 賃下這小小店面,專營酒水生意。
這虞老闆釀酒的手藝不俗, 除了尋常的燒酒黃酒,還有許多新花樣,譬如加了桂花和薄荷的“沁夏”,有口味綿軟的“思春堂”, 還有摻了藥材的“安神飲”等等。
這家賣酒價格也公道, 市井百姓皆能沽飲, 因此生意興隆,口碑極好。
只是這酒坊不設座頭, 只許沽酒自攜, 謝絕堂飲。
一個文弱書生操持此業, 自然有欺生的潑皮無賴, 或是旁的酒坊掌櫃, 眼紅他生意好,上門找茬滋事。可不知怎的,這些人都在虞老闆手底吃了暗虧。
再加上他身邊三個幫手俱非易與之輩。尤其是那個看起來不著調的背劍少年, 平日裡嘻嘻哈哈嘴裡沒半句實話,但功夫的確沒得說。有次兩個潑皮想來勒索,被他拎著後領扔出巷子, 揍得鼻青臉腫。
後來這虞老闆又搭上了衙門的線,便再沒人敢來招惹。
*
這日清早,秋陽初升,金光和煦,坊前已排起一溜人。
“聽說又出了新酒,叫‘眠秋’,滋味甘醇得很,就適合這初秋時節喝。”
“可不是,我昨兒個嚐了一小盅,哎呀,那滋味……溫潤柔和,喝下去渾身都舒坦。”
“可惜只有二十壇,賣完就得等明年。”
“那得趕緊,去晚了就沒了。”
隊伍裡七嘴八舌議論著。
鋪子裡,虞老闆著一襲青衫,頭髮用木簪束起,正在櫃檯後撥弄算盤。
他抬起臉朝打招呼的熟客溫笑頷首,眉目清澄,膚色潤白,神儀明秀,容色頗為晃眼。
隊伍裡有個客人嘖了兩聲,覺得這虞老闆樣貌好還會賺錢,心裡頭不由得酸溜溜的。
前些日子縣令有意招這虞老闆做上門女婿,可惜人家以妻子去世不滿一載婉拒了。
那客人搖了搖頭,覺得對方有些不識好歹了,連這種能踏入官場好機會都不要。
這虞老闆正是女扮男裝,化名虞昀的石韞玉。
蘇蘭蘇葉和兩個僱來的夥計為客人打酒,陳愧則抱著劍倚在門框邊,懶洋洋垂著眼,不時打個哈欠。
一個穿皂衣的衙門班頭排到跟前,笑道:“老規矩,五兩思春堂。”
這人是衙門的班頭,乃是三杯坊的常客。
蘇蘭應了聲,轉身去取酒。
趙班頭又側頭和身旁的年輕衙役說話:“小子,學著點兒,這‘思春堂’綿軟,喝了不上頭,最適合咱們當差的。”
年輕衙役撓撓頭:“師傅,您少喝點吧,一會兒叫王大人知道,又該訓您了。”
趙班頭咂咂嘴,壓低聲音:“我估摸著,咱們的消停日子快到頭啦,今天這五兩一喝,後頭指不定多久才能有空再飲。”
“為什麼?”年輕衙役不解,“最近城裡太平得很,沒什麼大案呀。”
趙班頭嗐了一聲,左右看看,小聲道:“閻王打架,小鬼遭殃,京城那邊怕是要變天嘍。”
話剛說完,蘇蘭正好把酒遞了過來。
趙班頭付了錢,拎著酒壺,和徒弟晃晃悠悠走了。
石韞玉撥算盤的手指微微一頓。
她抬起頭,望向趙班頭遠去的背影,眉頭蹙了蹙。
京城要變天?
說起來,許臬有段時日沒來信了。
但她和許臬通訊本就不頻繁。
難不成是首輔和靜樂之間的爭鬥?
正思忖間,巷口忽然衝進來一個少年,跑得滿頭大汗,正是民信局的送信夥計周虎。
民信局是江南大商賈辦創立的,專做民間百姓信件包裹的寄遞和銀錢匯兌的生意。這機構收費不高,送信也快,在衡州城頗有口碑。
石韞玉為及時知曉京城動向,平日裡多用蘇葉馴養的鳥與許臬傳信。只是馴養鳥兒不易,數量有限,她便也常透過民信局給天壽山道觀寄信,不留真名和具體地址。
“虞老闆,有您的信!”
周虎喘著粗氣,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來。
石韞玉接過,道了聲謝,示意陳愧給周虎倒杯溫茶。
她拆開信封,展信垂眸看去。
一目十行看下去,她神色漸漸凝固,呼吸一下子停了,隨之驀地急促起來,捏信的手指也開始發顫。
不過一頁紙,她看了足足三遍。
明明秋陽煦暖,她卻覺一股寒氣自足底竄起,四肢百骸都僵冷起來。
紙上的字彷彿活了,扭曲旋轉,模糊成團團黑影,似要將人吞噬,晃得她頭暈眼花。
陳愧見她臉色隱隱發白,湊近低聲問:“出事了?”
石韞玉恍然回神,想要說話,卻感覺喉嚨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半點聲音,甚至擠壓堵塞到她想吐。
喉頭滾動了好幾下,才盡力壓下心頭的驚懼,朝陳愧搖了搖頭,又勉強朝周虎笑了笑:“辛苦你跑一趟。”
說著又對陳愧道:“阿愧,給小哥拎一壺瓊花露帶回去解渴。”
陳愧又看了她一眼,才應下去取酒,片刻後拎著一壺酒出來了。
周虎歡歡喜喜接過,道了聲謝便走了。
鋪子裡忙碌依舊。
石韞玉坐回櫃檯後,卻覺得周遭的一切都離自己很遠,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霧。
她重新拿起算盤,想接著算賬,可手指卻不聽使喚,抖得厲害,撥了好幾次都算錯了數。
陳愧看她恍恍惚惚的,皺了皺眉,走上前一把奪過她手裡的算盤,沒好氣道:“算不對就別算了,明日再算也不遲。”
這一年多的時日,陳愧也算對這僱主有幾分瞭解。
她看似溫和,實則骨子裡極有主見,女扮男裝開酒坊,從一個無依無靠的外地客,不過半年多的光景,便在衡州站穩了腳跟,還搭上了衙門的線,手段著實不一般。
可她身上也有很多謎團。
顧慈音這個舊僱主和她之間似乎有不少事。
但她從不明說,他也便不問,畢竟他就是個賺銀子的。
石韞玉沒拿回算盤,唇瓣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起身去了後院。
陳愧看著她差點被門檻絆倒,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心中升起幾分擔憂。
晌午時分,秋光正盛,酒客漸散。
蘇蘭合攏鋪門,懸上“午歇”木牌。
後院廚娘擺好飯菜,幾人圍坐老槐樹下石桌用膳。
石韞玉執箸夾了片藕,味同嚼蠟,勉強嚥下小半碗飯便擱了碗箸。
蘇蘭蘇葉對視一眼,心生憂慮,卻礙於外人在場未多言。
飯畢,石韞玉將釀酒工、廚娘和小二喚到跟前,溫聲道:“這幾日我有些私務要料理,酒坊暫且歇業數天,諸位且回家歇息,工錢照例發。”
幾人面面相覷。
老闆素來寬厚,逢年過節常給他們放假,工錢也從不拖欠,一年相處下來,多少有了情分。
廚娘關切道:“虞先生,可是家中有甚難處?可需我等幫手?”
石韞玉搖搖頭,勉強笑了笑:“不是什麼大事,就是老家有些瑣事要處理,你們放心歇著,等我忙完了,自會去叫你們。”
眾人見她不肯多言,只道是老家有喪祭之類變故,寬慰幾句,各自收拾離去。
待人都走淨,蘇蘭關上院門,落了閂。
三人回到正屋,蘇葉沏了壺茶端上來。
蘇蘭忍不住輕聲問:“姑娘,可是京城有變?”
石韞玉捧著溫熱的茶杯,指尖仍在輕顫,望著杯中沉浮的茶葉,輕輕頜首。
一想起信上的內容,她便覺得冰冷的恐懼像蛇一樣圈住她的脖頸,令她痛苦窒息。
她喉頭滾動,好一會才幹澀道:“觀主來信,半月前,前太子猝然領兵殺回京城,以‘清君側、歸正統’為號,歷數靜樂公主與陛下登基前,弒父殺兄、殘害忠良等諸般罪狀。”
“現在……陛下駕崩,靜樂被軟禁,季陵兄也被下了大獄,太子大抵這幾日就要登基了。”
蘇蘭和蘇葉面色大變。
蘇葉失聲道:“前太子回去了?!大人被下獄,那夫人和老爺呢?”
石韞玉安撫道:“伯父伯母暫時無礙。太子剛回京,根基未穩,還需倚仗朝中老臣,許家世代直臣,他不會妄動。”
蘇蘭蘇葉這才鬆了口氣,可看著石韞玉發白的臉,隱隱猜測到什麼,小心翼翼問道:“姑娘,太子身邊……可有什麼人輔佐?”
窗外幾朵流雲飄過,秋光透過窗欞,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石韞玉緩緩垂下眼,一想到那個名字,唇齒間便瀰漫出一股血腥氣。
她握著茶杯的手指一點點收緊,閉了閉眼,啞聲道:“是他。”
“顧瀾亭……他還活著。”
作者有話說:不行我太困了,昏昏沉沉寫了6k,但是後半部分不太滿意,所以暫且先發一半,剩下一半等我睡醒修改滿意了再發[捂臉笑哭]
文中【民信局】化用自明朝後期的民間機構,以下摘自百科:
“民信局是明成祖永樂年間由商賈創立的私營通訊機構,專門從事民間信件、包裹寄遞及銀錢匯兌業務,並收取相應費用。15世紀初,寧波商人首創民信局,至清光緒年間,全國民信局多達數千家,形成覆蓋海內外的通訊網路。其運營模式以總店為核心,下設分店與代辦點,透過車馬、船隻等多種方式運輸,資費根據距離和交通條件浮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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