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境的戰事不容拖延，既然已定下議和，便須選出合適的人選出使西疆。原本最合適的人選是曾有過出訪經驗的崔承允，可他如今位居三公之首，若讓他去和談，反倒顯得大胤過於低聲下氣，失了國體。
於是朝中便有人提議——讓衛桑去。
姜雲昭聽聞後冷笑一聲：“這個時候倒是想起我昭陽公主府的人了。誰人不知這天下最難寫的字，就是求和盟書上的落款。讓你去，這罵名自然也是你來背。”
衛桑倒是不甚在意，笑了笑：“名聲不過身外之物，百年之後自有後人評說。臣倒是想去，可朝中以‘駙馬不得擔任實職’為由，駁回了這項提議。”他說這話時語氣平靜，絲毫聽不出不甘。
姜雲昭眼睫顫了顫，沒有說話。
朝中吵吵鬧鬧了多日，始終定不下合適的人選。拖著拖著，連西疆的使臣都入了皇城，也沒能得出一個讓各方勢力都滿意的結果。
西疆使臣倒是直達天聽，見到了姜雲昱。
使臣道：“大胤新帝即位，西疆王特遣臣弔唁先帝，兼議邊境之事。西疆與大胤本是友邦，只因晉王殿下陳兵西境，引得邊民不安，兩國齟齬不斷。西疆王仁慈，不願生靈塗炭，特命臣前來與大胤商議修好之策。”
姜雲昱面色難看，卻不得不開口：“西疆王既有意修好，朕自然歡迎。不知西疆的條件是什麼？”
使臣道：“條件很簡單。大胤派一位皇子入西疆為質，兩國共立盟約，互不侵犯，永結盟好。”
此話一出，紫宸殿頓時陷入一片死寂。
皇子為質？那可是天家骨血，到了敵國卻要仰人鼻息，處境艱難。一旦兩國交惡，質子必死無疑。自古只有敵強我弱、雙方力量懸殊時，才會主動獻質——這與和親那種看似平等的聯姻結盟，完全不同！
姜雲昱眼中的憤怒幾乎已經壓不住了，咬牙道：“派皇子為質？朕之長子尚在襁褓之中，如何能質於西疆？”
“陛下誤會了。”使臣不急不慢，“襁褓之中的嬰孩，既不能代表大胤的誠意，也無法承擔兩國修好的重任。陛下尚且年輕，若無合適的皇子，也可從先帝子嗣中擇一為質。”
“豈有此理！先帝子嗣都已冊封親王，豈有令親王為質的道理？！”
西疆使臣尚未開口，反倒有大胤朝臣接話：“陛下的兄弟中，不是尚有一位尚未開府麼？”
眾臣面面相覷——尚未開府的皇子，不就是最小的五皇子麼？可仔細想來，先帝留下的幾位皇子中，晉王是武將，若讓他去西疆為質，仗更不必打了，也是對大胤的羞辱。魏王是嫡子，馬太后唯一的兒子，她定然不會同意。如此算來，便只剩下五皇子了。
“陛下，臣以為，五皇子姜雲曄聰慧機敏，且生母已逝，無後顧之憂，由他入西疆為質最為合適。”
“臣附議。”
“臣附議……”
朝臣們原本誰也不願做這個惡人，可一旦有人開了頭，便一個個跟上去附和，生怕附議得遲了被陛下點名詢問。
姜雲昱的臉色唰地白了，脫口而出：“不行！小五年紀太小了……”
“陛下，”崔承允拱手道，“五皇子是唯一合適的人選。陛下膝下子嗣年幼，晉王殿下不可離境，魏王殿下乃嫡子，身份貴重。唯有五皇子，年歲合適，生母已逝，朝中了無牽掛。若陛下另有合適人選，臣願聞其詳。”
“你放屁！”姜雲昶氣得在殿上直接罵出了聲，“依我看就不該和那勞什子西疆和談！不就是打仗麼？我打的仗還少麼？”
他冷冷瞪著西疆使臣：“若誰還敢讓我大胤送質子出去，就提著腦袋來見！不過是使臣，真當本王不敢砍頭麼？”
西疆使臣下意識後退了半步——他是真的怕了晉王這個殺神。此人在戰場上殺紅了眼，可不管對方是將領還是文官，一併斬於馬下，從不猶豫。他毫不懷疑，惹急了晉王，他才不顧什麼“兩軍交戰不斬來使”。
可大胤其他人，似乎並非如此。
“放肆！”果然有人站出來滅晉王的威風，“陛下面前豈容你放肆？！”
眼見底下又要吵起來，姜雲昱的頭又開始疼了。他揉了揉眉心，疲憊地嘆了口氣：“就……就依崔公所言。令五皇子質於西疆。”
“陛下不可——”
“行了，就這樣，散朝！”
……
“殿下不好了！”六福跌跌撞撞闖進來，白蘇緊趕慢趕沒能攔住，“宮裡的訊息，西疆議和的條件定了，要派皇子為質。陛下已經同意讓五殿下質於西疆！”
姜雲昭正盯著小五寫課業，聞言第一時間看向姜雲曄。
姜雲曄已經呆愣在當場，握筆的手懸在半空中，墨汁一滴一滴落在宣紙上，洇開一片模糊的墨跡。他抬起頭，看向姜雲昭，那目光裡沒有哭鬧沒有哀求，只有一種七歲的孩子不該有的近乎茫然的安靜。
“二姐姐，”他輕聲問，“他們要把我送到西疆去嗎？”
姜雲昭深吸一口氣，緊緊將小五攏進懷中：“你還這麼小，陛下怎麼可以送你去……你放心，二姐姐絕對不會讓他們送你走的。”
她摸了摸他的腦袋，忽然站起身就往外走去。白蘇連忙跟上來，小心翼翼地問：“殿下，您要去哪兒？”
“進宮。”姜雲昭頭也不回，“找孟太后。”
她與孟太后已經結盟，既然結盟，便不能眼看著崔承允一手遮天、為所欲為。質子之事明面上是西疆使臣提出的，可若沒有崔承允在背後推動，朝中怎會如此輕易便定了小五？
大哥頂不住顧命大臣的壓力，孟太后難道也頂不住嗎？
馬車在宮門前停下，姜雲昭徑直往萬壽宮走去
萬壽宮內，孟太后正坐在窗邊品茶。聽到宮人通報，她放下茶盞抬起頭來，看著姜雲昭走進來的模樣，目光裡帶著幾分瞭然。
“你是為五皇子的事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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