稷山(十二) 同心契。
七日後。
這一日稷山試煉開啟, 學宮對外開放。
儘管學宮弟子們在很努力地維持秩序,但學宮裡還是擠擠攘攘亂成一團。
有拿著留影符到處逮著人留影的外地小修士,有拖家帶口在練習場搭起帳篷看試煉的山城本地人, 還有推著小木板車吆喝叫賣的小販,推車裡塞滿果子酒、柑橘水和各式各樣的稷山特產,把這一日的學宮變成了一個大型郊遊會。
更有穿布衣的小修士敲著個銅鑼在青石板路上一邊走一邊喊:“開盤啦開盤啦!落雪崖無情道、踏月樓薛家、東方太山、南玄琴宗、雷州東方氏……一枚仙銖起當場下注,賭今年天榜名次該當如何!”
然後小修士被兩名值勤的學宮弟子推著往外帶走:“學宮內不許聚眾行賭。”
“算了。”
一名路過的學宮戒律堂長老笑眯眯摸一摸白鬍子, 拍了拍那兩名學宮弟子的肩膀,“讓他去吧。今日人多熱鬧, 學宮裡十年沒見過這樣的場面了, 這戒賭令破一破也無妨。”
而後這位長老摸一摸芥子袋, 掏出十枚仙銖, 往那名小修士的賭盤上一擱:“賭雷州。”
“別把這事告訴旁人。”
長老笑眯眯地再拍一拍學宮弟子的肩膀, 揹著一雙手慢悠悠轉身離開了。
另一邊, 擠在熱鬧的人群裡,拉著洛子晚的袖子,青蘅正在從木推車上買各種新鮮的稷山點心,買好以後回過頭, 一抬下巴, 示意洛子晚付賬,接著把買來的東西往他懷裡堆。
“我們快沒錢了。”
一隻手被她拉著袖子,另一隻手抱著滿當當的東西,偏過頭的洛子晚指出,“剩下這一點錢還是你把我賣了拿到的。”
說話間, 他似乎很在意被她賣過這件事,還特意強調了這一點。
“沒關係。剩下的錢夠買回去的船票就行。”青蘅一點兒也不在意地回答,踮著腳擠過人群又去買一個新出爐的糖人。
“等一下你就要進秘境試煉了。”
旁邊的少年再指出, “買回來的點心放久了會壞。”
“我很快就會從秘境裡出來的。”青蘅拉著他排在買糖人的長長隊伍後面。
“再快至少也要十日。”洛子晚側了一下臉。
“師兄你好煩。”
青蘅不耐煩地抱怨,更加覺得這傢伙討厭,因為手裡端著剛才買的果子酒,容易灑掉,不方便對他動手,於是額頭抵著他的胸口撞了一下,以此表達生氣,“你閉嘴。”
他被撞得懷裡堆滿的東西晃了一下,在那一刻輕眨了下眼,忽然沒再說話了。
青蘅也不關心他那一瞬的愣怔是出於什麼原因,只覺得這個令人討厭的少年安靜下來以後,一切都變得舒心起來,遂決定多買幾個糖人。
然而木推車上販賣的甜點太過搶手,隊伍排到她的時候,只剩下最後一個糖人了。
青蘅轉過頭,示意洛子晚掏錢,他掌心託著枚仙銖遞過去。
這時,突然有人插隊擠到他們前面,搶先“啪”地放下一枚仙銖,女孩子清泠泠的聲線命令道:“要一個糖人。”
歪了下頭,青蘅望過去。
搶在前面的是一位穿著灰斗篷的小矮個,戴著的兜帽遮住額角,站在賣糖人的木推車前,踩著一張矮矮的木凳墊腳,抬起手放下那枚仙銖,個子不高,但氣勢很足。
“你插隊了。”青蘅大聲道。
“我先付錢的。”戴兜帽的小矮個也大聲道。
兩個女孩子就這麼當著一個木推車,為了一個糖人惡狠狠吵起架來。
雙方都絲毫不肯退讓,各執一詞,站在街上好像兩隻炸毛的小貓吵架,惹得周圍的路人紛紛湊過來圍觀,到最後賣糖人的木推車前圍了一大圈人,圍觀她們兩個針鋒相對、分寸不讓地彼此對著兇巴巴爭執。
懷裡抱著一大堆東西的少年後退一步,並不希望路人發現自己和師妹是一起的。
結果剛往後退半步,他就被攥著袖子拽回來,扯著他的師妹回過頭,指一下那個糖人,大聲問:“你說,剛才是不是我們排在前面的?”
“啊。”他嘆了口氣,“好丟人啊師妹。”
“我也有人證。”站在凳子上的小矮個說話也很底氣十足,扭頭朝著人群裡喊了一個名字,“宋臨湛!”
人群裡那位隨侍顯然也並不想出來,但是既然被點了名,沒有辦法,只好站出來。
同樣披灰色斗篷的年輕人在戴兜帽的小矮個面前彎身,行了個古老的拜禮,他低聲道:“少君。”
“宋臨湛,你說,”戴兜帽的小矮個大聲詢問,“剛才是不是我們先付的錢?”
“是,少君。”年輕人恭敬地回答。
“你看!”戴兜帽的小矮個得意地望過來,“糖人歸我!”
這段對話卻讓青蘅眨了下眼。
“等一下……”她忽然說,想起了什麼。
“我們是不是以前見過?”
她慢慢地說著,“滄州城的花朝節廟會,你被一個粘手的繡球砸中,被一群搶彩頭的人追著跑了半座城……”
回憶起這些丟人的事讓戴兜帽的小矮個臉越來越黑。
“不是我。”她冷聲道,忽地從板凳上伸出手,把手裡的糖人遞出去,“送給你了。”
然後,頓了下,她壓低聲音:“是封口費。”
“少君。”旁邊的年輕人低聲道,“該走了。”
戴兜帽的小矮個點一點頭,遞出一隻手,由他牽住,輕輕盈盈地、從板凳上跳到青石磚路面上。
“蓬萊問劍閣第四徒青蘅。”
青蘅突然說,歪過頭,望向她,“你呢?”
先報上自己的師傳和出身,再問對方的姓名,這是仙門弟子之間交換名字的禮儀。
“雷州,東方琅。”
戴兜帽的半龍少女踩在青石板上,回了一下頭,半邊兜帽滑落,露出底下的一把燦爛銀髮,以及額頭上兩枚細嫩的龍角。
“記住我的名字。”
她忽而再壓低聲音,陰惻惻道:“我們可是宿命般的對手。”
“鬼才跟你是宿命般的對手。”
在東方琅離開以後,咬著糖人的青蘅輕哼一聲,“雷州的人真是莫名其妙。”
兩個女孩子吵架以和平結束,周邊圍觀的路人紛紛散開。熙攘的人群之中,青蘅一邊握著糖人的棍子,一邊被洛子晚牽著手,往學館的方向走。
“她旁邊那個人,”洛子晚輕聲說,“是人類。”
青蘅愣一下:“是人類怎麼了?”
“雷州東方家一脈是半龍血脈,並不算是完全的人類,也不算妖族,更像是神裔。”
洛子晚想了想道,“據說他們家的人很少和人類相處。”
“東方家的少君身邊帶著個人類,我只是覺得有點奇怪。”他偏了下頭,“沒什麼。”
咬了一口糖人,青蘅還想繼續接話,卻被洛子晚沒收了手裡的糖人棍子,被他牽住一隻手拖走了。
-
日落的餘暉照在白木青磚瓦上,學館前的銅鶴香爐裡嫋嫋流出輕煙。
學宮的弟子跪坐在高閣上叩擊雲板三次,宣佈稷山試煉會的正式開始。
橫徑八寸的浮生鏡立在試煉臺上,手捧芴板穿青衣的年輕人在雲板聲中走到臺上,依照古時的禮儀向四方星象行過拜禮,而後以芴板按在浮生鏡面上。
那是司業大人清靈仙君的大弟子蘇翎,他負責此次浮生鏡的開啟。
學館外擠擠攘攘坐滿了人,仙凡混雜,嗑瓜子的、喝果子酒的、搖小旗子的,都在等待浮生鏡開出秘境。
浮生鏡正上方是一個計分的木板,顯示此次入試弟子在秘境裡獲取的分數,因為秘境還沒有開啟,目前的計分全部是零。
另一邊的學館裡,各大仙門世家入試的弟子們也在等待秘境的開啟。
來自不同修仙宗派與家族的少年修士們形色各異,有廣袖長衫、文質彬彬的儒修弟子,也有抱著琴調絃的樂修、捏著一把符紙的符修、神神叨叨唸經的佛修弟子。
最前面是整整齊齊組隊來入試的一群小陣修,側面站著冷著臉像被欠了錢一樣誰也不搭理的無情道劍修,以及還沒透過宗門結業考核、但是選了無情道作為畢業物件的某個暗中觀察的合歡宗小修士。
偶爾人群之中會發生一些騷亂。
有時候是被竄出來的靈獸撞到失去儀態的儒修:“誰的靈獸溜出來了?能不能管好自己的靈獸?——啊啊它咬到我的書了!快讓它放嘴啊啊啊——”
有時候是來自兩個不同符修世家的符修切磋著切磋著就吵了起來,吵得聲嘶力竭:“我學的離火符是這麼畫的!不是你那樣畫的!你那是邪修!是邪修!”
還有平日裡互相看不順眼的兩大宗門死對頭,趁著這次試煉會大打出手,還沒進入秘境就已經挽起袖子打成一團,維持秩序的學宮弟子只好匆匆趕去勸架,結果不知被誰打出一個熊貓眼,怒而還手,導致越來越多人參與打群架,吵吵嚷嚷鬧得不可開交。
“長老,”高閣上有一名學宮弟子躬身稟報,“學館裡有弟子打起來了,要派人阻止他們嗎?”
“不用不用。”
坐在席上的戒律長老笑呵呵地摸白鬍子,“今日無戒律,讓他們隨便玩。”
“年輕人真是有活力啊。”
戒律長老笑著朝旁邊的另一位長老道,“讓我想到了咱們年少時遊歷十二城的日子……”
浮生鏡秘境便如此在這一團混亂之中開啟了。
跪坐在高閣上的學宮弟子再次叩擊三次雲板,入試的弟子們按照順序依次進入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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