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來的幾天，李東和克拉拉對了一遍後面的專案排期。
這種規模的合作，前期把節奏對齊是必不可少的。
誰先交、誰後交、誰卡誰的節點，開頭不掰清楚，後面是要出事的。
按克拉拉自己的說法，那兩組資料她大概要一週左右才能拿到。
李東其實早有心理準備。
畢竟SDO／HMI高節奏多普勒中間產品也好，hode/s0t那批二級向量磁圖也好，從來不是從公開介面扒個常規檢索就完事的。
要做到他要的那個量級，背後多少都得動用一點人情的。
一週已經算很快了。
李東在鍵盤上敲了一行字過去。
李東：沒問題，能拿到就已經很棒了。
打完這條以後，他又怕克拉拉那邊壓力大，多敲了一行。
李東：晚幾天也不要緊的，慢慢來。
對面停了幾秒。
克拉拉：那拿到之前也得算費用的。
李東：……
李東盯著螢幕，半天沒回。
他原本是想表現一下作為老闆的體貼。
結果對方一句話直接把他給打回原形。
老闆的體貼是吧。
老闆的體貼值多少瑞郎一週？
李東把剛才“晚幾天也不要緊”那一行話默默地在心裡頭刪了，重新打了一行。
李東：拿到之前當然也算。
李東：你只要在工作，我就給錢。
對面發過來一個小柴犬比心的表情包。
克拉拉：你真懂事。
李東：……
這姑娘到底是怎麼從布魯納門下出來的。
他原以為搞太陽物理的，都和搞數學的差不多，聊錢的時候都會嗤之以鼻。
結果克拉拉這反應，比他自己還貪財。
而常津那邊。
李東也沒讓他乾等著。
按李東自己心裡那套方案，那五條獨立基線的相位復原是要頂在sd0/hi那條主線後面，做一次跨基線一致性檢驗的。
懷柔太陽觀測站的全盤向量磁圖、紫自己的黑子經度逐日表、風雲二號和風雲三號那幾路se在軌質子流的低頻包絡、子午工程沿經度鋪開的地磁h分量，再加上要從俄方iki那邊翻出來的terball磁強計磁帶歸檔。
這五條資料在國內的口徑全在常津手上，常津下午一個電話就能跟那幾個所那邊打招呼。
不需要等克拉拉那兩條主線資料落地，前置的帶通設計、hilbert相位提取、各基線零經度偏置標定，都可以現在就把架子先搭起來。
李東把這些事情拆成小條，發給了常津那邊。
常津那邊乾脆得很，第二天就拉了一個小組動手做。
只是真到了要noaaswpc對v及以上活動區的擴充套件磁分類原始歸檔，常津那邊能操作的餘地確實不大。李東自己畢競不是太陽物理這一行的，所以也還是隻能指望常津。
三天後。
李東正在寢室裡啃克拉拉之前那篇低緯環流相位重構的預印本，兜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常津打來的。
李東趕快接了起來。
“喂，常長。”
那邊沒寒暄。
“李東啊，資料可以要到。”
李東愣了一下。
“啊？這麼快嗎？”
李東連忙把arvix關掉問道。
“那什麼時候我這邊能拿到？”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兩秒。
“資料要你自己去拿。”
李東到時沒在意。
“沒問題，在哪？”
常津那邊頓了一下，才慢慢地說道。
“在馬克斯&183;普朗克太陽系研究所。”
“裡希特教授想跟你聊聊，再決定給不給你這組資料。”
李東拿著手機的手微微用力了下。
裡希特。
之前在arxiv把他那篇前兆預警通訊按在地上摩擦了大半周的德國老頭兒。
李東本來還想說點什麼，常津那邊已經先開口解釋了。
“其實我們這邊也能從別的路子上拿。”
“中科院國際合作局那邊走外事報批其實也可以，或者從歐空局s0h0那邊，讓馬普所哥廷根分部從他們的合作資料池裡出一份映象都行。”
“但是，那都要好幾個月。”
“裡希特教授這邊是最快的。”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
“如果你這邊確定過去，你先跟你的學校報備一下。”
“我知道了。”
“常長，讓您費心了。”
“沒事。”
電話結束通話。
寢室裡安靜了下來。
窗外路燈剛剛一盞一盞亮起來。
李東把手機扔到桌上，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會兒。
去，還是不去。
其實他心裡那一秒就已經有了答案。
非去不可。
時間窗只有十七個月。
他磨不起。
而且老實說……
他對裡希特這個人，本身就感興趣。
裡希特之前公開說過的那些話，“統計漂亮、方法乾淨，但對他失望”那段，李東自己回頭去琢磨了好幾遍。
那些話他不愛聽。
可那些話不全是錯的。
所以那不是打壓，是一個做了一輩子太陽物理的老人，對著一個數學系裡冒出來的、連博士都沒念完的年輕人的勸誡。
他也想去當面見見這位老教授。
哪怕只是隔著一張桌子，喝一杯咖啡，聽對方再說幾句。
人家是站在太陽物理這一行最頂上的人。
去取一次經，他還有什麼好猶豫的呢？
次日，校長辦公室。
龔校長正在批一份檔案。
聽到敲門聲，他抬起頭。
“進來。”
李東推門進去，把這件事原原本本地跟龔校長說了一遍。
去德國，去馬普太陽系研究所，去拿一組n0aaswpc的歸檔資料，裡希特那邊要先見一面。龔校長靠在椅背上，聽得很認真。
聽完之後，他沒有立刻表態。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地開口。
“這個事，我明天給你回覆。”
“行。”
走出校長辦公室的時候，李東其實有點兒摸不著頭腦。
不就是請個假去趟德國嗎？
校長還能不批？
不過他也沒多想，只當是流程的問題。
第二天。
李東又被叫到了校長辦公室。
推門進去的時候，他愣了一下。
辦公室裡多出兩個人。
兩個穿著西裝的男的，站姿很端正。
李東進屋的瞬間，那兩個人沒幾乎同時把視線落到他身上，又同時移開。
龔校長笑眯眯地從辦公桌後面站起來。
“李東來啦。”
“你昨昨天說要請假去德國的事，學校同意了。”
“不過呢，學校怕你對那邊人生地不熟，所以派兩位生活老師跟著你一起去。”
“我給你介紹一下。”
龔校長抬手指了指。
“這位張老師。”
“這位吳老師。”
那兩位老師非常默契地朝李東點了點頭。
其中那位個頭稍微高一些的，主動開了口。
“李東同學，叫我老張就行。”
聲音不大，可中氣足得很。
另一位也跟著點了點頭，沒說話。
那隻手的手指粗得不像是常年握粉筆的樣子。
李東客氣地朝兩位都點了點頭。
“張老師好，吳老師好。”
面上，李東笑得一如往常。
可是眼睛卻在兩人那身快被撐爆的西裝上看了一眼。
媽的，這時生活老師？這特麼是體育老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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