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讓我幫你算。”
江楓靠著收銀臺,視線掃過空蕩蕩的四周。
無面男人盤腿坐在倒塌的零食架上,雙手撐著膝蓋,那張平滑的白板臉正對著江楓。
“行。”江楓站直身體,“先回答我三個問題。”
“你在這地方熬了這麼久,有沒有什麼東西是死活忘不掉的?不用多,哪怕是一段聲音、一種氣味、一個畫面,什麼都行。”
無面男人抬起手,摸了摸光禿禿的後腦勺。
“有。”
他伸出一根手指。
“門。”
“就那種鐵門,帶反鎖的那種。”
無面男人的聲音壓低了半個調。
“咔嗒一聲,從外面推不開。這聲音我特別煩,煩到骨頭裡。每次在街上走,只要遇到那種能反鎖的捲簾門、鐵閘門,我都繞出老遠去走。”
江楓在腦海中將這個物象定格。
“第二個。”
無面男人這回遲疑了很久。
他換了個坐姿,雙手交叉握在一起。
“街上有棟樓,底下三層的窗戶全封死了,白天一點光都不透。那樓裡會放廣播,聲音往外飄,跟蟲子亂飛一樣。別人都聽不見,但我耳朵好使。”
“廣播說什麼內容?”
“聽不清詞,但那種腔調我熟得很。”
無面男人歪著腦袋,像是在極力捕捉某種微弱的頻率。
“就是那種醫院走廊裡常放的。幾號請到幾診室,幾號請到幾診室,翻來覆去的機械聲。一聽就堵心,堵得連氣都喘不勻。”
江楓點了下頭。
“第三個。”
無面男人的手落回膝蓋上,大拇指反覆搓著褲縫的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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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回我在巷子裡躲清掃,隔壁那條街傳來一陣哭聲。小孩的。嗷嗷的那種,嗓子全喊啞了。”
他抬起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從這兒往上悶,悶得厲害。不是害怕,也不是心疼,那種感覺我說不上來。就是有個什麼東西死死堵在喉管裡,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三條線索說完,無面男人攤開雙手。
“就這麼點了,別的真摳不出來了。”
江楓在原地站定。
門反鎖的聲音,醫院的廣播,小孩的哭聲。
三條碎片擰在一起,方向清晰明瞭。
跟家庭有關,跟醫院有關,跟一個孩子有關。
江楓看著無面男人。
“你去貨架上,隨便拿一樣東西過來。”
無面男人愣了一拍。
“拿什麼?”
“隨便,你手摸到哪樣就算哪樣。別挑,別想。”
無面男人轉過身,從零食架殘骸底下扒拉出一堆亂七八糟的雜物。
他的手在裡頭盲目地翻了兩下,最後捏出一個小包裝。
一包水果糖。
花花綠綠的包裝,巴掌大的塑膠袋。
封口完好,沒被拆過。
江楓走過去,把那包糖接在手裡。
包裝背面的品牌名和口味名全在,唯獨生產日期那一欄,是一片空白。
但在包裝右下角,印著一行字:保質期十二個月。
無面男人湊過來。
“一包糖能看出什麼?這能算卦?”
江楓單手捏著那包糖,另一隻手抬了起來。
“算命這行,外行看工具,內行看理氣。這天地萬物,滿天星斗,風吹草動,全都是卦。”
江楓伸出右手,大拇指在食指、中指、無名指的指節上飛速點動。
“你給的三個線索。鐵門落鎖,五行屬金,閉合之象,落小六壬赤口位。主驚恐、阻隔、有口難言。”
大拇指點在無名指的中間指節上。
“醫院廣播,機械重複,五行屬木,迴圈之象,落留連位。主事未結、滯留原地、徘徊不去。”
大拇指移向食指的根部指節。
“小孩哭聲,悲泣水音,五行屬水,流失之象,落空亡位。主虛耗、失去、一場空。”
江楓的拇指在三個指節上走完一圈,最終停在空亡位上死死摁住。
“赤口起局,留連中轉,空亡收尾。三個線索連起來,這是一個一直拖延到最後、卻什麼都沒留下的絕局。”
無面男人坐在原處,身體僵硬得像一塊石頭。
江楓將手裡的那包糖豎著立在收銀臺上。
“再看你選的這個物件,你手能碰到的東西很多,你偏偏挑了這包沒拆封的糖。”
江楓的手指點在糖果包裝上。
“糖,甘甜,五行屬土。土生金,本該是承載萬物的大安之局。對應的是舊日溫情,說明你記憶最深處留下來的底色,跟仇恨沒關係,跟溫暖有關。”
“包裝右下角寫著保質期十二個月。保質期長,說明這份溫情是很久以前的事,久到你連細節都記不清,只剩下味道本身。”
江楓的語氣步步緊逼。
“但這包糖,封口死緊,一點縫隙都沒留。而且它被扔在貨架最深處,上頭壓著好幾層雜物,是你從最底下扒拉出來的。”
江楓直視那張平滑的白板臉。
“土氣被壓,滯澀不通,大安轉了空亡。”
“這不是你享受過的甜。”
江楓把糖袋往前推了一寸。
“這是你準備好了,卻沒來得及給出去的。你不是忘了這段因果,是你自己把它親手埋進了最深處。”
“你忘掉的不是仇。”
“是一個沒完成的承諾。”
無面男人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白板臉正對著江楓推過來的那包糖。
他的雙手原本撐在膝蓋上,現在緩慢地滑落下來,無力地垂在身體兩側。
“承諾。”
他把這兩個字含在嘴裡,翻來覆去地嚼著,聲音輕得快要聽不見。
“我答應過誰什麼事?”
江楓收回手。
“卦象推演只到這裡。再往深了走,得你自己往回翻這筆賬。”
無人說話的當口,外面的街道上吹過一陣風,捲簾門發出輕微的撞擊聲。
無面男人往前探出半個身子,伸出那隻佈滿灰塵的手,去夠那袋糖。
他的食指剛剛觸碰到塑膠袋的表面。
一聲脆響。
袋子裂了。
從封口線的正中間,整條縫隙齊刷刷地崩裂開來。
沒有任何外力拉扯,塑膠袋自己從頭裂到了尾。
裡面沒有糖。
花花綠綠的包裝紙裡,連一顆水果糖的影子都沒有。
空袋子徹底攤開在收銀臺上,內側貼著一張泛黃的紙條。
紙條被糖袋的塑膠內襯粘住了大半,只露出右邊一小截手寫的字跡。
江楓伸出手,捏住紙條的邊緣,把它從內襯上整張揭了下來。
筆跡潦草,每一筆都寫得力透紙背,完全是蘸著死力氣往紙裡頭按出來的。
四個字。
別讓他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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