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人頭疼的改良食方
童白收到張勇傳來的信時,已是次日她隨盧嬸子去西市採購食材回來之後。
盧嬸子那會兒正好也在童家院子裡,瞧見穿著崔府下人服侍的人前來傳話,還往那口瞧了好幾眼。
等來人離去,童白回了院子。盧娘子問:“是延壽坊那邊的?”臉上全是好奇。
童白點頭,只接著未被打斷前的話題繼續說:“我明日在坊門鼓響前將嬸子要的蒸餅蒸好,這樣也不耽誤嬸子的事兒。”現下天寒,怎麼都能放上個幾日,不用愁。
白氏眼眸一轉,也笑著說:“到時候放些絮布墊在竹籃裡,還能溫著。”絮布不僅能保溫,還能吸些水汽,不至於讓麵皮被水汽弄的軟爛。
盧娘子見童家人不願多說,便也笑著繼續聊了些別的事,回到自家後,臉色卻沉了下來。在院子裡掃地的吳家三娘子瞧見了,狐疑問道:“阿孃,怎麼了?”
盧娘子抬眼瞧了自家閨女一眼,隨口扯了個理由:“沒事,就是在想,也不知道這次送的禮,你外祖母會不會喜歡。”
心裡卻一直在思索:適才來童家的人,究竟所為何事?瞧見童家那態度,應該是跟崔家關係不錯,所以自己給童小娘子這麼個做蒸餅的活計,算是拉近了兩家的關係沒?
想到外祖家,吳三娘子撇下嘴角,“外祖母定然喜歡,就是大舅母卻不好說了。”前些年阿爹一直在外打仗,外祖家對自家多有照顧,大舅母因而對他們家不喜,好在大舅不是個糊塗的……
盧娘子心裡有事,胡亂地‘嗯’了一聲,便進了屋去,只留下吳三娘子在院子裡看著她背影好幾眼。
童家這邊,白氏也在問童白,“崔府那邊來人說什麼了?”
“說了下那位十九爺宴請賓客的喜好,”童白邊切著豬板油,邊回道,心裡卻在搜尋著原主記憶中吃過的甜點。
她既已在十九爺面前明說自己不善庖廚,只是喜好琢磨美食,必然是不能用後世的甜點來應對。
但其實改良的難度反而比製作出一個新的更讓她頭疼。
最主要的是,長安的糖,價格可不便宜,而改良美食哪能只是在腦中改,全要落實在實際操作中,所以,之前送來的銀裸子,怕是又要留不住了。
哦,對,銀裸子,還有盧嬸子適才離去時的表情,童白問白氏,“阿孃以為,這件事要不要跟盧嬸子提一提?她之前一直都有幫咱家。”她倒不是防著盧嬸子,只是這試吃還沒透過,她怕提前說出去,萬一沒成,倒是不妥。
最主要的,別看她上一世的職業是做主播,現實生活中卻是個低調之人,卻也明白童家需要崔家作為護身符,但具體的度,卻不好把控。
至於白氏,雖然性子懦弱了些,平民百姓家的持家和生存能力低了點,但是在這些人心和世家府邸裡的人情世故,她覺得定然要比自己強上不少。
白氏沉思一瞬,輕聲道:“這樣,這油練好後,我去送給吳家時再跟盧娘子提一嘴,可好?”眼睛一直盯著‘她’,“有介紹做短工和借粟米的事在,吳家郎君和你,阿爹,都在崔將軍麾下同為校尉,於情於理,她家跟咱家的關係都不一樣。”想要知道‘她’是真誠求解,還只是敷衍又或者……
童白順著白氏的話語想了想,點頭,“阿孃分析的對,就這麼辦吧。”她適才的問話便是主動給白氏遞梯子,還好白氏接住了。
她這幾日想明白了,這世道艱難,唯有與立場天然一致的白氏聯手,方是生存之道。白氏此刻的表態,正是她求之不得的回應。
白氏見她並不敷衍自己,唇角微揚,躊躇二三後道:“你意欲做何甜點?”她知道,家裡日子想要過下去,還是得看‘她’能不能憑庖廚之技在十九爺跟前站住腳。
這個問題還真問住了童白,原主記憶中吃過的甜點並不算多,比如什麼荷花酥、五福餅、冰酥烙、蜜漬金齏……,蜜漬金齏是酸甜口,荷花酥、五福餅需要烤箱烹飪,冰酥烙適合夏日食用,現如今她還真想不出宴席上適合製作的甜點,還是很甜的那種。
童白搖頭,嘆氣道:“未有想法,”直視白氏,她既這般詢問,“阿孃若有好的建議,不妨直言。”
白氏本只是試探一問,沒想到對方竟透露出真實想法,原來‘她’也有擔心的時候。
見‘她’的為難不似作假,白氏斟酌片刻,道:“我倒是有個想法,你且附耳過來。”
童白湊上前去,白氏懷中的四郎見阿姊靠近,一把抓住了童白鬢間的黑髮,用力一扯,疼的童白眼淚都出來了,卻只是抓住四郎的胳膊,邊聽邊將髮絲從四郎的手心扯出。
白氏這邊說完,那邊頭髮也解救成功,童白退開到安全距離,揉著被扯痛的頭皮,心思卻已飛到烤爐,“阿孃有認識會搭烤爐的?”
若是有了烤爐,她腦中中西式甜點的方子可真還不少,比如說蛋撻和派,都是比較合適的小甜點。
“當年在崔府大廚房幫傭時,見過府裡搭過小烤爐,製作點心,”白氏建議,“你若跟那張軍士說明需求,他應是能找來會搭烤爐之人。”
童白沉思,烤爐她當然想要搭,但如何將原主會使用烤爐合理化,卻是她擔心的,而且她也沒瞞著白氏,直接將自己的顧慮說出。
白氏脫口而出:“我以為你之前應對的極好,沒想到卻還是會擔心呀。”
童白怨怪地瞧了白氏一眼,嘟著嘴:“我要真應對的很好,哪能被你這麼快就識破。”
白氏啞然,是呀,怎麼忘記了還有這一出。
不過,之前是對立面,現在倆人是一條船上的螞蚱,她想了想道:“你小時候常跟著廚房幫工和嬸子的小女兒盈翠在小廚房玩耍,或許可以往這方面引一引?”說完,咬唇補充一句,“不過,那都是你七歲前的事了,七歲後,便去了的教導嬤嬤處學習規矩。”
白氏的話語勾起了回憶,童白接話道:“盈翠?是了,隱約記得是有這麼一回事,那會兒我們總愛在小廚房邊玩。”
“我也再想一想。”說著,叫上二郎來灶屋生火,她開始熬製豬油。
豬板油在熱鍋裡滋滋作響,漸漸蜷縮成金黃酥脆的油渣,濃郁的葷香瀰漫在小小的灶屋裡。
這時院外傳來了敲門聲。
白氏應聲:“誰呀?”
“是城南菜園子的張老漢。”
院門被開啟,白氏請張老漢夫婦進來院子說話,也沒喊童白,拿出四百個大錢給對方,張老漢用秤稱了稱重量,笑著道:“是了,是了,沒錯沒錯。”
一旁的老嫗從懷裡拿出個桑皮紙包,遞給白氏,“這是家裡留存的一些菜種 ,等過幾日天暖了,便能開始種在菜地裡了。”
白氏接過來,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紙面,“謝謝嬸子了,正好我家一點菜種也無,這可是幫了我們大忙了。”眼中閃過一絲對新生活的期冀。
老嫗聽到她這話語,慘白的臉上也露出笑容,“自家留的種,你們不嫌棄就好。”搓了搓手,補充道。
白氏避開四郎想要抓紙包的小手,“嬸子可有時間,跟我講一講這裡面有哪些菜種,”赧然道:“我,我從未種過,家裡人也不會。”
童白聽到了院子裡的動靜,心想這白氏倒是轉變還蠻快的,不僅想要學種菜了,還給她提議。
不管是真是假,又能持續多久,這都說明了,白氏這是走出來了。
童家院內,老嫗正耐心地指著桑皮紙包裡的種子,一樣樣告訴白氏名目和種法。白氏聽得認真,不時點頭,四郎好奇地伸出小手想去摸那紙包,又被母親輕輕擋開。
灶屋裡,油鍋滋滋作響,香氣飄散。
陳家院門裡,趴著一個人,正直盯盯看著側對面的童家,聞嗅著香氣,聽著裡面傳出老嫗教導種菜的話語。
直到對門童家的說話聲歇了,那人才離開門縫,悄無聲息地閃身進了主屋。
隨即,壓低音量的交談聲透過單薄的木板門,傳了出來。
“老大,這童家究竟有什麼要緊?上面的人還派咱們來盯梢?要我說,對面不是女的就是小孩,不若夜探一番……”
“閉嘴!打草驚蛇壞了石大人的事,你我吃罪得起?且盯緊點,特別是跟崔府來往的動靜。”
對話間的陰冷寒意強烈到讓院角菜地邊正埋頭鬆土的一個瘦小身影,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一抖,把臉埋得更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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