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大化院一間階梯教室裡。
早上九點,教室裡已經坐了七八成滿。
講臺上,張麗芳老太太慢條斯理地整理著教案,隨後手裡的鐳射筆往幕布上一指。
“好了,今天咱們這節課,接著聊上回沒講完的那個內容。”
“過渡金屬配合物的d-d躍遷,是不是啊?”
幕布上,一張泛黃的圖被投了出來,橫座標是配體場強度d\/b,縱座標是能量項e\/b,中間密密麻麻一堆交叉的曲線。
“我們之前講過,配體場把自由離子原本五重簡併的d軌道給劈開了。”
“可是劈開之後呢?”
“電子在這些新的能級之間跳來跳去,不是想怎麼跳就怎麼跳的,是不是呀。”
老太太拿起粉筆,在黑板上一筆一畫地寫下兩個字。
“選律。”
“porte選律告訴我們……”
……略
“自旋選律又告訴我們,躍遷前後的自旋多重度必須守恆。”
老太太頓了頓,眯著眼睛看了一圈底下的學生。
“所以我們開啟教科書,看到那些過渡金屬水合離子顏色都很淺,cu2?的那種淡藍色、ni2?的那種淡綠色。”
“就是因為它們的d-d躍遷,在porte選律下本身就是禁阻的,是不是啊?”
“那為什麼我們還是能看見顏色呢?”
“這就牽扯到振動耦合、d-p軌道混合、以及分子構型偏離中心對稱……”
老太太講課的節奏很穩,一句接一句,不緊不慢。
底下的大一新生們瘋狂的記著筆記,也有用手機對著幕布一頓狂拍的。
而坐在階梯教室中間的李東。
一動沒動,就這麼聽著。
旁邊一個戴著眼鏡的女生偏過頭,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身邊的男生。
“哎,你看中間那個男生。”
“他咋一個字都不記啊?”
男生抬頭看一眼,也是一愣。
“張教授的課雖然說得慢,但是很深的啊。”
“這要是漏了一句,後面對著圖直接就懵了。”
“他是來代課點名的嗎?”
這時另一個女生搖了搖頭,壓低了聲音。
“你不認識他?”
男生愣了一下。
“他誰呀?”
那女生繼續說道。
“元培學院的東神呀。”
男生更傻了,什麼東神西神的,不認識呀。
過了好幾秒,他才後知後覺地回過神來。
“嘶……東神不是搞數學的嗎?”
“跑咱化院來幹嘛?”
他們這邊的動靜。
李東倒是一點都沒察覺。
他正在用記憶宮殿記老太太的課呢。
臺上。
張麗芳老太太也看到了李東,然後眼角的皺紋就笑出來了。
“那麼我們來看一道題。”
“一個典型的八面體(iii)配合物,[(nh?)?]3?,它是強場低自旋的d?構型。”
“大家結合圖和相應的電子光譜選律,……略,並說明為什麼這個配合物在吸收光譜裡只出現兩個可觀測的吸收帶。”
老太太合上書,指著李東說道。
“中間那位同學。”
“你來回答。”
教室裡一下就安靜了
倒不是說他們都認識李東。
主要是老太太的題出的……
低自旋d??圖?基態譜項?
這題是人話嗎?
怎麼聽不太懂呢?
李東這時也退出了記憶宮殿。
慢慢地站了起來。
題他能聽懂了。
之前他也看過一些化學的書籍,比如遊效曾先生的《配位化學》,還有項斯芬老師的《無機化學新興領域導論》
因為有記憶宮殿,所以他還記得。
可是他只是能聽懂題而已,不會做呀。
所以他只好苦笑的搖了搖頭。
“張老師。”
“我……不太會。”
講臺上的老太太看著吃癟的李東。
擺了擺手。
“不會就坐下吧。”
老太太慢悠悠地推了推眼鏡。
“上課記得好好聽講,別發呆,是不是啊?”
“……”
李東趕忙點頭。
然後心裡叫屈。
我沒有發呆呀……
但是他也沒辦法跟別人解釋,只能拿起筆裝模作樣的開始跟著記筆記。
班上的同學見大名鼎鼎的東神都被老太太教訓了。
這下對老太太更是畏懼了。
……
接下來老太太又講了大約二十分鐘。
從電子光譜的第一個吸收帶講到第二個吸收帶,又順手把jahn-teller效應帶過了一嘴。
然後看了看牆上的表。
“好了,今天就講到這裡。”
“大家回去把這個圖,對著d2到d?的構型,自己手畫一遍。”
“光看是沒用的,得動手,是不是呀?”
李東:……
下課鈴聲這時才響起。
講臺上的張麗芳老太太笑嗬嗬地衝李東招了招手。
李東乖巧的來到老太太身邊問了聲好。
“張老師。”
老太太笑著說得到。
“今兒怎麼想著來我這上課啦?”
“我都聽幾個教授說你在閉關修仙呢。”
“都修到辟穀境了?”
“是不是啊?”
李東干笑著解釋。
“沒沒沒,就是……學東西學進去了,偶爾忘了吃飯而已。”
張麗芳老太太擺了擺手。
“哎呀,這個精神很好啊。”
“我們年輕的時候就是這樣的,一個課題啃起來能忘了白天黑夜。”
“現在的小年輕啊,能吃這個苦的不多嘍。”
她說完,又打量著李東。
“不過……”
“你來上我這節課,怕是有東西要問我吧?”
李東愣了一下。
之前齊渝那番話,他有靈感閃過,可是他沒抓住,所以他確實有問題,但是又不知道問題是什麼。
不過老太太是怎麼看出來的?
老太太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
“你很像我們當年讀書時候的一個老同學啊。”
“我們不會的東西,他看一眼,基本上就會了。”
“而且啊,你們有一點特別像。”
“現在提到燕大本科生,整個華夏的數學圈子能想到的第一個名字,就是你李東。”
“他比你還要厲害一點。”
“但凡是搞化學的,提到福大,能想到的第一個人就是他。”
老太太說到這裡,眼睛眯了起來,裡面有一點懷舊的光。
“所以像你們這樣的人啊。”
“一般的課本知識自學就行了,不用專門跑來蹭我的課。”
“你來我這節課,肯定是有問題要問我的呀,是不是啊?”
李東被老太太這麼一誇,居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還真是……有一些問題想請教一下您。”
老太太點了點頭。
“那走吧。”
“去我辦公室說。”
到了辦公室,張麗芳老太太坐到椅子上,順手從保溫杯裡倒了一杯熱水,推到李東面前。
“說吧,你那個問題到底是啥?”
李東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卻遲遲沒開口。
過了好半晌。
“張老師。”
“其實……我都不太知道我要問什麼。”
張麗芳老太太“哦”了一聲,沒表現出任何驚訝。
“那你總是因為什麼,才突然有想問我的念頭的啊?是不是啊?”
李東想了想,就把前兩天那頓飯簡單提了一句。
特別重點說了齊渝的夏令營論文設計——
單個原子層面的元素識別,st加上同步輻射x射線,把元素的特徵吸收邊當作原子的“指紋”訊號。
講到這兒,李東頓了一下。
“本來聽完也就聽完了,我對這方向也不熟。”
“但我總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我腦子裡晃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
“想伸手去抓吧,又抓不住。”
“您說這種感覺奇不奇怪。”
他說著說著,連自己都覺得自己在瞎扯。
那種感覺太模糊了,既不是一個具體的問題,也不是一個具體的想法。
硬要說的話,只是在齊渝那張餐巾紙、居里夫人和門捷列夫的那場隔代爭論,兩者之間,有一條若有若無的線。
張麗芳老太太聽完以後,面色有些古怪。
她其實也不能理解,但是她想起了他那個姓付的老同學。
他們這種人呀,就不會去幹小事。
所以她試著說了一句。
“是軌道的取向嗎?”
李東整個人“嗡”的一下,愣在了那。
那條原本若有若無的線,在老太太的話音落下的一瞬間,突然出現了。
st能看見原子的位置,卻看不出它是什麼元素。
x射線吸收邊能分辨元素,卻要一萬個原子起步,可如果……
如果當x射線激發原子的核心電子,躍遷到某個未佔據軌道。
而這個軌道恰好朝著針尖的方向伸出去,那麼被激發的電子就能直接隧穿到針尖上。
軌道的取向,決定了隧穿的效率。
這等於說……
針尖不光能“看見”一個原子,不光能“認出”這個原子是什麼元素。
它還能“看見”這個原子上,某一條空軌道朝哪個方向伸。
那就不只是元素的指紋了。
那是整個單原子的電子結構畫像。
元素的身份、化學的價態、軌道的取向……一次性全都拿到手。
李東終於知道該怎麼拿出資料去阻止居里夫人和門捷列夫的吵架了!
“就是這個!”
“張老師您真厲害!”
“一句話就給我點出來了!”
李東整個人都有些激動。
張麗芳老太太卻只是笑了笑。
“不是我厲害。”
“只是……有幾個院士,也在做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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