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院,實驗樓三樓。
齊渝的課題組,李東已經進來三天了。
說實話,這幾天組裡那幾個師兄師姐看他的眼神,就跟看什麼神仙一樣。
這也不怪他們。
“東神”。
燕大論壇上鋪天蓋地的一個稱呼。
在他們這幫學生眼裡,雖然人家不是搞化學的,但是這尊大神的分量,已經和他們教數學的教授一個級別了。
甚至可能還要高半個頭。
結果……
這位大神,跑到他們課題組,來打下手?
張禹坐在資料臺前,小聲的跟旁邊的劉師姐嘀咕。
“說出去……”
“東神,來我們組,打下手。”
“誰信啊?”
劉師姐也嘆了口氣。
“可這就是事實呀。”
“不過,東神是真的牛逼……”
他們那套sx-st裡,從不完整的隧穿譜資料反演出樣品表面配位場的局域張量分佈,最近卡在兩個地方……
一是測量運算元病態性太強,tikhonov正則化硬上之後,第三配位殼層的峰位永遠糊成一團。
二是他們換了三種不同的基函式展開,每一組都給出互相矛盾的相位。
張禹把列印的資料遞過去的時候,還好心提醒了一句。
“東神,這個問題比較……。”
“您慢慢來。”
李東接過紙,看了大概三十秒。
“嗯。”
“病態那個,是你們把測量運算元當成緊運算元處理了。”
“它其實不緊。”
……(略)
“第三殼層那個矛盾,是因為你們兩套基裡預設用了同一組相位。”
“差了個π。”
他邊說邊在紙上補了一行推導。
前後八分鐘。
張禹和劉師姐站在旁邊,彼此對視了一眼。
心裡默默說了同一個字。
臥槽!
齊渝抱著胳膊站在旁邊。
她並不意外,李東數學啥水平,她會不知道?
她真正要盯的是這小子的實驗手感。
齊渝一開始都做好了“把這位大神當娃帶”的準備了。
可接下來兩天……
齊渝傻了。
第一次上手拉鎢針。
電化學腐蝕,3摩爾氫氧化鈉溶液,交流電壓32伏。
李東一口氣拉了四根。
扔進場離子顯微鏡裡一看……
針尖半徑全在二十奈米以內。
其中一根頂端只有十二個原子。
組裡做針尖最溜的趙師兄,花了一個月,成功率才穩到十根裡出兩根。
這小子。
四根裡出了三根。
第二次,uhv腔體的烘烤和出氣。
李東全程沒理組裡師兄寫的那套傻瓜流程。
他盯著離子泵的電流,耳朵聽著渦輪分子泵的聲音,一邊手動微調烘烤溫度的爬升曲線。
腔體真空抽到10?1?託。
比組裡最熟的師兄,快了九個小時。
第三次、第四次……
李東的每次操作,都讓齊渝刮目相看。
齊渝也認真的問過李東。
“學弟。”
“你是真沒做過實驗。”
李東正在鎖樣品臺的螺絲,沒抬頭。
“學姐。”
“我就是……無實物訓練,訓得多。”
齊渝:……
無實物訓練是什麼鬼?
齊渝愣了三秒。
弱弱地回了一句。
“……哦。”
她轉過頭,掏出手機,點開和老太太的對話方塊。
【齊渝】:老師,放心。
【齊渝】:這小子手上功夫,不用我帶。
而李東自己……
他手指還停在樣品臺的螺絲上。
心裡是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快樂。
就在李東沉浸在這種快樂裡無法自拔的時候。
……
週二,下午。
大洋彼岸。
這座曾在愛因斯坦、納什之間傳遞過無數黑板粉筆灰的建築裡,正在進行一場特殊的閉門會議。
《數學年刊》。
現代數學世界公認的“第一刊”。
按慣例,年刊編委會的閉門會,是一批批審稿,流水線投票。
但這一次……
七位正式編委。
只為一篇論文開了閉門會議。
在《數學年刊》一百多年的歷史上,這樣的規格,屈指可數。
第一次年。
安德魯&183;懷爾斯把三百五十年的費馬大定理,從一個傳
說級難題,按到了“已證”那一欄裡。
第二次年。
一個名叫張益唐的無名講師,把“素數間隔有限”這件事,從一個懸了百年的猜想,證成了事實。
而這一次,是第三次。
長桌中央,靜靜躺著一份七十六頁的論文列印稿。
圍繞著它落座的,是七位主宰現代數學風向的頂級學者。
彼得&183;薩納克,普林斯頓大學教授,解析數論與自守形式領域的絕對標杆。
尼古拉斯&183;卡茨,代數幾何與l進上同調的老派巨頭。
曼朱爾&183;巴爾加瓦,菲爾茲獎得主,在bsd猜想與數域類數問題上最鋒利的一把刀。
大衛&183;加拜,三維拓撲領軍人物,現任主持編輯。
費爾南多&183;科達&183;馬克斯,幾何分析的旗手。
阿薩夫&183;納奧爾,調和分析與度量嵌入方向。
卡米洛&183;德&183;萊利斯,高等研究院pde領域的代表人物。
七把椅子。
七個人。
七十六頁列印稿。
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紙張輕微翻動筆記的聲音。
足足半分鐘後,薩納克作為資深編委,率先開口。
“諸位。”
“這篇論文,各位都已經看過了。”
“說說意見吧。”
沒人說話。
五秒鐘後。
卡茨先笑了。
“彼得啊。”
“還有什麼意見可說的?”
“朗蘭茲教授的評語,都送到桌面上了。”
“我做了一輩子數學。”
“還是第一次見朗蘭茲教授給這麼高的評價。”
席間幾人對視。
沒法反駁。
巴爾加瓦把手邊那的外審意見抽了出來,翻了一下。
“三位外審。”
“朗蘭茲。”
“拉福格。”
“懷爾斯。”
“三位,全票透過。”
他頓了頓。
“其中懷爾斯教授,已經買了飛往華夏的機票。”
“人今天都該落地了。”
“還有什麼好討論的?”
巴爾加瓦的話音落下,沒人能出聲反駁。
因為名單上的那三個人,太重了。
朗蘭茲,綱領的開創者。
拉福格,把朗蘭茲函子性在函式域上做到頭的那個人。
懷爾斯,費馬大定理的終結者。
這是這條研究路線上,現役最高的三座山。
當這三座大山同時點頭,確實沒有任何再討論的餘地。
見會議室裡大家又有些沉默。
可巴爾加又從那遝材料裡,抽出最後一張a4紙。
“我說一句心裡話。”
“這篇論文字身無懈可擊”
“我至少看了十幾遍,找不到任何一個能下手的破綻。”
“但真正讓我迷茫的是這個東西。”
他把這張紙推到桌子中央。
“這個猜想。”
“我做了整整一個禮拜。”
“一點頭緒都沒有。”
他苦笑了一下。
“上一次給我這種感覺……”
“還是bsd。”
bsd。
克雷研究所公開懸賞的七大千禧年難題之一。
而巴爾加瓦本人,就是這幾十年裡,把bsd那堵高牆上砸得最狠的那幾個人之一。
他說“上一次是bsd”。
這份分量,全桌沒人敢隨便接。
卡茨擺了擺手。
“你不是一個人。”
“我用l進那套工具折騰了好一陣。”
“證不了,也證偽不了。”
科達&183;馬克斯也低聲跟了一句。
“幾何分析這邊,我試著用莫爾斯理論的框架切過一次。”
“那條e_v≤n的判據,就像一道我撬不動的鐵閘。”
德&183;萊利斯把鋼筆在桌上敲了兩下。
“我這邊……就不獻醜了。”
薩納克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他抬起頭,環視了一圈。
“那……投票。”
七張投票條。
依次攤開。
全部是aept!
全票透過。
薩納克合上了面前那本編輯紀要。
只輕輕地說了一句。
“那就這樣。”
“下一期。”
“頭條。”
……
散會的時候,卡茨走到門口,忽然回頭看向薩納克。
“彼得。”
“嗯?”
“……彭羅斯那事兒,怎麼辦?”
“那篇論文上,他連單位都沒掛。”
薩納克苦笑了一下。
“能怎麼辦。”
“普林斯頓的規矩,講的就是一個學術自由。”
他頓了一下。
“再說了……”
“上回克拉克他們在撥款會上乾的那一出,你又不是不知道。”
“彭羅斯那天從會議室出來的臉色,我遠遠看了一眼,黑得能滴出墨來。”
“人家現在不掛普林斯頓,這不就是在表態度嗎?”
薩納克嘆了口氣。
“估計彭羅斯心裡那口氣,還沒出完呢。”
“等他這趟從華夏回來……”
“再說吧。”
……
燕大化學與分子工程學院,二號樓。
張麗芳老太太的辦公室裡。
老太太正在打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抱歉的男聲傳來。
“張姐啊。”
“數學這方面呢。”
“我們已經找到人啦。”
老太太握著手機。
“嗯”了一聲。
過了幾秒。
老太太慢慢的開口。
“行啊。”
“你們找到就好。”
然後她就把電話掛了。
“……找到就好。”
老太太自己又輕輕唸了一句。
然後看向窗外那一排剛冒出新芽的銀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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