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聲是知道左時珩身上有許多傷痕的, 但安和九年的她,未曾參與過他曾經的十年,故而那些深深淺淺大大小小的傷痕, 被她看見時, 都是早已痊癒的了, 遠比不上眼前這道巨大傷痕的直觀衝擊力。
他說得風輕雲淡,卻教她如何不心疼。
“是……初四那日嗎?”她顫聲問。
“嗯,倒也因禍得福, 歇了兩日, 就得到回京詔令了,便一路往回趕,還好腳程快,若再晚幾日,怎捨得你眼下這般情況我不能陪在左右。”
“這怎麼能叫因禍得福?……我寧可不要這個福, 也不要你遇這個禍。”
“好,那便換個說法, 是逢凶化吉,虛驚一場。”
“左時珩……”
安聲抿了抿唇, 再度撲進他懷,抽噎不止。
左時珩心底嘆了聲, 眉頭蹙著心疼與歉疚,懷孕到生產的安聲在擔心受怕中捱過幾個月,情緒顯然要比之前起伏大得多, 更讓他慶幸自己及時趕了回來, 又虧欠沒能更早。
他既不願阻止妻子傾訴委屈,也不願她月子裡常哭,於身體有損, 只得柔聲低哄,給予安慰。
“我明日去找個醫館將線拆了。”他語氣輕鬆,“可惜我眼睛和雙手沒能長到背後去,只能靠阿聲給我上藥了。”
安聲伏在他肩頭,哭得都有些累了,聲音攜著濃濃的鼻音。
“嗯……我要親眼看著它慢慢好起來。”
“好。”
安聲抬頭看他,眸底滿是嗔意:“但我很不高興,你竟想瞞我這事,我們是夫妻,難道你能瞞得住嗎?”
左時珩淺笑:“倒也沒想瞞你,只是如今傷口還未長好,擔心你見了害怕,你瞧,這不是嚇哭了?”
見她雙眼紅腫,小兔子一樣,心疼之餘又覺得甚為可愛,不禁捧著她臉親吻,吻過她眉眼,吻去她眼尾淚痕,再落於那柔軟溫潤的唇瓣上。
“我又不是被嚇哭的。”
“嗯,那膽子很大,值得表揚。”
安聲又好氣又好笑,撥開他衣襟想咬他一口,最終沒捨得,只是輕啃了下。
左時珩抱著她躺下,摸著她的發:“好了,出氣了,該睡了。”
安聲雖有些累,卻一下睡不著。
“左時珩,你給我念書吧,隨便念些什麼。”
“隨便念……嗯,我想想……”
他將一隻手枕於腦後,沉吟片刻,唇畔揚起淡淡笑意。
“親愛的夫君,見字如晤,家裡一切都好,我和寶寶也很好,你在外不必憂心,要顧全自己。今日天氣晴朗,陽光明媚,我在廊下曬了半個時辰的太陽,原想小憩片刻,卻怎麼都睡不著,因為滿腦子都是你。”
安聲伸手捂住他嘴,滿臉羞紅。
“左時珩,你在唸什麼……”
左時珩低笑,握住她手,嗓音在夜色裡沉沉的,更富有磁性。
“……收到你的來信,我讀了很多遍,有些不滿意,你只說好事,不說壞事,一定是不坦誠,還有,你的信太短,沒說想我,也沒說愛我。”
“左時珩!”
安聲深埋在他頸側,整個人煮沸了般。
有些話寫是一回事,說是另一回事,何況被他這樣當面念出來,讓她當真羞恥不已。
此刻真是討厭他過目不忘的本事,怎麼就一字不落全了背下來。
故意逗她似的,他繼續念著——
“……雖不滿意,但我原諒你了,你沒說的那份,我替你一起說。”
他貼近安聲,緩緩吻著她的面頰,溫熱的唇輕擦過她早已通紅的耳廓,引起一陣顫慄。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繾綣情話似盈盈柳絮飄然落下,一字一句灌入耳中,直抵心臟,又隨血液漫遍全身,彷彿觸電般酥麻。
他氣息灼熱,密不透風地包裹著安聲,緊貼著她的心臟飛快跳動著,與她的漸漸同頻。
“整整寫了一頁的……我愛你,縱遠隔千里,我也聽清了。”
如此直白熾熱地表達愛意,唯有他的阿聲,嵌入他寸寸骨骼血肉裡,再難分離。
-
翌日一早,左時珩去了醫館,大夫見他傷口,責怪他來得太遲,那線都幾乎與血肉長在一處了,只怕拆起來生疼。
左時珩皺皺眉,道:“那您拆了再幫我處理一番,別讓它看起來嚇人就好。”
大夫搖頭,用火灼了剪刀,小心剪短了線,將線抽出時,牽動皮肉,滲出一連串的血珠,疼得左時珩冷汗直流。
一時血也止不住,讓大夫上了藥後,便在醫館待了會兒才走。
他回時,穩婆剛替安聲排了惡露,又將一個孩子抱來給她陪著。
安聲側過身子試圖給寶寶餵奶,但是奶水不足,寶寶用力吮吸,只吃了幾口便吃不到,於是哭鬧起來,怎麼哄也無濟於事,眼見著寶寶小臉憋得通紅,她有些慌亂,忙任由李嬸將孩子抱去給了奶孃。
李嬸安慰她不用自己喂還輕鬆些,叫她別多想,安聲應聲,說自己累了,要再睡一會兒,側身向裡,不知怎的,心緒紛雜,忽然默默流淚起來。
直到熟悉的氣息靠近,將她擁住,她才轉身埋進左時珩懷裡,低低啜泣。
“我以為……我會是一個好媽媽……但我不是……我不是……”
左時珩輕輕拍著她,溫聲同她說起從前。
“我幼時家境貧寒,父母都吃不飽飯,家中養了幾隻雞,每月約有二十個蛋,父母皆捨不得吃,都存了賣錢,母親懷孕後,父親心疼她,每每藏起幾個,待母親沒胃口時,悄悄伴入小粥給她補一補,後來母親生了我,月子也沒坐,第二日就下地幹活了,終是勞累倒下。那日,父親殺了只雞給母親燉湯,母親知道後哭了一整夜……母親太過瘦弱,沒有奶水,便以米湯餵我,將我養大,我懂事後,並不會因沒被孃親喂而心懷不足,反而愈發感激生養之恩。”
只是子欲養而親不待,也是他此生最大遺憾。
安聲聽他不緊不慢地說著,他的聲音似有魔力,讓她的情緒慢慢平靜下來。
她甚少聽他主動提起父母,因怕他傷心,她也很少主動問起,只知他從小過得艱難,失去雙親後尤甚。
“阿聲……”左時珩柔聲道,“你我是不是好的父母,不該由自己評價,要等孩子長大後,聽他們如何說,對嗎?”
“嗯……”
“道阻且長,直到他們成人,我們還有十幾年的歲月要攜手努力,眼下這小小的難關不算什麼,是嗎?”
“對。”
他低笑,親了親她:“若是眼下就傷心的話,那日後豈不要當個小哭包?”
“我不是,我不要,我不會哭了。”
安聲抬起頭,從他懷裡坐起來。
左時珩笑笑,去拿了溼帕子給她擦臉。
安聲吸了吸鼻子,情緒緩過來便好多了,順勢握住他手,問起他傷口的事。
“大夫怎麼說?你快把藥膏拿來我給你上藥。”
“大夫說我年輕力壯,恢復得不錯,不過在醫館已上過了,須等睡前再弄。”
安聲略略放了心,不過等夜裡叫他將衣裳脫下,看見他拆線後的傷口時,仍倒吸一口涼氣。
傷口邊緣一圈都紅了起來,似乎還滲了血,只是被止住了,她在他衣裳裡層見到了染上的血跡。
她眼圈一紅,但說到做到,硬生生將眼淚憋了回去。
給他塗抹藥膏時,手指都有些發顫:“若是疼,就跟我說,我再輕點。”
“好……嘶,疼。”
安聲手一抖:“我還沒碰你呢……”
他唉聲:“失策了,演得不像。”
“真是嚇我一跳。”安聲笑著在他肩上捶了下,這麼一鬧,真正上起藥來,下手反倒不緊張了。
上了藥,又拿了布帶仔細纏上,沿著胸腹繞了固定住,問他:“是不是不能沾水?”
“洗澡時小心些就好。”
“在你後背,要怎麼小心?洗澡時我要跟你一道,睡覺時側躺著,不要壓到傷口,知道嗎?”
左時珩認真應:“遵命。”
安聲莞爾,心下鬆快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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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左時珩奔赴高平府,夙夜憂勞,搶險救災,將黃泛區的決堤勉強控制住了,但他提出束水攻沙之法,修築工程卻非一日之功,至少須一年時間,效果如何,還待明年汛期檢驗。
不過他勞苦奔波,又趕上夫人生產,朝廷奪情,賜予恩典,準他一月休假。
因此,整個冬月,左時珩都無微不至地照顧著妻子,直到她慢慢恢復,行走自如。
出了月子,又到臘月,天冷得很,安聲也並不怎麼出門,只是心情比之前愉悅許多。
她琢磨著自己果然受激素影響很大,月子裡情緒無常,動輒落淚,甚至想到日後可能分離之事,也總往壞的方面去想,乃至偶爾夜半驚醒,惶惶難安。
關於兩個孩子方面倒好一些,有奶孃與李嬸協助著,她的確省心許多,也跟著學了不少。
起初,歲歲與阿序但凡有些“異常”,譬如吐奶、哭鬧不止、發疹子之類的,她都焦慮的不得了,生怕他們出什麼事,又自責自己怎麼不在現代時多查些資料,以至於現在一無所知。
好在左時珩實在是個沉著冷靜的人,再緊急的情況,也不至於慌了神,總能從容不迫地解決。
對兩個孩子,他也親力親為,能自己照顧的便不假手於他人。
好在有左時珩,幸好是左時珩。
安聲不止一次慶幸她的選擇。
到了年底,工部也閒下來,左時珩的假期雖然結束,每日也不過去應個卯,再整理些舊年文書罷了,早早便能回來。
臘月中旬,小院迎來貴客,工部尚書蘇博蘇大人的夫人親自登門來看望她與兩個孩子。
老夫人是個十分慈祥之人,與她說了許多,囑咐了許多,臨走時送了兩個孩子一雙虎頭鞋,一雙虎頭帽,還留下一對長命金鎖,說是貴人所賜。
安聲不解其意,老夫人但笑不語,只說左時珩大有可為,她亦福氣不淺。
她將裝金鎖的錦盒給左時珩,左時珩開啟看了看,從裡頭翻出一張沒有落款的紅箋,寫著“麟趾呈祥,雙珠耀庭”八個字。
安聲定睛一瞧,覺得字跡似曾相識。
左時珩已然認出,神色恭敬道:“是聖上御賜。”
安聲恍然,不禁目露同情。
原來九年前,安和帝寫字還更難看啊,但他還挺有自信的,送禮就送禮,還非要附上字帖一張。
說起來,此次又與從前不同,她還沒見到過帝后呢,可見有些事若非細心覺察,極難感知到改變,不知是好是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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