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不是本地人,但來了這麼久,齊姜也大致瞭解過這個時空的基礎歷史。
三百年前並不是亂世,有個叫做周的大一統王朝,可惜太子巡遊時被刺,不久後天子也於洛邑自焚。
再然後就是梟雄四起,逐鹿天下,天地陷入一片硝煙戰火中。
隨之而來的,還有詭異的妖禍。
無聲無息,不止從何時何地起的。
“蜀國怎會有三百年前周太子的畫像?”
這令齊姜很疑惑。
說到這,蜀王又驕傲起來了,開始滔滔不絕。
“這還是要說起咱們老祖宗,當年他朝見天子,得太子殿下賞識,老祖宗請求為太子作畫一幅,殿下應允,便有了此畫。”
“幼時我瞧過一眼,後來便再沒想起此畫了,可惜當時太小沒記住太子模樣,如今竟被歲月糟蹋了!”
“得讓畫匠來修一修才行。”
齊姜聽著父王的嘀咕,也滿心贊同,她也有些好奇周太子的模樣。
雖然看不清面容,但齊姜直覺告訴她周太子應當生得不錯。
就是瞅著眼熟呢?
想來想去也想不起那絲熟悉感是為什麼,齊姜乾脆不想了,讓宮人打了水來,將盛放畫卷的匣子仔細擦洗了一遍,還用絹布將匣子包裹起來放在原處。
齊姜是看不到畫卷被修復後周太子的模樣了,因為她就要踏上去往燕國的路。
雖然心中萬分抗拒,但眼下已經再無退路,齊姜只得離開蜀國前往陌生的燕國。
這並不是什麼值得開心的事,齊姜連打扮也懶得打扮,衣著隨意舒適,和平日並無二致。
一身粉白的羅裙,帶著簡單的玉簪,額前一對銀步搖,隨著齊姜走動輕晃出細碎的光點。
一片烏泱泱的沉肅將士中,她是唯一的亮色,也是最美的風景。
無數燕國將士看呆了去,其中也包括帶著怨氣來迎親的李準。
從發兵攻佔到迎親隊伍,李準不可謂不難受。
他期待的是金戈鐵馬,斬獲一國之領土,讓王上瞧瞧李家後繼有人,而不是做個親迎使。
還是迎一個彈丸之地的小國公主!
一路上,李準都沒個好臉,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吃了敗仗回來的呢!
齊姜未露面前,蜀王看著對方的臉色,心裡更替乖女委屈了。
他的乖女本該安安穩穩地活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等過幾年再給她尋個合心意的夫婿,一家人在一起快活過一輩子。
可惜現在都不成了。
“父王,冷靜點,現在不是哭的時候,那多人看著呢!”
齊姜尋思著前世老爸也不愛哭啊,怎麼這輩子攤上這麼愛哭的?
動不動就掉眼淚的,她還得哄,真麻煩啊!
微微蹙著眉,齊姜面色憂愁,像個苦瓜。
但在某些忍眼中就不是苦瓜了。
比如驚鴻一瞥的李準。
今年才二十歲的他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帶著些將去未去的稚氣。
猛然間看見蜀國車駕上走下來的少女,李準目光發直。
他並未見過這小國公主的模樣,聽聞滿朝皆讚揚蜀國公主的美貌,王上還破格封其為夫人,李準是不屑一顧的。
不過是同王上後宮那些婦人一樣,有些姿色罷了。
大約是王上如今低了眼界,光是瞅著妙齡青春的便喜歡得不得了,故而覺得這蜀國公主貌若天人。
嗤之以鼻地看著蜀國國君擺出的那副沒出息的姿態,李準剛想扭頭看天上的飛鳥,餘光便瞥到了那抹柔嫩的粉白。
像是早春碧瑩瑩綠葉中的那抹粉意,白潔無瑕,柔美清麗得驚人。
他根本挪不開眼,嘴裡叼著的草葉不知不覺也掉了。
直到一家人難捨難分地說完話,粉白裙琚如蓮輕綻,飄進了燕國的車駕中。
消失無蹤。
李準還沒反應過來,那位被他譏諷沒出息的蜀王便雙目微紅地來到了自己跟前。
“小女年幼,又是大病初癒後第一次離開家,還望將軍歸燕的路途中多多照看小女,我蜀國上下不勝感激。”
將姿態放得很是謙卑,還特地備了一盤子金餅,蜀王只希望自己這些微薄的付出能讓乖女路上舒心些。
他並沒有把握,因為這位李小將軍自露面起便臭著個臉,看上去並不好說話。
但饒是如此,他也得試試。
至少拿出點心意,讓這位李小將軍展露些好臉色,路途中也能對乖女耐心些,照料些。
拘謹地笑著,蜀王已經做好了被對方冷漠拒絕的心理準備,卻不想對方呆呆愣愣地看著他,隨後麵皮一鬆,連聲說了幾個好字。
“蜀君客氣了,這本是我分內之事,不必蜀君多言。”
也不去看那盤子金餅,李準目光斜了斜,瞥見不遠處車窗裡探出的粉白麵頰,梗著脖子將東西推回去,嗓音中透著幾分艱澀的緊張。
馬車裡,齊姜看著父王拿出那些金餅,滿眼的心疼。
這可不是小數目,父王哪裡需要這樣浪費錢!
她是燕王點名要的夫人,只要不是索取龍肝鳳髓或者天上的星星,路上哪裡會虧待了她?
更何況她不挑衣裳和吃食,很好對付的。
好在那燕國將軍並未接受,齊姜鬆了口氣。
隔著一段距離朝著父王揮了揮手,燕國迎親的隊伍浩浩蕩蕩出發了。
一陣一陣的顛簸將齊姜的眼淚顛了出來,簌簌往下落,如斷了線的珠子。
為了安慰父王那個愛哭鬼,齊姜不得不作出堅強的姿態,但她並沒有那麼堅強。
她不想離開父兄,不想嫁去燕國給一個老頭子當小老婆,也不想面對這個世間的妖魔。
但她沒有選擇。
馬車外內,阿水看見眼淚嘩嘩往下流的公主,急得去安慰,舌頭都要打結了。
齊姜哭夠了,想用袖子將眼淚抹一抹,又想起她現在說有很多條帕子的人了,改為抽條帕子出來。
“好了,我就是難過一下,哭過就好了。”
此行嫁去燕國路途遙遠,恐一生不得歸蜀,陪嫁的侍女齊姜只帶了了無牽掛的阿水一人。
不同於春櫻春杏在蜀國還有雙親弟妹,阿水是個孤兒,六歲時候被蜀王某年春耕撿回來,自此便成了貼身照顧齊姜的侍女。
可以說阿水是同公主一起長大的,哪怕齊姜允她留在蜀國,阿水也不願,言要跟著齊姜陪嫁燕國。
見阿水堅持,齊姜心下感動,也盼望到了異國他鄉有個說話的人,便帶上了她。
主僕兩人在馬車內說起了小話,暫時沖淡了傷感。
……
一轉眼過了五日,迎親隊伍過了宋代二國。
作為燕國的附庸,這些小國被借道時唯有喏喏答允,不敢有絲毫違抗。
一切都很順利,但齊姜有些難受。
因為她暈車。
前世哪裡乘過這種搖搖晃晃又顛人的交通工具,更別說行這麼遠的路程。
高鐵一小時才是齊姜的舒適區,五日的馬車差點沒給她整死過去。
於是乎,本就因為要和親嫁老頭而無精打采的齊姜更懨懨無力了。
燕國將士看著,都難免暗中道一句病弱。
但在李準眼中,病弱無力的蜀國公主愈發楚楚可憐,貌美動人了。
行動間弱柳扶風,一顰一笑更是惹人憐惜。
比剛見時更美了。
……
齊姜也察覺到了那位李將軍的心思,她只當自己不知,持續裝傻。
縱然再遲鈍,日日頂著李準若有若無的炙熱目光,她後背都被燙得一熱一熱的。
更別提李準還時不時送東西過來,兩隻眼睛就差長在她身上了。
齊姜煩不勝煩,好在能借著身體不適怠慢對方。
比如她本就暈車,時不時便會反胃想吐,拒絕李準打來的野味再好不過。
但這個理由用久了,對方也學精了,不再送些油膩葷腥來,改送蔬果。
這招用對了地方,因為齊姜因為暈車反胃只想用些清新的食物。
又是一日日暮,隊伍在一山腳下停靠紮營,選了一片開闊的地兒,生火煮飯。
幾乎是馬車一停,齊姜立即就要逃離馬車,下來透氣。
呼吸到山林間清新的空氣,齊姜肺才舒服些,坐在阿水搬來的小馬紮上,齊姜渾身都輕快了不少。
但李準跟個鬼一樣又湊了過來。
“公主,這是剛才林間採的新鮮桃,不妨用些解解渴?”
李準也在拼命告訴自己眼前的淑女會是王上的夫人,但只要一看見她,李準便什麼都忘了。
只想靠近一點,多說幾句話。
齊姜本來還是滿臉鬆快地笑著,一聽到李準的聲音,她立即淡了臉色。
笑話,這人一看就是腦子不清醒的,她可不能也不清醒,萬一多笑兩下再被人私下議論,最後只會是她背鍋。
“不用了,多謝李將軍的好意,我暫時沒胃口。”
齊姜禮節性地頷首,冷淡地回絕了。
李準仍是盯著,這讓齊姜有些惱怒。
蠢貨一樣,他是能幹翻燕王上位娶她嗎?
齊姜冷眼看著李準犯傻,恨不得梆梆給他兩拳讓他清醒清醒。
李準也不惱,只強硬地將桃子塞到侍女手中,笑道:“摘都摘了,公主還是用些吧,萬一餓出毛病來還耽誤行程不是?”
一日只進那麼一點清淡的飯食,若是他早餓倒了。
越看越覺得像仙女,不食人間煙火。
就是可惜,如此淑女要嫁給王上這樣的老翁。
李準心中撕扯了幾個來回,懊惱著離去了。
齊姜和阿水兩人面面相覷,覺得李準這人越來越有病了。
“公主,不然就吃了吧,反正都塞過來了,不吃白不吃嘛!”
齊姜看了一眼李準遠去的背影,也動心道:“沒錯,都送來了丟了也不好,開吃!”
近來胃口不好,齊姜就想吃點水果,李准算是送對了東西,就是這東西不該他送。
將桃子分給阿水一個,齊姜用溼帕子將最鮮潤肥美的一顆擦乾淨,美美吃了起來。
夜色降臨,最後一絲餘暉也被夜色浸沒,除了篝火帶來的溫暖紅光,再無其它。
齊姜掀開車簾往外看,不知為何,她看著幽幽深林,只覺得心中不安。
也就是在這一瞬,營地所有的火堆同時熄滅,氣溫驟降。
明明是初夏的季節,眨眼間就彷彿入了冬。
詭異至極。
不僅齊姜注意到了,負責此次接親的李準也注意到了,神情戒備。
因為這個世道,不僅有人事,還有妖禍。
黑漆漆的山林中,彷彿有什麼不可名狀的存在在凝視著他們。
幽幽深林邊緣,立著一個飄飄蕩蕩的影子,衣著並不是恐怖片中的紅色或者白色。
和世間婦人著裝並無不同,甚至鮮妍俏麗,是個標緻的美人。
但她並沒有雙腳。
作者有話說:
更新啦[比心]
明天也更[讓我康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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