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
“你是在叫我嗎?”
“是啊, 我想問問,現在是安和幾年?”
“不曾聽說過安和,現在是太永十七年。”
“那你知道京城怎麼走嗎?”
“看見那座山的輪廓了嗎?那是雲水山, 越過雲水山, 就能遠遠看見京城了。”
安聲道謝, 在蕭瑟的寒風裡望著騎在牛背上的牧童遠去。
人要如何在擁有巨大的幸福後,從容接受失去。
又要如何在相思入骨時,坦然釋懷。
安聲做不到。
若是她的一生可以選擇結局的話, 那她會選擇與左時珩生死在同個世界。
當她開始出現這個強烈念頭時, 她便同時有了強烈的預感——這並非是他們的終點。
而天外山來客寺立石殿那塊隕石上的刻字,也一再清晰浮現於她腦海中,向她證明——可以重來。
向外婆告別前一晚,她夢見了左時珩的結局。
滿府縞素,魂旗翻飛, 他長眠的那口黑色棺材,在漫天大雪中漸漸遠去, 化作天邊的一個墨點。
她想起讀過他的信,信中說, 她的離開如同帶走了他的魂魄,那時, 安聲立身在紛紛揚揚的大雪中,似乎所見漫天紙錢,無數哀哀哭聲, 也將她的魂魄, 與左時珩的棺材一同埋葬了。
……
安聲搓了搓胳膊,冷得發抖,頂著寒風朝牧童所指方向快行。
前一刻她還在外婆墓前燒紙, 被盛夏的烈日灼傷,未曾想到時空轉換卻將她送到了丘朝的冬日。
太永十七年,那豈不是,太永末年?
離安和九年冬還有十年。
她沒記錯的話,左時珩來年二月科考,一舉折桂。
這年年底先皇病重,次年三月駕崩,二月東宮代天子主持殿試,三月靈前繼位,四月改年號為安和,稱安和元年。
天黑得很快,安聲一邊快速掠過無數關於丘朝的記憶,一邊飛快趕路。人在跑起來時,才能勉強於這種天氣抵禦寒冷。
不知多久,她終於停下來,天色已快要完全黑了,難辨前路。
她於朦朧天邊的一縷白中隱約窺見雲水山的輪廓,仿若雲煙迤邐。
望山跑死馬。
且如今雲水山中還沒有那座左時珩的小屋。
她不能這樣進山。
風開始刮,隱約飄起了雪。
若再這樣待下去,她只怕會凍死在太永末年這個寒夜裡。
但安聲環顧四周,只有遠處一點火光,明明滅滅,恍惚是座山野中的殘破廟宇。
沒有更好的選擇,她提起一口氣,在風雪中向著光亮狂奔。
-
風颳起來沒有章法,四面八方地灌。
老乞丐搓了搓粗糙黝黑的手,將破敗小廟裡那用來擋風的木板再夯實了些,不過那扇木門搖搖欲墜,他暫時沒什麼辦法了,只能天亮了再看看。
躥進來的風小了些,點起的火堆總算穩住了。
兩聲低低咳嗽在廟裡響起,老乞丐看過去,只見火堆旁擁衾臥著一個青年,露在外的臉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嘴唇乾燥緊抿,眉峰緊蹙,長長的睫毛在火光下投出顫動的陰影。
老乞丐嘆了口氣,看向那尊漆皮剝落的泥塑神像,喃喃道:“菩薩保佑,可別讓人死在我這裡了啊。”
他顫顫巍巍地坐了回去,緊了緊身上一層又一層破破爛爛的棉襖,蜷縮著在火堆不遠處躺下,準備睡覺。
風雪愈發大了。
咚咚——
隱約有敲門聲傳來。
老乞丐掀了掀眼,沒管,荒野破廟,除了風雪與野獸,哪裡還有人光顧。
陡然,那扇朽壞的廟門“砰”一下被用力撞開了!
狂風攜漫天飛舞的雪一瞬間湧了進來,將火焰猛地撲滅,只餘下微弱的紅光倔強掙扎。
老乞丐被嚇得一哆嗦,立時坐了起來。
“誰啊!”
昏暗不明的風雪冬夜,透進來一個女子纖細的影子,她扶著門框,劇烈喘著氣,並未答話。
“你是什麼人!”老乞丐又問了聲,緊張地抄起木棍站了起來。
安聲乾嚥了幾下,壓下喉中灼燒之感,喘息道:“……我不是壞人……外面太冷了……所以我……”
一聽是個年輕姑娘的聲音,老乞丐瞬間放了一多半的心,不過仍未放下手中的木棍。
“快快,快進來把門關上,火要滅了。”
安聲忙應聲進來,側身將那半扇咯吱作響的木門用力掩上。
“合不攏的,那門早壞了。”老乞丐再次開口,語氣聽不出多少善意,但也並無惡意。
“不好意思,我……”
安聲緩了下,找回知覺,先是注意到那堆快要熄滅的火,猜是自己方才用力開門導致的。
老乞丐擺了擺手,摸黑去角落捧了把木屑出來,倒在那微弱的紅光上,很快,木屑燃起火光,照亮了這座破舊的小廟。
老乞丐趁機往裡加了幾根乾柴,火燃得更旺了。
他瞥了安聲一眼,愣了愣,有些奇怪:“你是什麼人?怎麼穿得跟山野精怪一樣?”
安聲還倚在門邊,聞言下意識看向自己,她散著長髮,穿著一身普通的藍色長裙,披戴著撿來的一捆乾草瑟瑟發抖。
她並未作答,而是借火光也看向老乞丐,同時注意到,這座小小的廟宇裡,原來還有一人,那人似乎睡得沉,竟未被這樣的動靜吵醒。
“算了,這樣的天,都不容易,過來烤烤火吧。”老乞丐起身重新躺了回去,閉眼,“小老兒我要睡了。”
安聲道謝一聲,正要抬腳,又聽老乞丐提醒:“對了,那個人是進京趕考的書生,發著高燒,也不知道能不能撐過今晚,你要能照顧就照顧一下,萬一死了也怪可憐的。”
安聲怔了瞬,大步過去,不過一眼,被這寒夜凍住的血便似春雪消融,奔湧起來。
淚不受控地不停滑落,她褪去幹草,撲著跪伏到火堆旁,伸手去觸碰那熟悉的眉眼。
“左時珩……”
她低低輕喚,溫柔如和煦的春風,怕驚擾了夢境。
老乞丐抬頭,奇了句:“你認識啊?”
安聲抬起頭,已淚流滿面。
她笑應:“嗯,我是他的妻子。”
老乞丐又嘀嘀咕咕了句什麼,也不再問了,矇頭睡去。
夜色忽然安靜下來,唯風雪在門外肆虐。
不過眼前火光灼灼,明亮溫暖。
原來你在這裡。
安聲忍不住俯身吻他眉眼,將臉輕輕貼上去,眼淚無法遏制地淌落,侵溼乾草,胸腔裡的那顆心臟飛快跳動著,激動地幾乎要迸出來。
失而復得,失而復得啊……
再次起身時,她望向那尊模糊不清的神像,雙手合十拜了下去,以額抵地,全身發顫。
不信有神,但,感謝上蒼垂憐。
情緒舒緩下來,安聲探了探左時珩的額頭,果然高熱,人已深陷昏睡,怪不得未被今夜動靜吵醒。
她摸了摸蓋在他身上的被子,很薄,也有些發潮,被子下無甚暖意,裹著一具微微發涼的身軀。
這樣的冬日,斷無外出尋醫問藥的可能,她只能靠自己。
安聲又往火堆裡添了柴,保證火光不熄,而後抬頭看了眼,走向老乞丐那邊,禮貌問:“老先生,能不能借用你的鍋碗瓢盆?”
老乞丐沒說話,含糊嗯了聲,似是煩躁她打擾了睡意。
安聲小聲道謝,徑直取了一個陶甕去門外盛了滿滿積雪,置於火上融化加熱,又將裙襬撕下來一塊,在雪裡一浸,疊起來敷在左時珩額上。
他輕哼了幾聲,大概燒得有些難受。
安聲摸摸他臉,柔聲安撫:“沒事的,會好的。”
她的手早已凍僵了,此刻觸控著他,反倒讓他覺得舒適,下意識地蹭了蹭。
安聲笑了笑,溫柔地用兩隻手捧住他臉,湊近了上去,凝視著那雙好看的眉眼,雙眸發亮:“才十九歲的左時珩啊……”
待甕中的雪化了,水熱起來,她舀了溫水慢慢餵給他,然後又用找到的一方乾淨帕子溼了水,擰乾,將他臉,脖頸,手足都擦拭了一遍。
最後扶他躺在自己懷裡,緊緊抱著他,被衾擁著兩人,借體溫互相取暖。
做這些時,她已全然忘了自己的冷暖,直到此刻將他真實擁在懷裡,她才長長鬆了口氣,揉了揉凍僵的臉。
那個可怕的噩夢,正在離她遠去。
安聲一夜未睡,不敢讓火熄滅,也觀察著左時珩的狀態,及時更換溼帕子,以便讓他額上溫度降下來。
藉著火光,她久久望著左時珩這張清雋無雙的年輕容顏,怎麼也看不夠,趁他人事不省,亦情不自禁親了又親,才勉強滿足。
天矇矇亮時,安聲有些昏昏欲睡,忽聽他低咳了幾聲,睡意立刻驚走,抱著他拍了拍背。
火雖還未熄,卻已只剩些炭火餘溫,她便又趕緊往裡添了乾草細柴。
老乞丐忽然出聲:“一晚上把小老兒的柴都燒了,你得想辦法賠我。”
安聲愣了愣,笑道:“好,天亮後待我夫君情況好些,我就去撿柴。”
老乞丐咕噥了聲,翻身繼續睡。
這麼一聊,安聲徹底清醒了。
她低頭看懷中依舊昏睡的左時珩,取下帕子,用額頭貼了貼他的,沒有昨晚那樣熱了,呼吸也平穩許多,果然還是退了些燒。
十九歲的左時珩遠比十年後的他要健康許多,昨夜那樣高燒不退,一夜過去,比她想象的恢復要快得多。
她給他餵了些水,扶他躺下睡好,給他蓋了被子。
外頭已經亮起來了,照見這座破廟的全貌。
她轉頭去看左時珩隨身的物品。
他攜帶的東西不多,一個書箱,裡面裝了幾本書,一本路引,幾套單薄衣裳,一雙舊鞋,一套筆墨紙硯,少量盤纏,再就是身上的冬衣以及薄舊的棉被,還有些七零八碎的東西。
這些皆收拾妥帖,整齊置於書箱中。
安聲將他那些單薄舊衣層層全套在身上勉強禦寒,他的衣服很大,即便疊穿了幾層,她人也似在衣中晃。
她站起來,透過窗縫往窗外看了眼,外面風雪已停,雪積得厚厚的,天上雲層稀薄,大約是個晴朗天氣。
如果您覺得《安和九年春雪》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78659.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