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春並不急,二百罐,一百罐擺在餘味臻,兩家麵館各擺放了五十罐,成本一百五十文一罐,可以做兩次火鍋,於春賣的價格是三百文。
美味總是昂貴的,尤其是稀缺的美味。
在麵館支了口四方形的格子鍋開始賣成串的麻辣燙之後,火鍋底料也在長安流行起來。
甚至有專門的小販直接在西市附近擺攤賣這種吃食,月入一金的暴利讓這份火鍋底料成為了擺攤界的神話。
至於餘味臻,衛國夫人的手書:玉饌天香,被於春用上好的紅木雕了,黑底金字,掛在店鋪裡最顯眼的地方,店裡再沒受到打擾。
受人恩惠,替人消災。
於春在一個下雨的下午,第一次認真的想公孫琳琅要求的女商社這件事。
成為一個團體的魁首,對於一個沒有權力慾望的人來說就是受刑。
但,成年人的社會就是利益交換,受刑的同時,影響力大的同時,也能獲得相應的權力和話語權。
她還有曹榮和曹芳。
白嫻在旁邊撥算盤,噼裡啪啦的,於春聽了一會兒,忽然覺得很煩,把賬本合上,站起來走到門口。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打在青石板上,濺起一層白霧。
‘寶釵:春兒,你活著是為了什麼?’
於春愣了一下。
‘寶釵:你重生了三次,第一次怎麼死的,你不記得了,第二次,你死在曹傑手裡,第三次,你死在竇仙童手裡,意外、堅持自我,利他付出,這些導致了你的死亡,但,你活了三次,春兒,你有沒有想過,你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麼?’
‘春:我只是個普通人,什麼都平平,我就想好好活著,把店開好,錢掙夠,孩子養大。’
‘寶釵:然後呢?’
於春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寶釵:然後把店關了,把錢花完,把孩子嫁出去,你一個人坐在家裡等死?這就是你想要的好好活著?’
‘春:那你說,我該幹什麼,我是能當官還是能打仗,這世界不是我自己的一廂情願,我出身平平,長相平平,能力平平,旁人反應、學識、能力都比我快,我去同她們爭何嘗不是給自己給世界添麻煩!’
‘寶釵:你能幹什麼,你自己知道。’
‘春:我不知道。’
‘寶釵:你只是不想知道,你想躲在灶臺後面,熬一輩子湯,把自己忙的腳不沾地,就不用想,你這輩子到底要幹什麼了。’
於春探出頭,任由細密的雨絲打在臉上。
‘寶釵:你比以前走得遠了,但你心裡的那根刺沒有拔出來。’
於春沒有回答。
她知道。
那根刺是上輩子死的無聲無息,毫無痕跡,害怕連累曹芳曹榮,她以為能改變一切,結果什麼都沒改變。
於春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有繭,有疤,就是這雙手,揉過面,洗過大腸,端著碗,收著錢。
‘寶釵:春兒,不要怕,其實,你管了以後你會發現你能管。’
‘寶玉:比起那些祿蠹,我倒覺得世界多一些阿春你這樣的人更好,慢一點,可能錯。但足夠溫暖。’
‘春:我能行嗎?’
‘寶釵:你可以試試。’
“那就試試!”
於春走進店裡,走到櫃檯後面,翻開賬本,這一次沒有覺得煩,一筆一筆的看,進帳、出賬、存貨、欠款,她看得很細然而很快,本就是遊刃有餘的東西。
“今天人少,店裡你盯著。”
於春囑咐了白嫻一句,轉身出門,她沒有騎馬,而是撐著油紙傘在街上散步。
路過疑似外室的周娘子的胭脂鋪子,去丈夫是安西軍戶的王娘子的雜貨鋪子買了一包茶,去丈夫日日喝酒賭錢的劉娘子的點心鋪子買了一包桃酥,去錢寡婦的小酒肆喝了一碗酸梅湯。
錢寡婦姓錢,沒有名字,大家都叫她錢寡婦,她男人三年前死於戰亂,就在城牆上,留下一個三分大的小酒肆和兒子,她一個人撐著,去正店進些燒春來賣,因她做的幾樣下酒菜好,生意也還過得去。
這時候是下午,錢寡婦坐在櫃檯後面摘菜,她的兒子就在坊裡學堂上學,是五堂吧?都是國子監指派的夫子,再有一個時辰該回家吃飯了。
於春喝著酸梅湯,看著她。
錢寡婦的手很粗,指縫裡是一條條洗不掉的黑線。
冬日的水冷的像刀子,廚房的油灰會沁入這樣沒有防護的手,刀刻斧鑿一般的留下痕跡。
這在東大,就是勞動人民勤勞的雙手。
她摘菜擇的很仔細,嫩生生水汪汪的做一份,老的耐嚼的發泡的豆角被她單獨留出來。
只有極少數的筋膜和蟲眼被她丟。
長安居,大不易,一草一紙都需要她買,油炸的花生米、茴香豆是賣錢的玩意,偶爾有幾顆能到她兒嘴裡,至於她平日吃的,約摸是水煮的青菜和麵糊、紅薯煮出來的羹。
或者還有兩個紅薯。
“錢娘子,你這店,一個月能掙多少?”
錢寡婦愣了一下,沒想到於春會問這個,“沒仔細算過,夠吃飯。”
“夠吃飯是多少?”
錢寡婦臉一紅,仔細打量於春沒有惡意,才把手裡的菜放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於娘子你是不是聽說什麼了?”
“沒有,我就是問問。”
錢寡婦看了她一眼,又給她添滿了酸梅湯,坐到了她旁邊,殷切的說,“我那口子活著的時候,店裡的事兒都是他管。他死了,我才知道,賬上欠了八十貫的債,我這兩年,起早貪黑的幹,這才把債還了,鋪子是保住了,可——也就那樣了,餓不死,也富不了。”
於春沒有接話,她能跟錢寡婦說,你為什麼不去告官,你怎麼證明那債是真的,你把錢給誰了?
她知道不會有什麼結果。
若是一般的地痞流氓,她怎麼也會鬧一鬧。
必然是吃得上這個錢的人,至於去告官,她會受到打擊報復,也未必能得公正,這在尋常市井再普通不過了。
所以家中哪怕丈夫不成器,終究希望家中有人撐起門戶,男女力量懸殊,像錢寡婦,最好的情況就是找個人再嫁。
在當下,再嫁的人家是不會接受她的兒子的,若是橫不下心,只能熬著。
她喝完酸梅湯,把碗放下,站起來,“都過去了,多少錢?”
“什麼?”
“酸梅湯!”
“不要錢,街坊鄰居的,”錢寡婦笑了,於春一向高冷,但為人和善,她兒子有一次因為校服被刮破了哭鬧,不敢去學堂,還是曹榮拿自己的舊校服給她兒子穿,她哪能要錢,“一碗酸梅湯,要什麼錢。”
於春從袖子裡摸出幾個銅板,放在桌上,“如今石蜜雖然便宜,也不少錢,你這梅子不要本錢?空了只管叫小郎君去尋阿榮玩。”
她也不管錢寡婦,直接走出了門。
世人皆苦,唯有自渡!
她忽然想起她上輩子,不,是上上上輩子在那個叫東大的地方,在一本書上看過一句話:
一個人走得快,一群人走得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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