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敬冷不丁從發呆中回過神，幸而這關鍵時刻他想起自己來的目的，忙恭敬道：“老太君，”賈敬撩起那半舊的道袍，撲通一聲在賈母座前跪了下去，膝下地磚沁著晨露的寒氣，他卻渾然不覺。
他那張素來清冷、不食人間煙火的臉，此刻被一夜的悔恨與風霜浸透，顯出幾分灰敗。幾縷銀髮散亂地垂在額前，襯得那雙曾經空洞的眼睛，此刻竟蓄滿了沉痛。
他雙手交疊，伏地叩首，聲音沙啞，如裂帛斷金：“昨日蒙老祖宗當頭棒喝，字字誅心，真真令侄兒無地自容。這一夜，我獨對祖宗排位，卻無顏面對列祖列宗，我忽而驚覺，我這一生，竟是活得最糊塗不過。家業我接不住，守不住，傳承我也未能向下養好下一代…”
賈母正由鴛鴦侍奉著，用抿子蘸了桂花油抿鬢角，聞言，手下的動作微微一頓，目光沉靜地落在那個伏地顫抖的身影上，並未言語。
賈敬緩緩抬起頭，眼中血絲密佈，那是昨夜未眠的見證。他澀聲道：“我自詡勘破‘生死’二字，實則是畏死如虎，貪生怕死。我將這爵位視作枷鎖，將功名視作浮雲，卻忘了這爵位是祖宗的血汗，這功名是朝廷的恩典！我更忘了……我忘了我也是血肉之軀，也有骨肉至親！”
說到此處，他喉頭滾動，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見：“我拋下珍兒，任他自生滅，致使他如今行事荒唐，忘了根本；我更是……更是連惜春那孩子長什麼樣，都記不清了。我自以為是‘清淨無為’，實則是‘薄情寡義’。我連個凡人都沒做好，又何談去修那神仙？”
他頓了頓，像是在積攢莫大的勇氣，將頭深深埋下：“如今幡然悔悟，已是遲暮。只是……只是我這一去便是十餘載，如今冷不丁地回來，這心裡……這心裡著實沒底。”
鴛鴦正捧著一盞熱茶要遞給賈母，聽了這話，忍不住抬眼飛快地睃了賈敬一下，嘴角微微一撇，心道：早知今日，何必當初？這一大清早的，倒學起戲文裡的負荊請罪來了。只是這話說得倒也實在，怕是連怎麼跟兒女說話都忘了，活像個沒斷奶的娃娃求著孃親指點。
賈母接過茶，吹了吹浮沫，這才淡淡開口，語氣雖冷，卻不復昨日的雷霆之怒：“哦？你怕什麼？怕珍哥兒不認你這個爹，還是怕惜春不認你這個父？”
賈敬被說中心事，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囁嚅道：“侄兒……侄兒是怕我這滿身的‘道氣’還未散盡，會衝撞了孩子們的福氣。我……我想回歸這紅塵俗世，想盡一盡為人父的責任，可我這雙手，拿慣了拂塵，如今竟不知該如何去牽一牽那孩子的衣角了。”
賈母此刻卻並未完全相信賈敬如此輕易就“改邪歸正”，冷眼沉眸望向賈敬：“莫非，你還指望著褪去道袍，你還是十幾年前那個一日看盡長安花的風流進士？你莫不是還打算指望這樣進士的名頭幫你謀回一官半職？”
賈敬嚇得連連磕頭：“不敢，不敢，再不敢提那進士的事兒，只是…總覺得這一腹的文章，也怕荒廢…侄兒想著，能否…能否給侄兒些許時間，把學問都撿回來，再研究些許近幾年的科考，摸清路數教給族中子弟，若能教出個人才，也算侄兒此生沒白走。”
賈母點點頭，暗想這想法倒是和自己不謀而合，只是他如今不知道賈政也在這族學之中，到時候哥倆一見面恐怕還挺尷尬。
說起來，這哥倆都是文化人，讀書人，賈政正打算自己考科舉的時候被封了官，雖然深蘊讀書之道，卻沒有實際往科舉場裡走，也並無恩師提攜，因此總是待在那個位置沒有動彈。
賈敬卻是實打實的考出來了一個進士及第，若是他入仕，他那場主考官便是他的恩師，會給他做引路人，而他自己還有寧國公府這個背景，想闖蕩出什麼不行，他看不上三品爵位，大可以自己搏一搏掙個一品二品來！
你瞧這現在鬧的。
賈母搖頭嘆息。賈敬見賈母搖頭，以為她不同意，慌的不得了。半晌，賈母才道：“你既然歸家，惜春就不便再跟著我了，她是有父兄的人，並非無人管教，我會將她送回寧國府，你且替她收拾出她獨屬的房間來。
至於她能不能，肯不肯接納你，那就要看你如何去感化她，如何去愛她了，賈珍那還好說，孩子大了，你好生溝通，莫要發脾氣。至於你說的前程，給你兩個月的時間讓你去撿回學問，摸清近幾年科舉的路數，可能做得到？”
賈敬大喜，連連磕頭，此時同那什麼面色冷峻的仙風道骨之人已是截然不同，迷途知返還有人指點迷津，這讓他心頭的巨石登時鬆了大半，忙不迭的感謝賈母對他的寬恕和厚待，感謝家族沒有真的拋棄他。
見他已經明白過來，並尋了事情要做，賈母便打發了他回去：“你自行去忙吧，老身還沒用早飯呢，寶玉他們估摸該等急了，可莫耽誤他們上學做事。”
賈敬急忙告退，與此同時，他也被賈母提了個醒，既然歸家，就該跟孩子們一起吃飯，也不知賈珍吃了早飯沒，是不是已經出去了，若是沒出去，願不願意和他這個不合格的父親一起吃個飯。
更還有，他第一次為女兒家收拾房間，也不知該準備些什麼，他像那剛討封成功的黃皮子頭一回當人似的，心中忐忑，萬事不懂。
而另一邊，惜春卻是一大早被告知噩耗，她將被老太君送回寧國府去！
惜春並不貪戀富貴窩，卻很怕回那個冰冷的，毫無人味的家中，早幾年的時候她也兩邊都住，可住在那無人問津的家裡，只覺得冷心冷肺，不如在這賢德苑裡當個透明人的好，起碼吃穿不愁。
她頓時在自己的房間裡慌亂的不成樣子，前思後想的捉摸自己近來有沒有做什麼惹賈母厭棄的事情，一雙小手慌亂的抓著侍女入畫的手不放，滿面淚痕眼中皆是恐懼，不願，和牴觸。
入畫和主人一樣，不太會也不太愛打聽事兒，見得小主人這般模樣，心中也焦急萬分，情急以下一把抓起惜春的胳膊拽著她往賈母的暖閣裡跑：“小姐莫慌，咱們到底得先問清楚出了什麼事兒！”
這會子的惜春又犯了倔症，她甩開入畫的手，只一味的抱著廊住痛哭：“去問了又有什麼用，我原也不是這家的，只恨我爹孃不是這家裡的，我便爭了搶了留在這裡了又如何，充其量，我不過是個沒人要的，只差叫我剪了頭髮做姑子去了！”
入畫又氣又急，生拉硬拽的將惜春拽去了賈母的暖閣，未等人通報，入畫便跪在地上大聲道：“奴婢同小姐前來，想問個究竟，緣何讓我們小姐家去？小姐家中無人教養，已是人盡皆知的事情…”
鴛鴦扶著賈母往坐榻上去，轉過身呵斥她一句不懂規矩，竟質問起主子來了！
賈母反倒是安撫一般拍拍她，對那地上跪著的人道：“倒是個忠心的，賞她一個月的月錢。”
轉而又對哭的不能自已的惜春道：“你父親醒悟了，如今脫了道袍，已經家去了，你家中今兒有了長輩在，再住在這裡，不太合適，但賈府仍然是你的家，房間也為你留著，什麼時候想回來住幾天，便回來就是。”
這話連入畫都驚了一跳：敬老爺歸家了？！
……父親？
惜春的腦子都有一瞬間的懵逼，她已經很久沒有聽到父親這個詞兒了，這詞兒對他來說，和門外的更夫一般，都是見不著面的陌生人，從她懂事起，那位父親就在修道，修了若干年，怎就突然想開了？
賈母似乎看出來了惜春眼裡的不情願，和對那位父親的陌生：“無論如何，那也是你的父親，你的親人，你們才是一真正的一家人，打斷骨頭連著筋的一家人，回去瞧瞧他吧。”
惜春木然的應了一聲，擰身便往回走，步子快到入畫都攆不上她，直呼讓她慢些，她真猛然間慢下來，卻又差點和入畫撞在一起。
待的回到閨房裡，早飯都沒吃的惜春只管盯著讓入畫收拾了東西帶回去，這樣一收拾才發現，她幾乎全部的東西都是賈府給的，都是老太君給的，從那個家裡帶來的，也就是個襁褓吧…
她頹然的坐在地上失聲痛哭，這爹回來，並未給她帶來什麼驚喜，更多的反而是驚嚇。入畫對她的這種莫名的恐懼感並不太懂，只好一味的規勸道：“小姐，咱們先回去看看，若是住的不妥，不舒心，咱們再跟老太太好生說道說道，讓咱們也跟湘雲小姐，黛玉小姐似的，隔三差五來住個幾年。”
聽入畫都這樣說，惜春年紀雖小卻也知道恐怕無法改變什麼了，她將回去那個陌生到極點的家裡……
卻說另一邊，賈敬回到寧國府時，日頭已經爬上了屋脊，照得庭院裡一片清冷的白。他站在門口，看著那兩扇朱漆大門，心中百感交集。這地方，他走了十幾年，如今再回來，竟覺得比那道觀還要陌生幾分。
門房的小廝見了他，先是愣了愣，隨即才反應過來，慌忙跪地請安。賈敬擺擺手，徑直往裡走。正廳裡，陳設依舊，只是蒙了層薄灰，顯得有些蕭索。他剛坐下，便聽見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賈珍的身影便出現在了門口。
賈珍顯然也沒想到會在家裡見到父親，腳步猛地一頓，臉上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勉強擠出幾分笑意，上前躬身行禮：“父親……您怎麼回來了？”他倒是知道賈敬一早上就外出的事情，只是沒覺得這人會回來的還挺快，有些不自然。
賈敬看著眼前這個身材魁梧、面容卻有些憔悴的兒子，心中一陣酸楚。這便是他當年丟下的孩子，如今已成了寧國府的主人，可那眉宇間的輕浮與放蕩，卻讓他這個做父親的感到無比陌生和愧疚。
“我……回來了。”賈敬的聲音有些乾澀，他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吧。”
賈珍遲疑了一下，還是依言坐下了。父子倆相對無言，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聲，顯得格外刺耳。
半晌，賈敬才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早飯……可吃了？”
賈珍一愣，顯然沒想到父親開口竟是問這個，他搖了搖頭：“兒子平日裡沒什麼吃早飯的習慣。”
賈敬的眉頭微微皺起，語氣裡帶著幾分責備：“這習慣可不好。一日之計在於晨，連早飯都不吃，身子怎麼受得了？”他頓了頓，又道，“今兒我第一天歸家，你我爺倆，好歹吃個早飯。”
賈珍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吩咐下人去準備。
飯廳裡，桌上的菜餚雖然精緻，卻因這壓抑的氣氛而顯得索然無味。賈敬和賈珍面對面坐著，誰也沒有動筷。賈敬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青菜放到賈珍碗裡，輕聲道：“吃吧。”
賈珍看著碗裡的青菜，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他努力回想了一下上一次和爹一起吃飯的時候，應該還是六七歲時的光景了，他眼角有點發澀，隨即低下頭，默默地吃了起來。賈敬也拿起筷子，卻沒什麼胃口，只是偶爾喝兩口粥。
他想問族內的事務，卻又覺得那些與自己無關，原本有些事情也是需要保密，不得出去說嘴亂講；想聊家常，卻又發現自己對這個家一無所知，甚至連桌邊坐著的幾個丫鬟的名字都叫不上來。
“這……都是新來的？”賈敬終於忍不住，指著旁邊的一個丫鬟問道。
賈珍抬起頭，看了那丫鬟一眼，淡淡道：“是，是前兩年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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