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氏又問姜雲昭：“倘若將軍有意，殿下是否支援？”
姜雲昭幾乎沒有猶豫：“願傾公主府所有。”
“那便請公主襄助晉王殿下。”
這句話一出，姜雲昭倒是愣住了。她看著程氏，又看向衛衡，只是交換了一個眼神便明白過來：“晉王殿下找過阿舅和阿姑？”
衛衡輕輕嘆了口氣：“晉王殿下不想您因為他再與陛下起爭執，託臣探探您的口風。但臣知道，殿下定然是願意幫這個忙的。”
姜雲昭垂下眼簾，沒有說話。
她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滋味——一是為三哥到了這般境地，仍不願讓她與大哥心生嫌隙，特意繞開她去找衛家；二則是為這種從前她一句話便能定下的事，如今竟也要這般小心翼翼地託人傳話。難免有幾分物是人非的酸澀。
衛桑像是察覺到了她神情的細微變化。他安靜地斟了一杯溫茶，推到她手邊。
茶湯清亮，白汽嫋嫋，在兩人之間籠上一層薄薄的暖意。
姜雲昭低頭看了一眼那杯茶，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瞬，沒有喝，卻覺得心裡那點荒涼被什麼東西輕輕蓋住了。
她抬起頭，目光恢復了幾分篤定：“既然如此，煩請阿舅轉告三哥——請他過府一敘，我親自與他說。”
……
“雙雙！”
姜雲昶進來時臉上仍帶著義憤填膺的表情，一見到她便脫口而出，“我不能再待在皇城了，我要回西境！”
姜雲昭早就料到他會這麼說，只是沒想到他會來得這樣急。她示意姜雲昶坐下，又親自倒了一杯茶推過去，聲音不緊不慢：“三哥，我知道你急。但你這樣衝進來就說要走，可想過接下來該怎麼辦？”
姜雲昶哪有心思喝茶，一把端起杯子又重重放下，茶水濺了幾滴在桌面上：“你瞧見崔承允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樣了麼？他如今把持朝政，大哥事事都聽他的，誰知道他背地裡憋著什麼壞心眼！”
他越說越氣，聲音也不自覺地拔高了幾分。姜雲昭看了白蘇一眼，白蘇會意，帶著侍候的人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房門在身後輕輕合攏。
姜雲昶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裡仍帶著壓不住的急切：“我本來想著大哥既然做了皇帝，我好好替他守著江山也就是了。可前幾日，一封密信從西境送到了我手裡。”
姜雲昭目光微微一凝：“誰的密信？”
“劉左。”姜雲昶的聲音帶著一股冷意，“信上說，西疆表面守約退兵，可實際上一直在暗中調兵遣將。邊境百姓被劫掠者不計其數，西境的守軍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因為朝廷有令，不準主動生事。”
他抬起頭，看著姜雲昭：“雙雙，我不能不管。”
這番話落下後，室內陷入一種難言的寂靜。窗外的風停了，簷角的風鈴也不再發出響聲，整座院子都在等著她開口。
片刻後，姜雲昭才道：“劉左的信，你帶了嗎？”
“帶了，帶了！”
姜雲昭接過信展開，目光一行一行地掃過那些字跡。看完後她將信紙摺好，沒有還給他，只是擱在案上，指尖在信紙邊緣輕輕按了一下。
“信上說西疆暗中調兵，可有說是哪幾處關隘、調了多少人、具體的日期和路線？”
姜雲昶被她問得一愣，他根本沒想過這些：“劉左在信裡沒寫那麼細，只說情況緊急……”
“三哥，”姜雲昭打斷他，“帶兵不只是打仗，再緊急也要有章法。你要回西境，可西境的兵權你帶得走嗎？糧草誰給你調撥？朝中那些主和派若是上書彈劾你擅自離京，大哥又能頂得住嗎？”
姜雲昶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她問的每一個問題都戳在要害上。
他沉默了片刻，聲音低了幾分，不再像方才那樣不管不顧：“那我怎麼辦？眼睜睜看著西境成了蠻夷的土地，看著父皇打下來的江山就這樣被我們敗乾淨？”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三哥臉上再未出現過笑容。當年那個在萬壽節上口無遮攔的少年，那個敢說“大哥在皇城輔佐太子，我去邊境，老四當太子的幕僚”的少年，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徹底消失了。
“你先回府去。”姜雲昭說，“把劉左信裡沒寫清楚的那些事一一查問清楚了，哪幾處關隘、多少兵力、具體的日期和路線，越詳細越好。寫一份正式的摺子，遞到內閣。”
姜雲昶看著她，目光裡的急切漸漸被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取代了。
“雙雙，”他忽然說，“你和從前不一樣了。”
姜雲昭微微一怔：“哪裡不一樣？”
“從前我來求你，你總是親力親為幫我，現在卻是給我指出一條明路。”姜雲昶看著她，眼底溫柔了幾分，“你現在更像……更像一個能成事的人。”
姜雲昭沒有說話。她低下頭，不願去分辨三哥口中“能成事的人”，成的究竟是什麼事。
“三哥，”她抬起頭，“一人之力太過弱小，朝中必須有人助你。我去找外祖父，你也可以給劉老將軍去一封信。在行兵打仗的問題上，朝中沒有比他更有威望的人了。”
姜雲昶沉默片刻：“好。”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道：“雙雙，你替我跟大哥說一聲……”
“你自己去說。”姜雲昭打斷他，“你是他的弟弟，不是外人。你越是繞開他，他就越覺得你在瞞他。”
姜雲昶的背影僵了一瞬。
“我知道了。”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姜雲昭望著三哥的背影徹底消失在門外，又獨自枯坐了一陣，才嘆了口氣：“也不知……我這麼做是對是錯。”
“對錯不重要。”
裡間忽然響起一個溫潤的聲音。姜雲昭循聲望去，衛桑正坐在屏風後的矮几旁，手邊擱著一卷半開的書，卻顯然並未在看書。
他抬起頭，隔著那扇半透的屏風看向她。
“重要的是，殿下已經做了。”他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既然做了，便不必回頭去問對錯。往前走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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