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和二年的冬天冷得很早, 一場大雪卻遲遲不肯落下。
直到除夕當日,才終於紛紛揚揚露了面。
安聲壓著滿腹心事,並不期待這個新年的到來, 因此, 即便她隱藏得再好, 也被左時珩輕易看穿。
雖不知內情,但妻子的表現讓他心頭始終縈繞不安,沉悶悶的, 彷彿正有場風雨即將來臨。
他的心慌如無根之水, 尋不到由頭,這迫使他幾乎要時刻讓安聲處於他的視線中才能夠稍稍緩解。
好在他能夠隱藏得很好,沒有讓她察覺出異常,亦不至於給她新增其他負擔。
幾個孩子倒是都很高興,安聲早早就帶著李嬸她們出門買了衣裳吃食等, 為過年準備的東西在空置的客房裡堆了許多。
得空,左時珩也單獨與安聲出門, 添新的衣裳首飾,吃好吃的, 到了傍晚再慢悠悠地散步回家。
他分外享受與她在一起的每一刻,哪怕她就在身邊, 也想始終看見她,聽見她,觸碰她, 清晰感受她的存在。
這種孩子氣的黏人, 在他自省時也常常對自己感到好笑,因此秘而不宣,又放任自流。
他無比愛他們的孩子, 但同時也確信,比起他們,他更愛她,更需要她。
對此,他寧願自己與孩子們相處更多,也不太願意他們將妻子的心神完全佔據。
這算什麼?至少不算君子所為。
若阿聲知曉他這種暗中較勁的心理,定要瞠目結舌,以為幼稚了。
但他在她面前,又的確存在既成熟穩重又幼稚黏人的相互矛盾,只是通常他會將一面藏在另一面之下。
“這麼晚了?”安聲仰頭看了眼天,沉沉將黑,路旁樹梢滿是白皚皚的積雪,“我們回去吧。”
左時珩提著許多東西,另只牽著她手的手緊了緊,問她:“可是冷了?”
“冷倒是不冷,但今天除夕哎,李嬸一定在炸元宵、圓子、魚塊和酥肉了,我們回去也好幫幫忙。”
不知怎麼,向來通情達理的左時珩任性起來,牽緊她的手不放。
“今天除夕,我們還不能偷個懶麼?”
“我們出來一下午了,歲歲和阿序肯定也要找我們了。”
“孩子總會長大的,哪能一時一刻不能離開父母。”
“……”安聲抿了抿唇,不由想笑,轉頭望著他,“左時珩,你今天怎麼回事?”
“我哪裡不對嗎?”
“哪裡都不對。”
左時珩將她向自己身邊拽了拽,微微俯身,與妻子貼得很近。
近到安聲能窺見他眸底倒映的霞光。
“阿聲。”他語氣輕柔,撒嬌似的,“我們許久沒有單獨在一起了。”
安聲怔了怔,剛想反駁,又覺得他說得在理,他們在家雖朝夕相對,但孩子也總在身旁。
安聲抬手捏了捏左時珩的臉,揚起笑:“喔……原來是這樣啊,那我們就晚點回去,等天黑透好了。”
左時珩道:“天黑透了也不必著急,我們還買了兔子燈,元寶燈,小貓小狗燈,可以提前點起來。”
原本沒有小貓小狗燈的,是左時珩偏要問攤主要了個還沒來得及上色的燈籠,自己提筆畫了小貓小狗在上面。
他畫完,攤主看了看,還問:“這是貓和狗?”
左時珩:“是。”
攤主納罕:“這種畫法倒沒見過,如何區分呢?”
左時珩一本正經道:“有鬍子的是貓,沒鬍子的是狗。”
攤主不信:“狗難道不長鬍子?”
左時珩不解釋,反倒看向安聲,眼神很是無辜。
安聲噗嗤一下笑出聲。
……
他們在外面又多逛了會兒,今日下了場大雪,雖是除夕,天黑之後外面人倒也不多,眼見著冷起來,他們還是早早回去了。
一進杏花衚衕的小院,就讓穆山將買的燈掛起來,歲歲和阿序穿著圓滾滾的紅色棉袍被穆詩一手一個牽著到院裡看燈,燭光與冰雪相輝映,照的他們像是兩顆紅彤彤的小柿子。
歲歲指著海棠樹上的燈,奶聲奶氣道:“兔子。”
穆詩連連點頭:“沒錯,是小兔子燈,小姐真聰明。”
又指著元寶燈問阿序:“少爺,這個是什麼?”
阿序看了看,小臉認真:“船。”
穆詩搖頭:“不對不對,這個是元寶。”
阿序皺眉,指向書房方向,又指了指元寶燈,執拗道:“不對不對,這是船。”
安聲洗了手從廚房過來,被穆詩喊住:“夫人,少爺非說這個是船。”
安聲一想,忍不住笑:“他肯定是覺得和書房那個書架頂上的船有些像。”
畢竟阿序也沒見過這麼大的元寶,卻見過差不多大小和形狀的船。穆詩也明白過來:“啊!原來說的是那個船啊!”
安聲思忖,想著現代小孩認字時都是從看影象開始,更容易記憶,她得空不如畫一張圖,還方便以後教拼音。
晚上全家人一起吃過飯,很快便夜深了。
安聲和左時珩哄了歲歲阿序去睡覺,兩人則在堂中圍爐守歲,門開著,正對院裡,院裡幾棵冷枯的海棠被雪覆著,積蓄著來年春日開花的力量,枝幹上懸著各色燈籠。
廊下還掛兩個八角宮燈,每一面繪製著飄逸的飛天仕女圖,在門前投下蝶翼般的輕盈明亮。
越過眼前之景往外望去,視線飛向天際雲端,在煙花爆竹聲遠遠響起時,便能時不時捕捉到驚鴻照影般的微光,一閃而逝。
左時珩用毯子將二人一同裹住,安聲窩在他懷裡,感到安心又溫暖,但越是如此,她反而越是難以面對即將失去他的哀傷。
她遲疑許久,終是下定決心開口:“左時珩,我想同你說件事。”
左時珩心頭沒來由地震了下,仍溫聲道:“好。”
“我……我可能會回家。”
“回家?你是說,回你的來處?”
安聲深吸口氣:“是。”
左時珩皺了皺眉,下意識將她摟緊:“何時出發?多久回來?”
“安和四年離開。”她低聲道。
“何時回來?”左時珩又問了遍。
“大概要久一點……”安聲不知怎麼說,心揪得緊。
左時珩卻鬆了口氣,貼著她臉頰蹭了蹭。
“阿聲,長久以來,你一直就是為著此事煩心麼?……我知你的來處玄妙,我不得去,但等你回來並無不可,最多幾個月而已。”
“不止……”
“難道要去一年?”他蹙眉,懷抱僵了僵,沉默片刻,又將力道收得更緊,“阿聲……一年太長了,我等不了太久。”
安聲將腦袋埋在他胸口,聽著他稍顯紊亂的心跳,喉嚨發緊:“左時珩,你一定要等,因為無論多久,我都會回來,好不好?”
左時珩沒有應聲。
一年,實在太長了,長到他此時此刻光是想一想,就無法接受。
“左時珩……”安聲在他懷裡喚他,如同祈求一般。
“好。”他嘆了口氣,在她頭頂落了個溫柔的吻,“一年裡,我會照顧好歲歲與阿序。”
安聲緘默著,只有急促的呼吸聲。
左時珩垂眸,溫熱唇瓣擦過她耳廓。
“阿聲,我很需要你,一年是我的極限了,我既不能與你同去,就請你儘早回到我身邊,好嗎?”
安聲不敢抬頭看他,眼眶早已溼潤。
一年已是極限,那她如何開口說五年?
真相殘忍鋒利,她手握快刀,遲遲無法揮下。
左時珩太瞭解她,若非不可抗力,她絕不會離去五年,可他在這件事上什麼也做不了。
她還記得安和九年時,一次她從天外山回來,左時珩接到她,他們同乘一匹馬,她提及來處,左時珩便問她是否是想家了。
那時他的情緒彷彿瞬間沉絮,在寒風裡結了冰。
她當時不懂,而如今想來,一切都是有跡可循。
那時的左時珩,面對消失五年而回來的妻子,一定猜測過她這五年是回了家,然那是他飄渺難尋不可抵達之處,因此對她再回家的可能感到極端恐懼。
那就再晚一點吧,再想想辦法……還有一年,說不定還有轉機呢。
安聲如此連自己也不信地安慰著自己。
“孃親。”
小奶音驀然響起。
兩人分開,回頭看去,竟是歲歲睡到半道醒了,迷迷糊糊地抱著自己的小枕頭赤腳走了出來。
左時珩反應極快,起身將她抱在懷裡,捂了捂她的小腳。
“歲歲是不是做噩夢了?”
歲歲摟住他脖子,喊了聲“爹爹”,將醒未醒地趴在他懷裡。
安聲被分了心神,也顧不得旁事,小聲道:“我去看一下阿序。”
果不其然,阿序也醒了,一雙墨黑的眸子望著床帳頂轉來轉去。
安聲覺得甚為可愛,多看了會,才俯身笑問:“我們阿序寶寶也睡醒了?”
阿序還有些迷迷糊糊的,聽到她說話,就朝她伸出手:“孃親,抱抱。”
“好,孃親抱一抱。”
安聲將孩子抱在懷裡輕拍著背,往臥房外走,正巧碰見左時珩往回走。
兩人對視一眼,左時珩摸摸女兒的頭髮,輕聲道:“歲歲又睡了。”
安聲點頭,說阿序也快了。
兩個寶寶大約是睡一半醒了,發現父母不在,一時有些害怕。
左時珩將她鬢邊散落的髮絲捋至耳後。
“已子時了,我們也睡吧。”
安聲嘆了口氣:“我沒什麼睡意。”
“那就再坐一會兒,抱著歲歲阿序一起。”
“好。”
左時珩在火爐旁重新坐下,單手拿了毯子披上,張開另一側,朝安聲笑著示意了下,安聲抱著阿序過去,他便收束手臂,將母子三人一同圈入寬厚的懷中。
安聲抱著孩子,靠著他,原本惶然的心也在此時得到了片刻寧靜。
子時過半,坊間陸續有煙花爆竹聲響起,驚得雞鳴犬吠,這個寒冷寂靜的夜乍然熱鬧起來。
已是安和三年了。
她仰起頭,輕聲說:“願左時珩,無病無災,長命百歲。”
回應她的,是落下來的一個溫柔繾綣的深吻。
作者有話說:親愛的讀者老師們,本文沒有鬼怪神明現身[菜狗]別給我幹錯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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