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下午。
燕大南門口。
李東衝著正在繫鞋帶的王浩喊了一聲。
“走啊,耗子,帶隊出發。”
王浩直起身,愣了一下。
“……我帶隊去哪啊?”
“你問我?”
“我問你啊。”
倆人就在南門外這麼對視了三秒鐘。
這就是問題所在。
李東打從去年九月報到那天起,基本上就沒在京城裡正經地“逛”過。
他對這座城市的認知,大致停留在“南門外五百米內的小飯館價格合理”這一水準。
王浩也一樣。
他除了開學那幾天被他媽拉著去過一次故宮,剩下時間基本和李東一樣。
地鐵幾號線在哪兒換乘,他得掏手機查。
王浩先投降,翻出導航。
“要買正式點的衣服……西單吧?”
“西單是啥?”
王浩嘆了口氣。
“西單是個地兒,離得近,商場多,衣服隨便挑。”
李東點頭。
“你說了算。”
於是兩個土包子跟著四號線晃晃悠悠地進了城。
出了西單地鐵口,李東整個人的精神狀態一下就不一樣了。
因為他最喜歡逛街!
李東深吸了一口氣。
連帶著空氣裡的那點沙子,他都覺得香。
“真好啊……”
王浩瞟了他一眼。
“東哥,你不會是真缺心眼吧?”
“怎麼了?”
“這滿天都是沙子。”
“你不懂。”
李東甩著胳膊大步往前走。
“這叫煙火氣。”
王浩也跟著深吸了一口。
然後咳了大半分鐘。
兩個人漫無目的地沿著西單北大街往前溜達。
最開始兩人都還挺精神的,畢竟沒來過嘛。
但是半小時後,李東是越逛越精神,而王浩跟在後頭,一臉懵。
“東哥。”
“嗯?”
“咱不是來買衣服的嗎?”
“啊?哦哦哦。”
李東這才想起來自己出門的正事。
他隨手一指路邊一家牌子看著挺唬人的商場。
“這家吧。”
王浩抬頭瞥了一眼那家店的門面。
臉色一僵。
這地方他認識。
大爺們進去得先問價,再喝水。
二樓,男裝區。
導購小姐姐笑眯眯地迎上來。
“二位要看點什麼?”
李東還沒開口,王浩先出聲。
“我哥們而要買一身正式點的,發言用。”
導購眼睛一亮,上下打量了一眼李東的身形。
“那得看西裝,這邊請。”
王浩路過價籤的時候,下意識地掃了一眼。
一件襯衫,三千八。
真他孃的貴!
就在他這一愣神的時候,李東已經被導購忽悠著走進試衣間了。
五分鐘後。
門“哢”地被推開。
王浩抬頭。
直接愣在原地。
那裡站著一個肩線筆挺、氣質乾淨、像是從新警察故事裡走出來的阿祖一樣的年輕人。
導購小姐姐的手都拍到一塊兒去了。
“先生,這件簡直就是為您量身定做的!”
“太合您了!”
王浩心裡默默唸了一句……
“一萬二。”
李東站在鏡子前,左右轉了兩圈。
嗯。
是挺像那麼回事。
“行吧。”李東點了點頭。
“脫了。”
導購:?
王浩:?
李東一邊往試衣間裡走一邊很自然地說道。
“這衣服太貴了,穿不了幾回。”
“不划算。”
試衣間的門“哢”地合上了。
留下王浩一個人在外面接受導購小姐姐古怪的目光。
王浩人都快裂開了。
他真的沒忍住。
他湊到試衣間門口。
壓著嗓子說道。
“東哥。”
“嗯?”
“你卡里是不是還躺著個八十多萬嗎?”
試衣間裡沉默了大約兩秒。
“……你怎麼知道?”
“你自己去年在寢室喝多了說的!”
王浩咬牙切齒。
“你還說寢室裡誰都沒你有錢!”
“哦哦,你都知道我喝多了。”
.Tтkд n.¢○ 李東的聲音從門裡傳來。
“那肯定不是真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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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李東和王浩在拉扯的時候。
……
地球另一端。
新澤西州。
紐瓦克自由國際機場。
弗蘭克&183;卡萊加里從航站樓出口走了出來。
他凌晨四點從芝加哥奧黑爾起飛,飛了兩個多小時。
又困又餓。
但他顧不上這些。
出口處,專車已經在路邊等著了。
他向司機報了目的地——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福爾德大樓。
然後就閉上了眼睛。
一個小時後。
車子拐進了普林斯頓的園子。
弗蘭克付了小費,下車。
福爾德大樓,某種意義上是理論數學世界的聖殿。
愛因斯坦在這兒待過。
哥德爾、馮&183;諾伊曼、外爾、奧本海默……都在這兒待過。
而現在。
那位老人,還坐在這棟樓二樓朝北的那一間辦公室裡。
走廊盡頭。
一扇木門上,貼著一張小卡片,上面手寫著兩行字……
羅伯特&183;朗蘭茲。
弗蘭克把自己的衣著從上到下理了一遍。
確定無誤了。
才抬手。
敲了三下。
門裡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進。”
弗蘭克推門進去。
見到他進門,朗蘭茲緩緩抬起了頭。
“弗蘭克。”
弗蘭克微微欠身。
“朗蘭茲教授。”
朗蘭茲笑了一下。
帶著點長輩看後輩的欣慰。
八十年代末,弗蘭克還是個本科生的時候,就在芝加哥聽過朗蘭茲的報告。
讀博以後,他做的就是朗蘭茲綱領下自守表示的那一塊。
博士論文裡引了老爺子四十多處。
這幾十年。
弗蘭克每有一個新的想法,他都會寫一封信寄過來。
朗蘭茲年紀雖然大了,但他寄來的信,老爺子都親自回。
“坐。”
老人輕輕說道。
弗蘭克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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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蘭茲把面前翻開的那本書合上。
“你電話裡說……”
“有個東西,要給我看。”
“是,不方便直接發過來嗎?”
弗蘭克點了點頭。
《數學年刊》的規矩。
稿件還沒進正式的同行評審流程時,主編或副主編私底下把稿件轉給同行“先看看”,嚴格意義上是禁止的。
但這個圈子裡有個心照不宣的灰色地帶……
可以先請這個方向上真正的權威過一遍。
權威一眼看出毛病,就打回去讓作者自己補。
權威認為能走,那就順手把這位權威也拉進同行評審名單裡。
等於全程合規。
這麼操作的前提只有一個……
你得請對人。
弗蘭克從公文包裡取出一遝厚厚的列印件。
七十多頁。
他雙手把論文放在朗蘭茲的桌上。
“教授。”
“這篇論文,我想請您看一看。”
“我認為……”
他頓了一下。
“您是最有資格看它的人。”
“也是最有資格,評價它的人。”
朗蘭茲的看向列印件的最上面一行。
那是標題。
【gl(n)自守表示區域性-整體相容性的零點判據與一般情形推廣】
朗蘭茲的手很輕微地頓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看正文。
而是看向了作者欄。
只是慢慢地,把目光移向了下方的作者欄。
李東(燕大)。
阿瑟&183;彭羅斯。
楊勝國(江城第七中學)。
他的目光在“李東”那兩個字上,停了很久很久。
久到弗蘭克以為他走神了。
然後弗蘭克才看清楚。
老爺子的眼睛。
有點紅紅的。
弗蘭克忽然恍惚了一下。
這個畫面有點像……
一個年輕人,在在燕大的陽光廳裡,向這位老人許下過什麼承諾。
而今天。
那個年輕人。
把東西。
帶過來了。
朗蘭茲沒有再抬頭。
他翻開了第一頁。
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很慢。
弗蘭克也沒說話。
他默默從角落那咖啡機裡接了一杯咖啡,輕輕放到老人的手邊。
朗蘭茲沒理他,只是看著論文。
過了大概四
十分鐘。
老人才端起那杯咖啡,抿了一口。
然後繼續看。
弗蘭克不敢打擾。
他只是默默地,把涼透了的咖啡一次次端走,換上一杯新的。
第二杯。
第三杯。
第四杯。
窗外的光,一點一點偏了過去。
朗蘭茲依舊在看。
弗蘭克,陪了整整四個小時。
最後一頁翻過去。
老人很緩慢地把老花鏡摘了下來。
眼睛閉上了幾秒。
又睜開。
弗蘭克這時才看清楚。
老人的眼角。
確確實實地,溼了。
“弗蘭克。”
“在。”
“這論文是《數學年刊》那邊的投稿嗎?”
“是的,教授。”
朗蘭茲點了點頭。
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輕聲問道。
“那……”
“我,是同行評審之一嗎?”
弗蘭克沒有猶豫。
“您必須是。”
朗蘭茲又點了點頭。
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看著弗蘭克。
“我,可以給這篇論文。”
“寫評語嗎?”
這句話一說出口。
弗蘭克心徹底落了地。
朗蘭茲肯寫評語。
那就意味著……
這篇論文。
在朗蘭茲本人這裡。
也是一點毛病,都挑不出來的。
而朗蘭茲的一句評語,在某種程度上。
比在《數學年刊》上發表意義還要重大。
那幾乎是……
加冕詔書。
弗蘭克看著眼前這位年近九旬的老人。
輕聲答道。
“教授。”
“這世界上,沒有誰。”
“比您更有資格。”
“評價這篇論文。”
老人沒再說話。
他伸手去端桌上那杯早就涼透了的咖啡。
弗蘭克起身,默默又給他換了一杯熱的。
老人笑了笑,點了點頭,算是謝過了。
然後又低下頭,看了一眼那遝論文。
眼神複雜。
像是在看一個剛剛從自己幾十年前那張藍圖裡。
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年輕人。
就在老人準備把那遝論文合上的時候。
弗蘭克又從公文包裡抽出了一頁a4紙。
然後輕輕放到了朗蘭茲面前。
“教授。”
“我,還想請您看一下這個。”
朗蘭茲的目光落了下去。
ure。
沒有證明。
沒有引理。
只有短短一段陳述:
【對於數域上的約化代數群g、h及其l-同態?:?h→?g,h的尖點自守表示π_h與g的自守表示π_g滿足朗蘭茲函子性的充要條件是:二者均滿足自守表示區域性-整體相容性的零點判據,且其自守l函式的零點對關聯函式,在?上幾乎處處相等。】
這是一個數學猜想,它來自華夏的一個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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