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舉人靜靜躺在床榻上，就如睡著一般。
走近床榻邊，才能看清染紅了被褥的血跡，濃烈的血腥氣撲面而來。
“昨日晚上，推官大人審完丁舉人後，我們將丁舉人抬進這間空屋裡安頓。我還特意去廚房為丁舉人要了一份飯菜，看著丁舉人吃了晚飯睡下，我們才離去。”
小梁巡捕苦著臉嘆氣：“臨走前，我還特意將屋子裡所有傷人的尖銳之物都收拾個乾淨。再者，丁舉人斷了一條腿，動彈不得。委實沒料到，他求死之意堅決，竟咬斷了手腕的筋脈，流血而死。”
李雲昭看著丁舉人了無聲息的死白臉孔，心中黯然嘆息。
這世間，有因愛生恨心狠手辣的齊娘子，有無情無義狼心狗肺將未婚妻送與他人的任泓，有一心愛著公主失了自我的駙馬章恆，有隻顧自己快活對妻女拳腳相交的竇大。卻也有像丁舉人這般痴心痴情的男子。
嚴巡史眉頭早已擰成了結，轉頭對湯捕頭道：“你去衙門口等著，等推官大人到府衙，立刻請推官大人來這裡……”
話音未落，門外便響起了腳步聲。
緊接著，身量不高面色異常嚴肅的潘知府邁步進了屋內。跟在潘知府身後的，儼然正是鄭推官。
鄭推官連連衝嚴巡史使眼色。
知府大人很生氣，後果很嚴重。你我今日都得小心些。
嚴巡史還沒來得及回個眼神，潘知府已經怒氣衝衝地張了口：“嚴巡史！丁舉人輕生自盡，死在巡捕房。你這個左軍巡史要怎麼說？”
嚴格來說，丁舉人是死在府衙客房裡。
巡捕房用來安置審問犯人的牢房，條件太簡陋。馮少卿馮夫人都被安頓在府衙客房裡。斷了腿的丁舉人，也受了優待，同樣安頓在客房裡。如果沒有意外，問明丁舉人和馮五娘子命案沒有關聯，今日就能將丁舉人放出去。丁舉人要死要活，和巡捕房也沒關係。
偏偏就是這麼寸。丁舉人就是在府衙客房裡出了事。在巡捕房眾人眼皮底下死了。
巡捕房確實有無法推卸的責任。潘知府問責嚴巡史，合情合理。
倒黴的巡史大人，立刻拱手告罪：“下官管束不力，行事有疏漏，犯下大錯。請知府大人責罰！”
潘知府毫不顧慮嚴巡史身後龐大的嚴氏一門姻親，張口將嚴巡史訓了個狗血淋頭：“關押重要人證，豈能不安排人守著？好端端的一個年輕舉子，進了巡捕房沒一日就輕生死了。傳出去誰能相信巡捕房清白無辜？若是有人胡亂傳言，說巡捕房嚴刑弄死了丁舉人，你要如何辯駁？”
鄭推官咳嗽一聲，想為嚴巡史解圍。
潘知府冷冷轉頭：“鄭推官！”
老油條鄭推官腦後躥起一陣涼意。果然，下一刻，潘知府就噴了過來：“你昨夜審過丁舉人後，為何不留下，還要回去？就這一晚，府衙鬧出了人命案，你這汴梁府推官，難辭其咎！”
被噴得灰頭土臉的鄭推官，只得一併拱手告罪。
潘知府倒也不是隻罵下屬的人，連自己也一併怪上了：“本知府身為汴梁知府，眼皮底下出了人命，應該立刻上奏摺向官家稟明事由。並請官家責罰！這汴梁知府之位，要請官家另擇賢能。”
鄭推官和嚴巡史悄悄對視一眼。
“知府大人請息怒。”一片寂靜中，竟是人微言輕的李雲昭張了口：“丁舉人殉情自盡，誰也意想不到。知府大人豈能為此事就輕言辭官？如此，豈不辜負了官家信任器重？日後，還有誰來為汴梁城的百姓撐腰做主？”
嚴巡史心中暗暗情急。這位潘知府，性烈如火，異常耿直，壓根不管你有什麼背景靠山。只要行事稍有偏差，便立時訓斥發作。這兩個月來，他委實吃了不少掛落。
李雲昭貿然張口，潘知府一怒之下，不知要怎生髮作。
“李雲昭，不得胡言亂語。”嚴巡史假意呵斥，一邊衝李雲昭使眼色：“這裡哪有你說話的餘地，立刻退下。”
鄭推官也腆著老臉為李雲昭說情：“李雲昭年少不懂規矩，知府大人大度，別和一個小小巡捕計較。”
潘知府卻未惱怒，一臉若有所思：“李雲昭說的，也有些道理。本知府確實有些衝動了。”
嚴巡史：“……”
鄭推官：“……”
“叫譚仵作過來，為丁舉人驗屍。”潘知府下令。
嚴巡史應一聲，吩咐湯捕頭去跑腿。
過了片刻，面有倦色眼睛微紅的譚仵作來了。
昨日馮五娘子的屍首被帶進府衙後，譚仵作便忙著驗屍。為了徹底查明死因，譚仵作查驗得極為仔細，一直忙到子時三刻。睡了兩個時辰不到，又被叫醒。
譚仵作沒急著驗屍，先拱手稟報：“知府大人，推官大人，巡史大人，小的有要事稟報。”
“馮五娘子的屍首，小的仔細查驗過了。雖然有諸多外傷，真正的致命傷卻在脖頸處。”
“還有，馮五娘子身上的傷痕，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眾人皆驚。
鄭推官是主審官，反應最敏銳：“你的意思是，馮五娘子死前不止被一人凌辱過？”
譚仵作拱手答道：“馮五娘子身上的咬傷抓傷輕重痕跡不一，是出於兩個人之手。被金釵刺的血洞，倒是一致。不過，下體被凌辱的痕跡，只有一人。”
“馮六郎說的話是真的。”嚴巡史脫口而出：“他衝動之下去尋馮五娘子，咬刺傷了馮五娘子，卻未凌辱過她，真正殺害馮五娘子的，另有其人。”
鄭推官目中閃過冷厲的光芒：“本推官差點走了眼！”
譚仵作繼續稟報：“小的還在馮五娘子的指甲中，驗出了些許皮肉。這個殺害馮五娘子的真兇，身上定有抓傷。”
這還等什麼？
潘知府也不去寫什麼奏摺了，一揮袖袍：“鄭推官，立刻提審馮家所有男人，嚴巡史，你親自查驗他們身上誰有抓傷！”
鄭推官嚴巡史迅速拱手應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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