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要被他找到抓回……
蒲矜玉一時之間沒有接話, 她的神色出現了明顯的怔頓,眼神也在一瞬間躲閃,頭又開始低下去了。
在她身後給她擦著頭髮的閔致遠也隨之放慢放緩了動作。
其實蒲矜玉的溼發已經擦得差不多了, 可他就是想要幫她做一些事情, 朝她靠近, 跟她親近。
觸碰著她的頭髮,感受到她烏黑柔順的髮梢隔著帕子纏繞在他的指尖,他方才能夠有些許她已經回來了的實感。
真的很害怕這是一場幻覺, 睜開眼,所有的一切都會在頃刻之間灰飛煙滅。
“玉兒?”蒲矜玉遲鈍好一會沒有說話, 湯母又叫了她一聲。
害怕是因為牟三在這裡她覺得不習慣,畢竟從前都只有家中幾個人,湯母給閔雙遞了一個眼神, 閔雙會意, 便以她身懷有孕不能夠熬著時辰不歇息,率先帶著牟三回屋了。
兩人今兒就住在她出嫁之前的地方。
臨走之時, 她道了一句, “玉兒姐,多年不見總覺得還有許多話想跟你說, 明兒我們再接著敘舊好麼?”
言外之意便是在挽留了,蒲矜玉兩世都混跡於京城高門庭院當中, 如何會聽不出來呢?
她壓下糟糕煩亂的心緒,對上閔雙的那雙眼,最終還是點了點頭,應了一聲, “好。”
得了這麼一句話, 湯母的心都勉強落了下來, 她看向閔致遠,他的神色也略略鬆緩。
在閔雙走了之後,湯母又問了蒲矜玉一遍,這一次湯母多說了幾句,她直言道不想要蒲矜玉離開。
“阿母不知道你這些年發生了什麼事情,經歷了什麼,但你若是在外面過得不好,回來了就別走了吧。”
“這也是你的家啊,我們一家子在一處,就跟從前一樣的。”
後面這句話簡直叫蒲矜玉鼻尖泛起無盡酸澀酸澀,眼圈也紅了。
可她還是習慣性地控制著自己的情緒,害怕一開口就忍不住崩潰了。
她想到那個一直在利用她,將她視為工具的生身母親,想到過往發生的那些事情,她這些年真的過得太苦了,時時刻刻都緊緊繃著。
湯翠雲並非她的生母,卻待她比生母都還要好,這種強烈的對比,直叫她的心中五味雜陳。
而且潛意識裡,她羞於面對這樣的好,覺得自己不配。
“好了好了,今日你也累了,我們就不說了,緩一會去歇息好麼?”
看出蒲矜玉的情緒又開始變得不對勁,湯母立馬就止住了話茬哄著她。
“阿母今夜就陪著你睡,就跟從前一樣的,好不好?”
她初來閔家的時候,新屋子沒有收拾出來,湯母帶著年幼的她睡了許久呢。
此舉不只是為了安撫蒲矜玉,也是為了安撫閔致遠。
好在,蒲矜玉沒有拒絕,腦袋點了點。
她去漱口洗臉時,湯母轉過頭,低聲跟閔致遠說彆著急,總歸人是回來了。
今夜基本上沒有說幾句話的男人長嘆一口氣,盯著蒲矜玉的背影,跟湯母說,“娘,您多看著她。”
不要叫她又不告而別了,他真的不想再嘗試一次失去她的滋味,他真的會瘋。
“你放心吧。”湯母表示她都明白的。
蒲矜玉率先上了床榻。
閔家的床榻雖然也不錯,但跟京城晏家的比起來還是差遠了,縱然如此,她依然覺得閔家的床榻好。
躺在閔家的床榻之上,她能夠放鬆下來,聞著這股令人安心的味道,她覺得前所未有的舒坦。
湯母在蒲矜玉解開斗篷的時候,已經發覺了她的衣裳不合身。
視線再觸及蒲矜玉窈窕玲瓏,凹凸有致的身段那會,她的心中忽而浮現出一個不好的念頭,但在蒲矜玉看過來之時,瞬間隱藏了下去。
笑著與她說,“你阿兄許多年沒有見你了,他買的衣裳不合身,趕明兒,阿母帶你買新的,又或者親自給你扯了料子裁剪你想要的裙裳樣式,好麼?”
她給蒲矜玉找了一些自己過去的衣裳,讓她充當褻衣,率先將就著穿了歇息。
從前蒲矜玉的很多衣裳都是湯母做的,那時候的閔家遠沒有眼下的富裕,扯了布料自己裁衣裳,要比成衣鋪子裡的便宜。
“好。”
她不知道湯母有沒有看出什麼端倪,但她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很和善,並沒有叫她感受到絲毫的不適。
湯翠雲果然如同之前一樣攬抱著蒲矜玉,察覺蒲矜玉的僵硬和防備,她沒有鬆開,也沒有過分詢問,只是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哄著她一點點放鬆下來。
哄了許久,蒲矜玉身上的僵硬依舊不減,湯母的心中越發心疼悶堵了。
不清楚她這些年怎麼過的,居然變成了這樣?
湯母可以篤定,她這些年多半很不好過,否則人怎麼會變得那麼的防備與恐懼?
她問蒲矜玉還記不記得幼年時,自己給她唱的那首歌?
蒲矜玉悶悶點頭小聲說記得。
她剛來大田村時,經常偷偷哭,夜裡睡不好,湯母就是這樣抱著她,哄著她,用鄉話給她唱歌聽。
她不知道那歌是什麼意思,但卻覺得無比好聽。
正走神想著,耳畔忽而響起湯母輕輕的嚀吟,在幽暗的夜裡,鄉話哼唱的歌聲很清晰,湯母的懷抱也很溫暖。
蒲矜玉聽著聽著,忍不住抱緊了湯母,隱忍了一個晚上的眼淚,彷彿找到了宣洩口,決堤崩潰了。
湯母聽著她的哭聲,也跟著紅了眼,她把懷中的姑娘抱得越發緊,哄她的歌一直沒有停。
屋外,閔致遠一直在守著,他的神色也變得無比凝重,眉宇愁雲籠罩著,什麼話都沒有說,也沒有冒出一絲聲響。
翌日,湯母率先醒了過來,蒲矜玉還在歇息,她分明很困,但在湯母動的那一會,瞬間睜開了眼睛。
湯母見狀,讓她再歇息一會,“待會燒好了飯菜,阿母來叫你,在自己個的家裡,可別拘束什麼。”
蒲矜玉昨日哭得厲害,今兒眼睛腫得像核桃,她看著湯翠雲好一會,在她的溫聲安撫下,又躺了回去,閉上了眼睛。
湯母出來的時候,灶房已經有人在燒火熱水了,是閔致遠。
梳洗過後,湯母跟他說蒲矜玉這幾年恐怕不好過,她不想說經歷了什麼,還是不要逼她了,就裝作什麼都不知道便好。
“兒子知道。”
他從來就不會逼蒲矜玉做什麼,只一味寵著她和閔雙。
見她如今變成這樣,多是心疼的,怎麼可能再去揭她的傷疤,非要刨根問底呢。
一想到她這些年在外被人欺負了,就恨不得狠狠收拾欺負了她的人,給她報仇。
湯母想到昨日夜裡看到的,蒲矜玉不合身的衣裙,跟閔致遠提了一下,讓他之後重新給蒲矜玉買,今兒她就先用家裡有的料子,給蒲矜玉改改暫時湊合穿一穿。
除此之外,湯母就沒有再提什麼了。
她直覺,蒲矜玉很大可能已經歷了人事,而且很頻繁,否則她的身段不可能如此窈窕得明顯。
這些年在村裡,真的見過太多嫁了人,歷了房事的姑娘的變化,湯母認為自己個的眼力還是不會出錯的。
但一想到閔致遠對蒲矜玉的關懷備至,苦苦尋了她那麼多年,為她拒絕了好多婚事,湯母就忍不住在心裡長長嘆了一口氣。
“......”
蒲矜玉睡了許久,她是被飯菜的香味給誘醒的,湯母親自下廚,做了好多菜,特地用藥材燉了雞給她補身體,這灶火燒的雞湯,還沒下料,那湯色就直接滾白了,老遠都能夠聞得到香味。
她方才穿好衣裳,披著斗篷要出屋子,就聽到門口有鄰里拜訪,一瞬間又將腦袋給悶了回去。
“翠雲吶,今兒家裡是怎麼了,燒那麼多的菜?”
閔致遠留意到蒲矜玉躲避的動作,正要上前把人給打發了,湯母讓他先盛湯去正屋,徑直上前把人堵在了院子裡,沒叫婦人再進內屋。
“哦,沒什麼,就是雙兒不是回孃家了麼,她懷著身孕,得吃好一些。”
“原來是這樣啊。”這人笑了笑,隨後話鋒一轉,又問起閔致遠的婚事定下來沒有,昨兒村裡媒人來是怎麼說的?
村裡的人說話聲音本來就大,加上這屋舍捱得近,蒲矜玉很輕易就聽到了兩人的談話內容。
這人是來打聽閔致遠的婚事,也想給他說個媒,道她家的表侄姑娘也沒有找婆家,模樣生得可標緻了呢,既吃苦耐勞,又溫柔賢惠。
越說越來勁,似乎不打算走了,湯母明裡暗裡都回絕了,可她還是不能退出去,眼瞧著要在這邊蹭飯了。
鄉里鄉親的,湯母又不好直接冷著臉下逐客令,再一次委婉道回頭再看,如今還不急,可對方裝聾作啞的本事,真是厲害得很。
閔致遠不想耽誤,怕蒲矜玉等久了餓肚子,上前直接道他不喜歡,也不必介紹了,今日家裡不便招待客人,但請對方回吧。
誰知道這婦人尷尬一瞬,還是死皮賴臉不肯走,嘰裡呱啦自說自話,沒完沒了。
湯母頭都大了。
正當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時候,蒲矜玉披著頭蓬,沒戴斗篷帽子開門走出來了。
閔家人本就留意她那邊,一時之間就看過去了,這婦人也隨著眾人投去了目光,待看清楚蒲矜玉的樣貌,眼睛都不自覺睜大了。
嚯!好一個標緻的姑娘,這是哪來的?
“這......”
“翠雲,這、這是誰啊?怎麼從前沒見過。”
閔致遠大踏步上前,將蒲矜玉護著,徹底擋住婦人探究的目光,溫聲問蒲矜玉是不是餓了?
“飯菜很快好了。”
聽著閔致遠跟那姑娘溫聲細語,婦人的眼神在兩人之間不住的打轉。
“這是你給致遠找的媳婦?是哪家的人?不是咱們村的吧?”
生得也太好了些,細皮嫩肉,貌美精緻的小臉,好像官家小姐!
湯母也顧不上許多了,直接笑著推人出去,把人攔在外面,合上了木欄院門,“她嬸子,回頭再說啊,你先回去吧......”
那邊,閔致遠已經護著蒲矜玉,帶她去了正屋。
待在門口的婦人,踮著腳伸長了脖子,也沒有瞧見方才的人影。
“......”
短短一日的功夫,樊城已經被封鎖了。
知府打的是有奸細混入城內的名頭,挨家挨戶的盤查。
可找了許久,還是沒有半點線索。
要想得知詳細的內情,可就涉及到晏家的家事了,還是那活閻王的內事,知府哪裡敢過多盤問?
不敢待在府上跟著晏池昀,就怕烏紗帽不保,索性親自領著下面的捕快們挨家挨戶找人。
知州府上,絲嫣已經醒了,得知在她昏迷的時日裡,有人冒充她伺候了蒲輓歌,甚至還拐走了蒲輓歌,她的半條命都快嚇沒了。
仔仔細細回想了來到樊城之後一切,事無鉅細跟晏池昀的下屬交代著。
聽完絲嫣說起蒲矜玉那幾日的言行舉止,又過了一遍證詞,晏池昀再一次肯定,是她自己策劃了一切逃跑的。
她為何要出逃?原因是什麼?難道他對她還不夠好,還不夠順著她?
難怪當初在京城,他說帶她出遊她便來了興致,後面又一直追問,敢情是打的這個主意。
他直覺,她逃離的背後原因,必定跟蒲家,以及蒲家的那個二房姨娘有關。
這是一個相當縝密的計劃,絕不是臨時起意,而是蓄謀已久。
順著樊城發生的這些事情,以及查到的線索,他已經確定,蒲輓歌在京城便開始謀劃要跑了。
透過知州府上夜裡守角門的婆子所說,那一日假絲嫣夜半出門,差不離過了半個時辰才回來。
而後的幾日,蒲輓歌一直在房內沒有出去了,只由假絲嫣貼身伺候。
由此說明,她是在那一日逃走的,偽裝成絲嫣的樣子出去,回來的人也是她提前找好的假絲嫣。
已經過了這麼久,她恐怕早就離開了樊城。
她會去哪?
晏池昀再次回想起當初她在京城,於他書房之內翻看的輿圖。
她幾乎沒對什麼地方做過標記,即便是做,也非常的鬆散,看不出具體的停留之處。
她一直重複翻閱那些輿圖,想來是害怕留下破綻,所以乾脆直接反覆查閱,默背於心。
真是好心計,好謀算。
想他入仕以來,偵破昭獄案子無數,卻接二連三栽在枕邊人的身上,真是可笑。
他無比信任她,且予以她舒坦的邊界,早得知她有秘密,卻一直尊她重她,可她呢?她就是這麼回報他的情意的?
欺瞞,哄騙,愚弄,折辱,背叛。
這就是她還給他的東西。
真是好得很。
晏池昀的神色看似平靜,實則幽深如潭的眸中,那冷戾始終在醞釀,在翻湧。
隨著查到的線索越來越多,他眸中,心中積攢的戾氣,森寒,慍怒也越來越濃郁,幾種情緒交織在一起,擠壓得他快要爆炸了。
她最好跑遠一些,躲嚴實了,若要被他找到抓回……
男人俊逸的臉上浮起陰沉冷笑,往日的溫和一點點被背叛的陰暗蠶食著。
【作者有話說】
來啦,今天還有更新的,但不確定時間。[彩虹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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