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奶奶說得是。”薛寶釵抬起頭,眼眶微紅,卻勉強露出一個感激的笑,“我們初來京城,人生地不熟,哪裡懂得這些關竅。母親和我只知著急上火了。聽您這麼一說,倒像是黑屋子裡開了扇窗。只是……”她面露難色,看向薛姨媽,“我們如今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哥哥的事又懸著,就算想體恤上官,也沒個由頭,更不知該如何著手。若行事不穩妥,反壞了事,豈不更糟?”
她把球輕輕巧巧地踢了回去,既認了這法子,又點出薛家眼下“不便”,更暗指需要“穩妥”的門路。
王熙鳳心中冷笑,好個薛寶釵,果然一點就透,還想要賈家出力氣牽線搭橋,只讓薛家出錢。天下哪有這般便宜事?
“妹妹慮得是。”王熙鳳笑容加深,卻不接“如何著手”的話茬,只道,“這等事,自然要萬分穩妥。不過我想著,薛家豪富是天下皆知的,俗語說‘財帛動人心’,有時也是‘財帛安人心’。那馮家咬著不放,無非為利;官府拖著不決,或也有難處。若有些實在的‘誠意’能遞到該遞的地方,讓該安心的人安心,該鬆口的人鬆口,這案子……說不定也就化成一樁‘誤傷’,賠些銀子,便能了了。畢竟,蟠兄弟可還好端端在府裡等著訊息呢。
她特意在“誠意”二字上頓了頓,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薛姨媽髮間那支沉甸甸的赤金點翠大鳳釵,又掠過薛寶釵腕上那對瑩潤無瑕的翡翠鐲子。意思再明白不過:薛家的金山銀山,此刻不拿出來打點,更待何時?難道要賈家替你們填這無底洞麼?
薛姨媽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王熙鳳句句沒提“行賄”,卻句句都在戳她薛家的銀袋子,更暗諷她家有錢不出,只想攀著賈府出力。那股子被看輕、被逼迫的惱意混著救子的焦慮,在她胸中翻騰。
賈母這時終於放下茶盞,清脆的一聲響,打破了有些凝滯的氣氛。她緩緩開口,聲音平和:“鳳丫頭也是替你們著急,話雖直了些,理卻不差。蟠兒的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關鍵還在‘打點’二字。咱們這樣門戶,有些事能做不能說,有些錢,該花就得花在刀刃上。”她看向薛姨媽,目光深邃,“姨太太是明白人,如今救蟠哥兒要緊。至於如何行事,你們母女回去再仔細參詳參詳。若有需要府裡幫著遞個話、引薦個人的,也不是不能商量。”
這話聽著是寬慰,是幫忙,實則把擔子徹底卸給了薛家。賈家可以出點“面子”,但“裡子”得薛家自己掏。
王夫人聽得心頭髮涼,她明白,老太太這是默許了鳳姐兒的主意,甚至親自把話挑得更明。薛家這錢,是非出不可了,而且得出得讓賈家置身事外。
王熙鳳見火候已到,便不再多言,只含笑看著薛家母女,那笑容在薛寶釵看來,竟有幾分獵人看著獵物落入算計的從容。
薛姨媽指尖冰涼,如今,局面已經變成了她們必須順著這根拋下的竿子爬,還得感恩戴德。她張了張嘴,最終只澀聲道:“多謝老太太、二奶奶指點……我們,回去好好想想。”
堂內薰香嫋嫋,窗外日影微斜,一場不見刀光卻直指銀錢的交鋒,暫告段落。只是那空氣裡,瀰漫著比先前更加微妙的、混合著金錢與親緣算計的氣味。
此一回交鋒,高興的大概只有王熙鳳。她這人向來喜好分明,王夫人在孃家時就對她好,她才記掛著孝敬她,聽她話,可這王夫人一遇到姐妹的事情就好像拎不清,哪怕拆了自己家都要去幫姐妹,也不看這姐妹值不值得。王熙鳳可是看出來了,打這母女倆一進門,就是打心底裡看不上賈府,估摸還是衝著元春的面子才來的。
哼,什麼東西,區區一個商戶而已,皇商不過說的好聽,薛家早已沒有什麼往京裡貢獻的寶貝了,若是有,可不得拿來當敲門磚,直通到皇宮裡辦事效率那才叫高呢!
王熙鳳在心底吐槽著,知道這回賈母縱著她胡鬧了,忙不迭的就去賈母那撒嬌賣乖。
賈母哪裡能不知道她怎麼想的,這人還有手心手背呢,雖說都是肉,可偏疼哪個很容易看得出來,就說女人們護手的香膏都抹了手背上吧,極少看見誰護手霜抹手心的,可出力幹活的,去握東西的,又多是手心。
賈母原本是打算著,最不濟的時候,告訴她們學賈府上交家產,這也叫一招金蟬脫殼。可顯而易見的,薛寶釵不會接受這樣的建議,她連賈府說幫著找訟師都覺得像賈府在甩開她家的麻煩事。
這一回薛姨媽本沒打算住在賈府,賈府如今的院落雖然說是有個難得的溫泉撐場子,但也不如他們薛家自己的宅子住著舒服,可王夫人許久沒見這個姐妹,左一句右一句的勸她暫住幾日。
薛姨媽卻說住可以,這她們自己的費用要自己擔了,省得招了人來說嘴,講他們薛府佔賈家的便宜,白吃白住的。說話間還真掏出來了銀子遞出去:“我呀,知道都不容易,你如今也不是全當家的,還得看著那二位的眼色過活,我將這銀子交給你,你拿去交公中,也免得日後腰桿子硬不起來。”
一番話說的像對王夫人考慮極好的樣子,王夫人卻是一下子落了眼淚下來,她知道這是薛姨媽和她生分了,這情分真是經不起考驗,用一用就見底兒了,薛姨媽這就差直說賈家不給她出錢救人的事兒已然生氣了。
可王夫人又有什麼辦法?她手上也沒多少錢,讓她為了姐妹動用嫁妝銀子,她也會覺得不值,還明確知道這是一筆討要不回來的銀子,給出去了人救回來了,說不得會閉口不提這件事,只當是姐妹情誼,若是人沒救回來,錢還花出去了,那更不會再提還錢了。
但這錢若是公中裡出去,那王夫人就又會覺得不是自己的銀子,便和自己沒什麼關係,還全了姐倆的情誼,自己的體面。若是由賈府出錢救人,日後自己也穩穩當當的壓這姐妹一頭,可誰知千算萬算,沒算到老太太如此堅決不給這個體面,說什麼也不鬆口,還借王熙鳳的嘴講了行賄的事兒。
一時間姐倆都陷入了難堪的沉默。而寶釵這時候卻和賈家的姑娘們湊一堆說話呢,三春原就聽說過薛寶釵,獨黛玉沒有聽說過其人,但都是來賈府做客的親眷,倒也沒有太見外。
姐妹幾個聊起來便東扯西扯,不多時就聊到了“哥哥”這個話題。薛寶釵的哥哥薛蟠闖了大禍打死了人,一時間有了對比她們竟覺得寶玉乖巧了不止一點,連平日裡最愛說寶玉不學無術只會杜撰的探春都帶了點誇獎。
寶釵正含笑聽著探春講些園中新近的趣事,努力將家中煩憂暫且壓下。探春性子爽利,言語間神采飛揚:“……說起來,寶兄弟近來倒真是長進了。前日老爺考校功課,竟破天荒地沒斥責,還略點了點頭,說那文章‘雖欠火候,總算入了門徑’。”
迎春在一旁細聲細語地補充道:“是呢,連太太都悄悄說,難得見老爺這般顏色。連著好幾日,書房那邊都安安靜靜的,沒聽見摔東西的動靜了。”惜春年紀最小,只捧著茶盞,輕輕“嗯”了一聲,算是附和。
黛玉原本安靜地坐在窗邊繡墩上,手裡捏著半塊繡帕,聞言眼波微動,唇角浮起一抹清淺的笑意,聲音輕柔卻帶著幾分親暱:“豈止是讀書。
他呀,前些日子不知怎的突然對制香來了興致,先是翻出好些古籍,說要自己琢磨香粉的方子。我原當他不過三分鐘熱度,誰承想竟真讓他鼓搗出些名堂來。”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姐妹們面上細膩的妝容,語氣裡多了幾分驕傲,“後來又說要制香膏,說香粉雖好,到底不如香膏潤澤。我見他認真,便替他尋了幾個古方,又從我那裡拿了些前年收的桂花露、茉莉蜜,他竟真能融會貫通,做出些清雅不俗的香膏來。”
探春撫了撫自己的臉頰,笑道:“林姐姐不說,我還沒細想。這香膏確實比往常用的滋潤些,香味也持久,倒難為他有這份心。”迎春也點頭:“是比從前用的好,抹在手上也不黏膩。”
惜春話不多,卻也過來湊趣:“我聽說,早前剛做的時候,要泡米,泡出來的味兒酸臭酸臭的,晴雯姐姐幾次要倒了,寶哥哥都不依不饒不允許,後來晴雯姐想著,等他自己個兒忘了,就能扔出去了,誰知到了第三十天,他居然還想著!”
一屋子人就笑起來,探春也接了話:“這事兒還有個後遺症,有個婆子誤以為寶玉那小子是要拿來洗頭髮,跟來取米的丫鬟說用淘米水洗頭能黑髮靚麗,結果呢,一個院子的丫鬟都去討淘米水,頭髮是洗的呀,烏黑亮麗了,害主子們吃了半個來月的米飯,直把二老爺吃的膩歪了,去廚房嚷嚷了改換的饅頭。”
這事兒黛玉早聽王夫人乾巴巴的吐槽過,卻沒探春講的有趣,一時被逗的直樂。
寶釵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盞邊緣,心中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漣漪層層疊疊。哥哥薛蟠……那闖下潑天大禍、至今生死難料、讓全家蒙羞的哥哥……與眼前這被姐妹們交口稱讚、讀書有進益、甚至還能與黛玉這般才女一同鑽研古籍、製出雅緻香膏的寶玉,簡直是雲泥之別!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與強烈的羨慕,甚至夾雜著一絲尖銳的嫉妒,瞬間湧上心頭,幾乎要將她強裝的鎮定衝破。
賈家明明就該已經敗落了!賈家明明一手好牌被賈母打的稀巴爛!
明明富貴權利都有,非要上交家產,搞的如今不官不民,賈璉就該被王家整成贅婿,或者乾脆不要結親才對!怎麼會現在看來,竟越來越好…?
憑什麼?憑什麼寶玉生在錦繡堆裡,上有祖母溺愛,下有姐妹周全,闖了禍也自有人替他遮掩描補,如今竟還能博得個“浪子回頭”、“才思敏捷”的好名聲?
而她的哥哥,一母同胞的親哥哥,卻淪落到那般不堪的境地,連累得闔家抬不起頭,母親還要在這賈府強撐著體面,自掏腰包……這世道何其不公!
心裡的波瀾翻湧如驚濤駭浪,面上卻不能顯出一分。寶釵只覺得胸口微微發堵,喉頭髮緊。她下意識地微微挺直了背脊,彷彿這樣就能壓住那股翻騰的情緒。當眾人目光因為她片刻的沉默而稍稍聚焦時,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那聲音依舊是她一貫的從容平和,帶著薛家女兒特有的端莊大方,只是細聽之下,似乎多了一絲幾不可察的僵硬和刻意:“哦?寶兄弟竟還有這等巧思?”
她輕輕放下手中的茶盞,杯底碰在桌面上發出極輕微的一響,彷彿是她內心那點彆扭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她微微側過臉,避開黛玉和探春探究的目光,唇角努力扯出一個弧度,語氣裡卻帶著一種近乎刻意的輕描淡寫和長輩式的評判:“只是……這終究是閨閣女兒家的玩意兒,他一個爺們兒,心思放在這上頭,怕不是有些……胡鬧了?正經書讀好了才是根本。”
這話一出口,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生硬。她本意是想貶低寶玉這“不務正業”的行為,好稍稍平衡一下自己心中那巨大的落差,證明薛蟠的荒唐並非獨一無二,寶玉也未必真那麼好。
可話裡話外那點彆扭的、不肯承認寶玉優點的勁兒,卻像一層薄紗,欲蓋彌彰地透了出來。她甚至能感覺到黛玉那雙清凌凌的眼睛,似乎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帶著一絲瞭然和不易察覺的審視。
寶釵的心猛地一跳,立刻端起茶盞,藉著飲茶的動作掩飾住瞬間的慌亂。茶水微溫,卻壓不下她心頭那團又酸又澀、混雜著不甘與自慚的火焰。她強迫自己將目光投向窗外,新賈府院落裡那株開得正好的臘梅,在冬日暖陽下顯得格外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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