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李東按照蘇硯清前一天發的微信定位，準時摸到了化學北樓。
北樓是個老建築了，灰撲撲的，外牆面掛著藤蘿。
位置就在燕大化學院的西北角，跟數院隔著一條小馬路。
李東這一年多在燕大轉悠，去過的地方不算少，但這一片他還真沒怎麼來過。
主要是這邊壓根就沒什麼本科生。
這一棟是科研樓。
課沒人來這兒上，自習也沒人來這兒，連化院自己的本科生平時基本上就在a區那邊，一年裡來北樓辦事的次數都數得過來。
所以這一片到了週末甚至連人影都沒幾個。
李東到了北樓門口，蘇硯清已經在那兒等著了。
穿著白襯衫，外頭套著件薄薄的實驗外套，胸前掛著工牌。
看起來就一副典型科研人的樣子。
“東神來啦。”
蘇硯清遠遠的就笑著招了招手。
李東趕緊加快了幾步。
“蘇哥，讓你久等了。”
“沒久等，我才到一會兒。”
蘇硯清擺了擺手。
“走吧，進去。”
兩人推開北樓的玻璃門，迎面就是一陣冷氣。
北樓裡頭是常年開著空調的。
主要是為了裡面那一堆精密儀器。
蘇硯清一邊領著李東往裡走，一邊隨口問道。
“東神，你之前來過這邊嗎？”
李東老老實實地說道。
“還真沒來過。”
他高考完進燕大也才不到一年，化院這邊他來的次數不算多，主要都是去找張麗芳老太太。這種純科研樓，他這種搞數學的本科生一般情況是不會來的。
蘇硯清笑了笑。
“我就猜你沒來過。”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李東一眼。
“你別看這地方門面不太起眼。”
“這裡面出過的東西，你肯定都聽過。”
李東挑了挑眉，來了興趣。
“哦？”
蘇硯清也不賣關子。
“嗯……這麼說吧，劉院士那個石墨烯cvd的活，最早一批做出米級單晶的樣品，就是在這一棟樓。”“張院士那個手性碳奈米管的可控生長，你高中物理課本里要是有這段，那就是從這兒走出去的。”“前幾年化院的人在《sce》上發的那個單分子化學鍵成像，那個原始的實驗，下到地下二層，還能找到。”
“咱們組，就在那實驗旁邊。”
李東聽得有點恍惚。
石墨烯單晶、手性碳奈米管、單分子鍵成像。
這些名詞，李東是真的沒接觸過，大多都見的時候都是在聯播裡或者各種科普影片裡。
他沒想到今天自己會以一種“順路給你提一嘴”的方式，被人帶到那些東西誕生的地方。
他還在感嘆的時候。
蘇硯清已經領著他拐過一道走廊，按下了電梯下行鍵。
北樓地上一共五層。
地下兩層。
地下二層是核心實驗區。
那裡的實驗樓板開來。
一是為了隔絕外界的振動，二是為了遮蔽掉電磁干擾。
這種環境，是給st、af、磁學測量這些精密儀器準備的。
電梯叮的一聲響，門開了。
走出來，走廊裡冷氣更足了。
兩側的每一扇門旁邊都貼著一張小銘牌。
上面印著的是課題組的名字，pi的名字，研究方向。
李東看得心裡直犯嘀咕。
他之前在齊渝學姐課題組幫忙的時候，去過一次他們的研討室。
那地方說是“課題組”，其實跟他平常做數學的研討室差不太多，頂多多了點儀器裝置之類的東西而已。
跟眼前這地方比，根本就是兩個世界。
這地方一進來你就知道，乾的是真活。
蘇硯清一邊走，一邊拿出工牌。
走廊盡頭那扇門旁邊貼著個小銘牌：
【吳開課題組一一分子結構與單原子表徵】
蘇硯清把工牌往刷卡器上一貼。
他推開門，朝著李東說道。
“到了。”
“以後這就是咱們一起作戰的地方了。”
李東點了點頭，跟著走了進去。
這間實驗室不算大，估摸著有六七十平方。
兩側靠牆擺著實驗，金屬防靜電面，上面放著一些瓶瓶罐罐和幾儀器。
最裡頭有一道厚厚的金屬門，門上寫著【超高真空腔區，未經許可嚴禁開啟】。
門旁邊的實驗上，確實放了幾件機器。
但更多的是空的面。
很多位置看著就明顯是要放儀器的，標籤都貼好了，可是上面什麼都沒有。
李東看了一圈，沒忍住問。
“蘇哥，這邊……怎麼這麼多空著的？”
蘇硯清苦笑了一下。
“沒辦法。”
“咱們這邊以前不是做這個方向的。”
“吳老師之前的活兒主要在分子自組裝、表介面那一塊，儀器跟現在這個專案要用的，重迭不算多。”“這次要往單原子表徵那邊打，等於得重新搭一遍。”
“器材有大半還在走學校採購流程。”
李東聽著聽著腦子有點麻。
他下意識的就問。
“蘇哥，咱這些東西都得自己採購嗎？”
“不能從其他課題組借一下嗎？”
“每搞一個新專案都來一次採購，那不得花多少錢啊。”
這話問出來，蘇硯清直接笑了。
“東神，你真是個數學家。”
李東：……
這話聽著怎麼有點罵人的意思？
蘇硯清笑完，倒也認真給他解釋。
“你想啊，你借東西的前提是什麼？”
“是別人不用。”
“咱們這個方向，不是一個專案跑兩三個月就完事的事兒。”
“真要做下來，少說兩三年，長則五六年。”
“你跟人家借一st，借兩三年？”
“他們組自己幹啥呀？”
“而且……
蘇硯清頓了頓。
“儀器這個東西，是跟人的。”
“你今天用、明天用、後天用，引數你自己心裡有數。”
“今天來一個組借，明天來一個組借，每個人手都不一樣，調一遍引數花的時間，比真做實驗的時間都長。”
“到最後大家都不願意借。”
“咱這一行的規矩，自己的活兒，自己的裝置。”
李東聽得連連點頭。
蘇硯清說著，伸手推開了實驗室更裡面的一道隔斷門。
“走，裡面看看。”
裡間稍小一些，更像是個準備間。
屋裡站著一個女生。
看著年紀大概三十出頭，一頭短髮，穿著實驗服，戴著乳膠手套。
她正在低頭處理一個圓柱形的金屬罐，那是一樣品裝入腔的轉移臂。
蘇硯清進去的時候，她頭也沒抬，只是往這邊瞥了一眼。
“蘇老師。”
“小燕啊。”
蘇硯清拍了拍李東。
“東神，給你介紹一下。”
“這是吳老師帶的博士生，張燕，你叫她燕姐就行。”
李東老老實實地朝那邊問好。
“燕姐好。”
張燕這才放下手裡的擦杆，撕掉手套扔進旁邊的廢物盒，回過頭打量了李東一眼。
然後笑著說道。
“呦，咱燕大的東神，人比照片上還嫩呢。”
李東有些不好意思。
被一個看起來比自己大十歲左右的師姐叫“東神”，他總覺得不太對勁。
“燕姐，叫我李東就行了。”
張燕“哦”了一聲，眼睛一彎。
“呦……東神還會不好意思呀？”
李東心裡默默吐槽。
這是什麼話呀這是。
搞得我臉皮多厚一樣。
張燕看上去就是那種性格比較跳脫的人，看人的眼神帶著點調侃，但又不讓人覺得討厭。
她笑完也沒繼續在這事兒上鬧騰，轉身指了指實驗。
“東神過來，給你看看。”
“咱們這屋裡這些東西，你哪些會用？哪些不會用？”
“你先自己看看。”
“咱後面分活兒好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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