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臺上的燈光暗了一下。
講堂裡那一片鬧哄哄的聲音,一下就安靜了
懷爾斯教授從側臺慢慢地走了出來。
他一身深灰色的西裝,裡頭一件白襯衫。
頭髮幾乎全白了,身形也單薄。
可他往那一張木講桌前一站。
整個百週年紀念講堂的兩千多雙眼睛,全都跟著他動。
他沒有講稿,也沒有ppt。
他只是端起講桌上那一杯水。
抿了一小口。
然後笑了一下。
“很高興,再回到燕大。”
“上一回我站在這兒,是2005年。”
“那時候,下坐著的學生,現在已經有一些成了我同行了。”
下笑了一陣。
懷爾斯也笑了一下。
然後他放下水杯,開始講他當年是怎麼走上數學這條路的。
他從他小時候在牛津那個圖書館裡,第一次看到費馬大定理那一頁講起。
他沒有講數學。
他講一個十歲的小孩,是怎麼在一本舊書的邊上讀到那一行註腳的。
他講他後來讀大學,讀博士,去普林斯頓,又怎麼把那本書重新翻開的。
他講他怎麼用了七年時間,把自己關在閣樓裡。
他講他第一次以為自己證明了那條定理時的那種喜悅。
他講他第二天發現證明裡有一個洞時的那種絕望。
李東在第一排,聽得很認真。
他本來還以為懷爾斯教授會講一些數學上的東西。
結果沒有。
他全程都在講自己。
沒有一個公式。
甚至……
沒有提一次“費馬大定律”的專業知識。
可他每說一句,下的兩千多雙眼睛,就跟著亮一分。
李東心裡咯噔了一下。
這就是頂級學者講大課的方式嗎?
他突然想起王浩之前跟他說過的那句話。
“東哥,你講題,一點不親民。”
李東那個時候沒當回事。
可這會兒他聽著懷爾斯教授講,他突然就有點明白了。
這位老爺子不是在給學生講數學。
他是在給學生講,一個普通人,是怎麼走到數學那兩個字面前去的。
這一節課的勁兒,不在深度上。
在方向上。
李東在心裡默默地把這一節課記下來。
他甚至開始想………
要不回去給耗子講一次試試?
被擠在陽光廳外頭某棵銀杏樹下、正踮著腳朝裡頭瞄的王浩:???
大幕落下來。
散場了。
李東隨著人流慢慢往外挪。
散場的人群還在低聲議論。
“懷爾斯教授真的太會講了。”
“一個公式都沒寫。”
“我之前還怕聽不懂。”
“你看,普林斯頓的人講東西,根本不裝高深。”
“到了人家這個分量,反而不需要再繞了。”
“我們學校那位張老師講一節代數拓撲,能把我們聽睡著。”
“這是不是叫做差距啊?”
這一片議論聲,多半是從外校來的本科生、研究生那兒冒出來的。
這些聲音裡其實有一點東西,是說話的人自己沒意識到的。
懷爾斯今天講的東西,從專業角度看,本來就不是“專業知識”。
它講的是方向,是精神,是一個搞了一輩子學問的人,回過頭來跟年輕人說一句“這條路沒那麼可怕”。
這種東西,本來就該是聽得懂的。
至於平時上專業課覺得晦澀難懂,那也正常。
專業課本來就長那樣。
hartshorne、bourbaki、ng,每一本翻開都是一座牆。
不會因為有人講得好就矮一截。
可是議論聲裡的這些人不會去想這一層。
他們只是覺得……
“為什麼人家普林斯頓的教授,一節公開課講得就這麼舒服?”
“為什麼我們學校的老師講一節專業課,能把我們繞得頭暈?”
這時還有其他的一些聲音也順著這個話題傳來了。
“你看咱們國內做規範場的、做幾何的……一翻履歷,普林斯頓讀的博、ias待過兩年的、跟著普林斯頓哪個教授做過博士後的,一抓一大把。”
“那反過來呢?”
“你聽過普林斯頓請咱們國內哪位過開過公開課沒?”
“我反正是沒聽過。”
“咱們送過去的多,請回來的少。”
這一段話不算多重,但是偏偏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
李東挪著挪著,就把這一句話聽了進去。
他沒接腔。
他只是低著頭,自己慢慢地往外走。
他走到陽光廳的側門那一邊的時候,劉若傳從裡頭追了過來,朝他招了招手。
“小子。”
“懷爾斯教授找你。”
李東點了點頭,跟著劉若傳往側那一頭走。
後的休息室不大。
懷爾斯坐在沙發上,剛剛卸下前那一份氣場,整個人縮了一截,像一位普通的老人。
田鋼和劉若傳坐在他對面。
李東進門朝幾位老師一一點頭。
他在田鋼旁邊那一張椅子上坐下來。
懷爾斯抬起頭。
他看著李東開門見山的說道。
“李東。”
“我希望邀請你去一趟普林斯頓。”
“去高等研究院做一次學術報告。”
“另外,希望你能為普林斯頓的學生開一次公開課。”
這一句話冒出來的時候,田鋼和劉若傳的眼角都微微動了一下。
這兩件事,分量都不算小。
到ias做學術報告,是這一行往“最頂尖的圈層”跨的那一步。
給普林斯頓的學生開公開課,則是另外一種東西。
它意味著……
這位老爺子,今天在陽光廳這一個子上做的事。
將來要換一個子,由這位他面前的、剛剛成年沒兩年的少年來做。
懷爾斯繼續說道。
“如果你同意。”
“我讓那一邊給你發正式的邀請函。”
李東聽到這話的時候,其實是有一點點不太適應的。
他上大學不到一年。
在數學這個圈子裡頭,他底氣是足的。
可是……他也和所有十九歲的少年一樣呀,沒見過什麼世面。
萬一到時候在普林斯頓那種地方,萬一自己忍不住裝個逼,會不會讓人覺得不太禮貌呢?
他正在想這個問題。
旁邊的田鋼在桌子底下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膝蓋。
然後對懷爾斯說道。
“懷爾斯教授。”
“李東是很願意去的。”
“只是時間上,我們可能還要再對一下。”
“他這邊現在還有一個課題在做。”
懷爾斯點了點頭。
他自然知道李東最近在做的事。
把朗蘭茲綱領封頂嘛。
這種活兒放誰手裡都不輕。
李東這種年紀要兼著兩邊跑,時間確實得排一排。
懷爾斯笑了一下。
“好。”
“沒問題。”
“我們再細約。”
李東這個時候也反應過來了。
他朝懷爾斯說道。
“是的,懷爾斯教授。”
“最近可能不太行。”
“我那邊化學還有一個專案組在跟著。”
“等忙完這一陣子,咱們再定時間吧。”
屋子裡安靜了一下。
田鋼並不知道李東進了吳開專案組的事,所以也是一愣。
劉若傳倒是知道,所以只是嘴角抽了一下。
懷爾斯這邊的反應慢了大概有那麼半秒。
他眨了眨眼。
“化學?”
田鋼和懷爾斯心裡頭其實是一個想法。
誰不知道李東那個課題組現在做的是什麼?
那是給朗蘭茲綱領封頂的活兒。
那叫純數學。
懷爾斯剛才那一句“課題”,也是按著這個意思去理解的。
怎麼從李東嘴裡冒出來一個化學?
李東壓根沒意識到這一屋子人腦袋裡想的是什麼。
他就是簡簡單單地報了一下他這兩邊的安排。
對他來說,說出“化學”兩個字,是天經地義的。
懷爾斯顯然覺得李東可能是說錯單詞了。
所以他又笑了一下,沒再追問。
他點了點頭。
“好。”
“等你忙完。”
“我們再約時間。”
他和田鋼、劉若傳又寒暄了幾句關於普林斯頓那邊某個老朋友的近況。
然後他就顯得有些疲倦了。
他的助理走了進來,輕聲說了一句什麼。
懷爾斯朝大家點了點頭。
“我先去歇一會兒。”
他從沙發上慢慢站起來。
李東也跟著站起來。
懷爾斯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朝李東點了點頭。
“等你的好訊息。”
李東也點了點頭。
“懷爾斯教授,您好好休息。”
門關上以後。
屋子裡就剩下田鋼、劉若傳和李東三個人。
田鋼端著茶杯的那隻手放下來。
他看著李東。
“……李東。”
他聲音不算大。
“你又在搞化學?”
李東咧嘴笑了一下。
“田老師。”
“我在吳開教授那個專案給組……”
“他們那個數學反演這一塊有點問題,找我過去看一下。”
田鋼盯著他看了好幾秒。
最後他嘆了一口氣。
他懶得再管這小子了。
這小子的愛好,他這一陣子算是認清了。
數學是愛好。
物理是愛好。
化學也是愛好。
他要是再攔著這小子……
倒像是他田鋼擋了人家的路了。
田鋼搖了搖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劉若傳在旁邊看著,憋著沒敢笑。
就在這個時候,李東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他坐直了身子。
“田老師。”
田鋼抬起頭,警覺地看了他一眼。
“你想幹嘛?”
李東很認真地說道。
“田老師。”
“您知道我和王志剛教授那邊搞了一個課題組嗎?”
“朗蘭茲綱領的方向。”
“前兩天面試剛過完,組裡架子也搭起來了。”
“目標是把朗蘭茲這棟大廈的頂給合攏。”
田鋼嗯了一聲。
他端著茶杯,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
“知道啊。”
“小子,好好搞。”
李東這個時候嘆了一口氣。
“田老師。”
“我也想好好搞啊。”
“可是組裡這些人……”
他停了一下。
“說實話,我心裡沒底啊。”
“我每個月就只能進組一次,剩下那二十九天,全得靠王教授和老師們看著。”
“您也知道,王教授帶組沒問題,可這種一搞起來就要頂上整個朗蘭茲綱領的活兒……”
“我心裡頭吧,老覺得需要一個定海神針。”
“坐在那裡。”
“我心裡才能踏實點。”
田鋼端著茶杯那隻手抖了一下。
他憋了好幾秒。
最後他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他看了眼劉若傳,那意思是,你給他說的?
劉若傳當做沒看見喝著自己的茶。
然後他又看向李東。
這小子今天這一句“需要一個定海神針”,倒是挺會說話。
不過田鋼這邊也不能答得太順。
他裝模作樣地抿了一口茶。
“可是……”
“小子,你也知道,我那一攤子事也不少。”
“我時間真不一定挪得開。”
李東趕忙跟上一句。
“老師不用,您不用花太多時間。”
“您只要在那個組裡掛個名。”
“您就坐那兒,大家心裡就有底了。”
他說得情真意切。
心裡頭偷偷罵了一句。
“田老師,明明想進,直說不行,還得我來哄你。”
田鋼裝作猶豫了好一會兒。
最後他點了點頭。
“嗯。”
“行吧。”
“那我就進去幫你管管人。”
“不過你放心。”
“要是真出了成果。”
“沒我出力的,你別給我掛名字。”
這一句話,李東聽得出來,是真心實意的。
田鋼這種級別的人,掛他名字的論文已經很多了。
大部分都不是他主寫的,是論文沾他的光。
所以掛不掛名字,對田鋼來說,本來就不重要。
而對李東來說,掛不掛田鋼的名字,更不重要。
如果他這一邊真的能把朗蘭茲綱領封頂……
那名字是次要的。
到時候燕大這一座廟是真的能跟普林斯頓那邊碰一碰的。
他望著窗外,忍不住想象了一下那一天。
幾十年後燕大數院的小院裡,會不會也立一棟小樓。
門楣上有人題三個字。
李東搖了搖頭,把這一段念頭甩開了。
他朝田鋼點了點頭。
“田老師,這事就這麼定了。”
“那我先走了,我還有點事。”
田鋼擺了擺手。
“去吧去吧。”
李東出了休息室,又拐到化院那一頭。
張麗芳老太太今天沒有課。
她在自己辦公室裡頭,坐在那一張椅子上看《無機化學進階》的修訂稿。
李東推門進去,朝老太太鞠了一下。
“張老師。”
“給您報個告。”
他把自己這一段時間在吳開教授那個專案組的進展,簡簡單單跟老太太過了一遍。
他沒提“路走錯了”那一段。
也沒提自己昨天去了一趟清華院。
他只是說,吳老師那邊給他放了幾天,讓他自己鼓搗一下。
他自己有了一點想法,今天上午跑了一組資料,對得上。
畢竟人家把他介紹進吳開組,自己得有個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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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麗芳老太太靠在椅子上聽完,對李東說道。
“好好幹。”
“等你的好訊息。”
李東出了張麗芳辦公室,外頭的太陽都要落山了。
今天這一天,他出門是上午,回去已經是傍晚了。
他長長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朝著寢室那一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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