懲罰。
她身上溼透了, 只有肩頸處的衣襟勉強倖免於難,妝容沾染了一些微小的水珠,卻依舊維持著精緻。
不知為何, 每次看到蒲輓歌的眼睛, 總叫他不自覺地看入進去, 從而忽略她這張由胭脂水粉精心粉飾的面龐。
浴桶本來寬大,自她進來之後,不僅熱水滿溢, 就連位置都變得逼仄起來。
忽然,她抬手舀起一捧水, 直接潑向不遠處的燭臺。
水打溼了護住燭臺的罩紗也撲滅了燭火,即便浴房之內,屏風之外還有燭臺, 但距離浴桶最近的燭臺被撲滅了, 浴房之內瞬間幽暗了不少。
浴房幽暗,她的眼眸卻水潤熠熠, 月色透過窗桕傾斜而入, 照在浴桶當中,水面同樣泛起漂亮的漣漪。
他看著她不說話, 她同樣不言語。
泡在浴桶中的她,真的很像是一個憑空出現的女妖。
烏髮白衣, 入夜裡,面容也要粉飾得無比精緻。
此刻她就在他的對面,目不轉睛看著他,一言不發, 他不知道她要做什麼, 或許是來了興致。
他很喜歡她的眼睛, 看著她的眼睛,總感覺無法挪開視線,這是真正吸引他注意的源頭。
想到兩人之間鬧的嫌隙還沒有解開,他心緒一動,挪開了眼。
餘光落到她的肩腕上,薄薄的褻衣沾上水貼在皓腕之上,已經幾乎透明,顯出她原本的膚色和妙曼。
此刻兩人同困在浴桶當中,他只需要一隻手便能輕而易舉擒住她,洗淨她面上的胭脂,就可以看到她不施粉黛的樣子。
明明人就在對面,也親密過許多次,他卻莫名覺得自己與蒲輓歌之間隔著阻礙,這層阻礙說不上是什麼。
表面上是她對他的防備,若即若離,實際上是她的心,她不喜愛他,還有些許折磨他,譬如昨日。
在那般情濃之下,她居然驟然清醒,抽身退離了。
他已經算得上耐著性子上趕著遷就她,可她依然冷臉。
單方向的心動實在是一件糟糕的事情,就連她對他表露出來的明晃晃的憎惡,他居然都興奮意動,這恐怕已經不能夠糟糕來形容了。
或許,該用荒唐,亦或者中邪。
蒲矜玉瞧著眼前男人的迴避,她微微勾唇,也沒有動他,只是當著他的面撥動浴桶當中的熱水,一點點順著她的指尖澆到她的身上。
他即便是挪開了視線,餘光也能夠看到她的動作,瞧見她清洗著自己。
她哪裡是清洗,分明就是在勾引。
她當著他的面沐浴,洗得無比緩慢,手指一點點劃過她身上每一處,她的側頸,她的鎖骨,肩膀,以及胸.脯。
澆到身上的熱水蔓延過面龐,陷入山巒雪峰。
一切都那麼活色生香,迷人心竅。
她到底哪裡學來的招數,入夜就開始勾人。
晏池昀閉眼又睜,睜眼之時,他直接伸手把人給帶到面前,她撞入他的懷中。
周圍的熱水漫過兩人的身體,又漾到浴桶的邊沿,再浮回來,熱水發出動盪的響聲。
蒲矜玉被他捏著纖腰,他的虎口擒握著她精巧的下巴,端詳著她的面龐。
他的手上有水,她臉上的胭脂已經開始融汙。
“昨日你不是不願?”走得那般乾脆。
分明兩人都還難受,現如今意起得那麼快,心裡的氣都消散了嗎。
蒲矜玉不說話,她還是笑,兩隻手勾搭上男人的肩膀,將小巧的臉呈現在他的視線之下。
他的指尖摩挲著她的麵皮沒多久,直接低頭吻住了她。
今日的女郎尤其的乖,她無比配合,在他吻上去的一瞬間,自己就張開了唇瓣,任由他吻入,任由他探索她唇瓣之內的芬芳馥郁。
晏池昀一隻手撈抱著她的腰肢,另外一隻手掌控著她的後腦勺,與她吻在一處。
因為吻勢有些許猛,她承受不住他的親吻,她的腦袋有些許後仰。
晏池昀都不清楚她在玩什麼把戲,明明昨日抗拒得要命,今日竟然如此乖覺。
她不僅是配合,甚至還回應他的親吻,引得他意動,除此之外,她還去觸碰他。
浴桶當中的水漸漸冷卻,可氛圍卻越來越旖旎,越來越熱,接吻的聲音也越來越明顯了,漸漸要蓋過動作之間引發的浴桶當中冒出來的水聲了。
昨日未曾盡的興以及難受襲捲而來,幾乎要爬竄到他的骨頭裡,他難受得十分明顯。
蒲矜玉不曾看到了卻已經感受到了。
兩人的唇短暫分開,藕斷絲連著喘氣,鼻尖也觸碰在一處。
她的口脂蕩然無存,她的胭脂也花了大半,襯得那雙眼睛尤其的漂亮。
他情不自禁抬手觸控上她的眼睛,觸碰的動作在一瞬間頓住,他幽深暗沉的視線頓在她的臉上。
蒲矜玉回迎著他,她面對著他嬌嬌的喘.息,挺俏的鼻樑憑藉月影的照耀,印在窗欄之上,好似一對.交.頸的鴛鴦。
事實如此,只可惜,男鴛鴦此刻神色有幾分痛苦。
因為她起先短暫觸碰了他,不,準確來說,應該是尋找到了他,找到他隱藏的位置之後,把他找出來,居然用腳踩他。
就這麼踩他,用十分羞辱人的方式。
可就這麼羞辱人的方式,經他怔頓的那一息過後,浮上他面容的是愉悅。
在她踩他,羞辱他的一瞬間,詭異的快意一點點隨著她用力踩他的勁頭,竄爬到後脊骨頭縫裡。
這種暢意,好似疼痛之後的舒緩。
他快要形容不上來了,因為他對於男女之間親密其實很貧瘠。
蒲矜玉.喘.緩著氣息,看男人俊顏間錯展露著,似乎歡愉似乎痛苦的神色變化。
她明目張膽欣賞著他。
晏池昀的大掌攥著她的腰肢,越發收緊,就像是抓控到了能令他緩和片刻的浮木。
蒲矜玉感受到他大掌之下的用力,她的腰肢纖細,自然疼痛。
可她的神色幾乎沒有什麼明顯的變化。
她不僅是踩他,甚至還用漂亮的足趾去抓他,雖然她坐在浴桶當中,小巧的腳沒有什麼太大的力氣,可“兩軍”對決,何以相提並論?
這不大的力氣,足夠晏池昀喝一壺了。
他面色自耳後染上潮紅,他一隻手扶著桶沿,磁沉的嗓音.喘.出好聽的性感語調。
蒲矜玉笑得有些璀璨,還有些壞,她問他,“痛不痛?”
晏池昀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說痛並不準確,他學富五車,在這一刻,竟然找不到任何詞語來表露他的感受。
他也知道此刻他的狼狽浮於臉面,不想被她看了,他靠近她,將俊美的面龐抵靠在她的側頸之上。
聞著她身上的淡淡香味,承受著她踩下來的壓力,情不自禁叫出她的名字,“挽兒……”
是她那日讓程文闕叫她的閨名,可他沒想到,她居然在一瞬間加重力道,就好像要踩壞他,碾碎他。
晏池昀再能忍,也忍不住發出痛苦的聲音,不過他的聲音一點都不扭曲難聽,反而十分悅耳。
“誰允許你這麼叫我了?”她有些許咬牙切齒。
晏池昀抬眼,近在咫尺的距離,他纖長的睫羽掃過她的面頰。
他也沾染到了她臉上的胭脂,他覺得她的臉色有些許冷凝,下意識道了一句抱歉,隨後抿緊了薄唇。
為何她的情夫能叫她挽兒,他這個正頭的夫君卻不可以。
在這一刻,他抱著她,高挺的鼻樑蹭著她的側臉,側頸,察覺到了委屈,這是從未有過的情緒,卻實實在在浮上了他的鼻端,陌生得令他難拗。
“不準這麼叫我。”她又甩了男人一句,越發踩踏他。
在男人堪稱支離破碎的語調中,她聽到了他的應答,“嗯。”
好聽的脆弱之間,莫名有些許乖乖的,蒲矜玉的臉色稍微有一點點緩和。
她羞辱著他,繼續踩著他。
在已經冷卻的熱水當中,她的手指也虛虛攬抱著他寬闊的臂膀,轉而又問他,知不知道她在做什麼?
晏池昀此刻神思松怠,聲音沉而略悶,反問她,“在做什麼?”
“這是對你的懲罰。”
懲罰。
原來是對他的懲罰。
“我做錯什麼了?”
昨日他有錯嗎?一直以來他犯了什麼錯?她居然要懲罰他,還是用這麼羞辱的方式折磨他。
蒲矜玉卻不再回答,晏池昀轉過臉,抬手捏她的面龐,要去吻她。
可蒲矜玉躲閃著,不叫他吻。
兩人之間的力量懸殊過大,她哪裡逃得過男人的親吻,他用了一些力,直接捏住了她的面龐,找到她的唇瓣吻了上去。
由於蒲矜玉在閃躲,這個吻便沒有那麼纏綿了。
他追逐著她,控制著她,吻著她。
她躲閃抵抗,推拒著他,同時回擊著他。
兩人就這麼互相,變相的親近著,折磨著。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蒲矜玉實在是惱怒了,她用盡力氣去侮辱踩踏他。
可晏池昀也不甘落後,他啃吻著她,咬著她。
不知道過了多久,兩人都狼狽得厲害,晏池昀扣緊她的肩膀,咬破了她的唇瓣,就這麼弄髒了她嫩白的腳踝。
“……”
兩人在浴桶當中擁抱到一處互相喘著氣,平復著呼吸。
全都髒了,晏池昀率先緩和過來,他抱著她就要起身,重新叫人送來熱水,重新沐浴。
可蒲矜玉出了浴桶的時候還不動,方才站定,她就開始掙扎了。
晏池昀的視線先落到她的腳踝上,而後才落到她的臉上。
這些狼狽花汙的胭脂擋住了她的本來面目。
他開始動手,要將她臉上的脂粉拂卻,可是她卻隔開了他的手,但他又把她的手給反握住。
“我想看你。”他直接道。
蒲矜玉別過臉,垂落的長髮遮掩住她的面容,她直接拒絕了。
晏池昀掰過她的下巴,將她小巧的面孔給轉了過來。
“為何不讓看?”
說她貌醜無鹽嗎?可他看著不像是這樣,她隱藏的肌玉好白,比塗抹了胭脂的樣子更白。
她的眼睛這麼美,樣子會醜到什麼地方去。
他強.硬.的掰著她的面龐,從旁邊拿過沾了水的帕子,要把她臉上亂七八糟的脂粉給擦掉。
可她突然掙扎得無比厲害,踢開他的手腕,踢落帕子。
她甚至低頭用力咬他的手腕,就好像要將他的肉給咬下來。
晏池昀吃痛的一瞬間鬆了手勁,她直接就跑了出去。
整個人衣衫不整,看得他皺眉不已,撿起地上的外衫就立馬跟上。
蒲矜玉自然是跑到了旁邊的浴房,絲嫣不明所以連忙跟著去伺候,可她方才踏入浴房,裡面的蒲矜玉傳來一聲,“滾出去。”
不只是絲嫣的腳步頓住了,後面晏池昀的腳步也頓住了。
絲嫣透過地上的影子看到後面的男人,她回身,觸及男人的樣子,連忙低下頭。
“大人,少夫人她……”
晏池昀攥緊她的外衫,被她咬過的地方,流露出血跡,順著他勻淨修長的手腕流到女子的外衫之上,最終又滴落到了地上。
“……”
再次回到床榻之上,兩人都不說話。
默契的誰也沒有再提方才以及昨日發生的事情。
晏池昀以為她還在鬧氣,要自己歇息,可沒想到,她居然沐浴之後,摒棄了不快,如同很早很早之前的那般和睦,爬到他的懷裡,抱著他的腰身,在他的懷中找了一個舒坦的位置睡去。
他垂眸看著女郎烏松的發頂,睥睨好一會,隨後在心裡輕嘆一聲,閉眼,微微蹭了蹭她的發頂。
翌日,晏池昀陪她用早膳。
坐到圓桌之前,她即便妝容精緻也難掩睡眼惺忪。
“如何不多睡一會?”
晨起的時候,他起來,她明明還在睡,可聽到他的動靜,居然也跟著爬起來了。
見她臉色不太好,晏池昀沒說什麼。
直到坐到圓桌面前,她臉上的不滿始終沒有消散,但繃著臉的樣子,莫名的,有些許可愛。
所以他才問了她的話,本以為她不會回答。
可她看過來時,道了一句,“要吃藥膳。”
藥膳。
他想起來了,昨日她去找郎中把脈抓了藥,不僅僅是抓了藥,甚至還擬了藥膳的方子。
晏池昀看著圓桌上的飯菜,瀰漫著若有似無的藥味,聞著就很補。
他正想問,“你不是不想要孩子?”
“誰說我不想要孩子了?”
“前日夜晚我提議尋太醫給你把把脈,你不是不要看?”還跟他鬧了。
“不看太醫就代表我不想要孩子了嗎?”她倒是嗆人得很,一句句給他諷回來。
女郎的語氣並不好聽,晏池昀卻不生氣,他忍不住挑眉,“原來你是要自己看。”
“我昨日在等你。”她又道,說話時視線凝盯著桌上的一道飯菜。
晏池昀看去,並沒有什麼異常,就是晨粥甜釀。
旁邊的丫鬟正在給兩人舀入玉碗,蒲矜玉搖頭道她不要這晨粥甜釀,她指了另外的菜。
絲嫣便只給晏池昀舀了一碗放到面前。
晏池昀聞著眼前的甜釀,一股淡淡的藥味,他捏著勺柄攪了一下,“我也要一起吃麼?”
蒲矜玉微頓,她隱藏好自己的心緒,她嗯一聲。
“那怎麼沒有給我也擬一個方子來?”
“你沒去。”她抬頭,一本正經回他。
晏池昀就是想惹她多說幾句話而已,這才跟她繞彎子,畢竟她今日難得的多開口了。
蒲矜玉收回眼之時,男人已經吃了那甜釀。
吃了幾勺,晏池昀問她,“你剛才說昨日在等我是什麼意思?”
他不是已經交代了,若有事派人去官署尋他?
蒲矜玉道,“婆母叫你去說了什麼?”
她指的是,晏池昀被晏夫人叫去的那一會,她在等他。
想到昨日母親所說的話,晏池昀用膳的速度降了下來,她一時沒接話。
蒲矜玉察覺到他的神色變化,垂眼之時眸色微動,她已經猜到蒲夫人有可能跟晏池昀說了些什麼。
畢竟昨日晏夫人已經派了人跟著她,晏夫人明白她的動向。
“婆母懷疑我不幹——”
淨字還沒有說出來,晏池昀的視線已經掃了過去,莫名兇戾,她乖乖閉上了嘴,只是看著他。
“我說了過去的事情不必再提。”
蒲矜玉不吭聲,眼見她又要恢復沉默寡言的樣子。
他嘆了一口氣,給她夾了一塊芙蓉糕,“不是兇你。”
蒲矜玉看著玉盤中的糕點,又看了一眼男人,而後她夾起來吃了。
見到她慢條斯理吃著糕點,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垂著眼睫很乖,哪裡有昨日那般踩他的樣子。
或許是這些時日的親近有所成效,她也有所動搖了吧,總算是願意跟他講話了,也算是一個良好的開端。
晏池昀又給她夾了一塊,這次她蹙眉了,直接開口拒絕道,“我不喜歡吃甜食。”
這是嫡姐喜歡吃的,她不喜歡,每次吃甜食她都想吐。
除此之外,甜食太鬆緩了,會令她緊繃的思緒變得鬆弛,甜膩膩的東西會讓她生出渴望,她過往的人生怎麼能有渴望?她沒有一天為自己而活。
即便是可以了,現在已經有了渴望,她想離開的渴望,但她也不喜歡吃甜的東西。
可她方才居然吃了,明明不喜歡怎麼不提前講?晏池昀剛想說話,但又覺得於事無補,因為她已經吃完了。
看來,他對她還是不太瞭解,這一些都要多多留意。
“你喜歡吃什麼?”他問她。
“我喜歡吃胡蘿蔔。”
她夾了卻沒放到她的碗裡,而是放到了他的碗裡。
晏池昀忍不住失笑,縱然厭惡他還是夾起來吃了。
她看著他咀嚼的動作,想象當中的厭惡居然沒有浮現。
她給他夾了她最討厭的菜,他居然還笑著吃下去了。
吃完之後晏池昀道,“我很不喜歡吃胡蘿蔔,但若是你夾給我,倒是可以一試。”
厭惡還吃,是因為她夾給他了?
蒲矜玉看著男人俊逸的面龐,他噙著淡淡的笑意,顯得十分疏朗。
看著她的時候,竟讓她覺得有些恍惚。
因為晨光熹微,他的面龐又賞心悅目,一切過於美好了嗎?
她迅速挪開眼,迴避了他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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