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 齊姜熬了大半宿,熱情高漲地將丹田中的赤靈丹練得紅豔豔圓溜溜,然她猶不滿足, 要不是息行蹙著眉頭催她去休息, 齊姜怕是要熬個通宵。
因為太興奮, 齊姜在床上翻來覆去半天才睡著,還喜提了息行一句“你在那烙餅嗎?”
終於, 睏意來襲,齊姜進入黑甜的夢境, 唇邊猶掛著笑。
一鼓作氣結了丹後,齊姜立即就想跟息行學畫符,但息行說她再修習幾日將境界穩下來, 齊姜只好壓下急躁,沉下心繼續吸納陽炁。
齊姜尤為刻苦, 踏上了修行的大道後, 她廢寢忘食地修煉著, 將息行都比了下去。
因而這三日間,息行時常提醒她吃飯、喝水、睡覺。
這讓齊姜感受到了傳說中的母愛。
第四日的清晨, 齊姜剛結束了晨修,就被息行喊去吃飯了。
道觀的餐飯很簡樸自然, 以清淡素食為主。
譬如此刻, 面前是幾個青菜香菇包子,配著幾碟醬菜,還有一碗白粥, 便是今晨的早餐了。
息行說要在這裡避暑,等外頭天涼快了再出山繼續捉妖,為此兩人還強塞給了紫陽觀一筆吃住費用。
齊姜第一次見這麼怕熱的捉妖師。
兩個人的飯桌, 只齊姜一個人細嚼慢嚥著,吃著吃著還嘆氣起來。
“又怎麼了?”
息行環著雙臂,坐於齊姜對面,聽到這聲嘆,眸光閃動著。
不是都傳授她修行之術了,何故嘆氣?
息行越來越不懂她了,總是會有許許多多的憂慮。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人。
嚥下一口慘淡無滋味的白粥,齊姜搖頭道:“沒什麼,就是觀裡的飯吃膩了,想吃肉。”
雖然紫陽觀的掌廚道長手藝不錯,能把素齋做得美味可口,但一連幾日頓頓都吃,齊姜也是會受不了的。
想起美味的雞鴨魚肉,齊姜便不自覺嘆了一口氣。
見息行問起,她如實說到。
息行不理解這種苦惱,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他都不是貪慾口腹之慾的人。
“那就吃。”
不理解歸不理解,息行對她這個微不足道的要求還是能滿足的。
飯後,眼看著齊姜又要盤坐去修煉,息行眉頭擰成個結,欲言又止。
齊姜算是個心細的姑娘,一抬眼注意到了,笑盈盈問道:“有什麼話就快說,說完我要修煉了!”
沉吟後,息行還是決定勸勸。
齊姜感受到了,她丹田處的那顆赤靈丹正在蠢蠢欲動,主要再努力努力,就能發生些變化。
息行同她說了,捉妖師亦有階別,分別為赤階、青階、紫階、金階。
當時一聽,齊姜立即就滿臉崇拜道:“那你就是金階了,我就知道你最厲害了!”
“你說我以後會不會跟你一樣厲害?”
記得當時,息行也是這樣溫和的語氣說會的。
“修行要適度,不能操之過急,偶爾歇一歇最好。”
這勁頭,比他當年還過分。
齊姜則是有些猶豫,迎著少年漆眸道:“可我想快點學畫符,這樣以後遇到妖物也能有還手之力了。”
息行說了,要多修行幾日將境界穩下來,她一直記得。
聞言,息行了然,沉吟片刻道:“出去透透氣,回來我便教你畫符。”
有了這句承諾,齊姜哪還坐得住,立即從榻上跳下來,抱著息行的胳膊歡快道:“那還等什麼,咱們走!”
少年幽黑的眼眸染滿細碎的笑,輕聲應了一聲好。
同觀主妙善道長說了一聲,兩人齊齊踏出了紫陽觀。
因為有紫陽觀的存在,紫陽山,哪怕是息國都少有妖物作祟,說破了天也只有些沒有傷人能力的小精怪。
譬如她們蜀國的燕兒魚、月光兔、曼音蝶等等。
兩人漫步在清幽的山林中,遇著了不少千奇百怪的小妖精。
每一片樹葉都會發光的明燈樹;能在空氣中行走的彩色螃蟹;摘下來就變成瑪瑙的山茶花。
其中最特別的是一個叫做傒囊的精怪。
是個三四歲的孩子模樣,下半身陷在泥土中,看見齊姜兩人,便伸手要抱。
齊姜沒敢妄動,問了息行才知,這是一種地精,寄身於泥土中,遇人便希望人能將它從土裡拉出來,不然終身不得而出。
息行示意齊姜去拉傒囊,她照著他的話去做,拉出了滿臉渴求的傒囊。
但地精傒囊也在她眼前化為一捧塵土。
融入大地,好像生來就是一部分。
齊姜不知所措地看向息行,神情愧疚
“不必自責,於傒囊而言,這是一種解脫。”
“它不想一輩子困於泥土中。”
齊姜聽了,心中百味交集,深有感觸。
紫陽觀山腰處有一竹林,陰涼更甚道觀,齊姜置身其中,竟不知不覺睡著了。
醒來已是日上三竿,身側正是耐心等待她好眠的息行。
涼風拂過青翠竹林,額角的癢意讓她忍不住用手蹭了蹭。
息行垂首看她,神情淡漠,但目光卻是清淺柔和的。
像被一片經過陽光烘得暖呼呼的巨大羽毛,輕飄飄蓋在她身上,齊姜只覺得全身的每一寸肌膚都彷彿沐浴在晨光下。
這一瞬間,齊姜心中冒出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念頭。
就這樣過一輩子也挺不錯的。
下一秒,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麼的齊姜臉熱地搖搖頭,自己笑了一會。
哪裡能這樣呢?
息行有他的路要走,她日後也得回蜀國。
只是一時的相逢,哪裡還有一輩子?
不知道為何,想到終有一天兩人會分開,甚至此生都不會再見面,齊姜的情緒便不自覺低落下來,開始氣悶。
齊姜感受到了,自己的內心滋生出了一種不穩定的情愫,無法宣之於口,但也揮之不去。
這不是個好兆頭。
然這股複雜的情緒還未持續多久,就被齊姜咕咕作響的肚子打斷了。
將腦袋從息行肩膀處移開,齊姜不好意思地笑笑,只剩下尷尬了。
看了一眼高懸的日頭,齊姜訕笑道:“不知怎麼的,今日餓得好快。”
“也不知什麼時候才能跟你一樣辟穀,就不用考慮一日三餐了。”
息行眸光閃爍,話語含糊道:“大概到了我這個階別就可以了吧。”
齊姜失望道:“哎,那可真是長路漫漫!”
齊姜跟紫陽觀的道長打聽過了,修行的四階,赤、青、紫、金,每一個等級間的差別都猶如天塹。
世間捉妖師,九成人修煉一輩子也只是赤、青二階,而剩下的一成中,九成又為紫階。
金階的捉妖師如鳳毛麟角,隨便一個拎出來都是在世間赫赫有名的存在。
連齊姜這種外地來的都聽父兄說過四大天師,什麼東柳、西月、南雪、北蒼。
都是那一方地域最頂尖的捉妖師,個個都達到了金階。
不過……
齊姜瞥了息行一眼,判斷了一番,覺得應該再加上一位。
息行也是金階,還這麼厲害,怎麼榜上無名呢?
“欲速則不達,慢慢來吧。”
“還有,不是餓了,去吃飯?”
息行不理會稚嫩少女的小動作,只撫了撫肩頭被弄皺的的衣服,淡聲道。
齊姜眼睛先是一亮,而後又迅速黯淡了下來。
因為她想到了道觀裡翻來覆去的素齋。
像是能看透齊姜內心的小九九,息行莞爾一笑道:“下山到外面吃。”
一聽這個,齊姜來勁了。
“好好好!”
……
下山的路倒是好走,但念及待會還得上來,兩人又折返道觀騎了驢子出來。
下山的路上,兩人時不時閒聊著,雖然大部分時間都是齊姜在說,但每一句都能得到回應齊姜也算是滿意了。
山腳下,兩人遇到了一群不速之客。
燕太子申駟,還有他身後那一群扈從。
山道較為狹窄,這讓齊姜想裝作看不見都難。
而申駟更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遠遠看見驢子上那抹碧如春波的綠,申駟立即勾起了唇,但下一秒,看見一旁木著臉走來的小道士,申駟面上的笑又指頭在衣袍上敲擊。
像是在思索什麼。
兩波人馬終於相遇,氣氛開始緊繃。
齊姜後悔沒在竹林裡多睡一會,不然也不會恰好在這碰上這個煞星。
就在齊姜看著申駟黑沉的臉色,以為他又要找茬時,忽見他笑了。
“淑女日安,淑女這是要下山?”
斂去了前幾日那股子驕狂勁,人忽然變得彬彬有禮起來,這讓齊姜驚訝之下又猝不及防。
若是無禮她倒是可以態度差些,但當對方換成一副好姿態,齊姜便不好說什麼了。
正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齊姜只好僵笑著回了句乾巴巴的話。
“沒錯,是要下山。”
也許是被齊姜給的這個好臉激勵了,那燕太子竟又繼續追問道:“淑女下山是要去做什麼?”
其實這也不是什麼私密問題,說一聲下山吃飯也無妨,就在齊姜將將要開口時,息行冷不丁刺了燕太子一句。
“跟你有什麼干係?”
冷硬、漠然,連目光都是冰涼的,這讓申駟心中大怒。
他攥緊拳頭,面色沉怒間想起了上次的狼狽,也想起了此行的目的。
不能輕舉妄動。
“隨意問候一句罷了,道長何必掛懷。”
“在下還有事,便告辭了。”
陰沉著臉,申駟越過兩人,朝著山上趕去。
他此行受王命,特地來邀息國赫赫有名的妙善真人入燕為國師,為他燕國震懾降妖。
只不過這臭道士有些不識好歹,竟連連推辭,要過他雲遊天下的清貧捉妖師日子。
簡直是愚蠢至極!
風餐露宿滿天下捉妖,哪有做他燕國座上賓舒坦,修行把腦子修傻了吧!
暗自腹誹著,經過驢子時,那雙眼睛又不老實地看了看齊姜,慾念勃勃。
這一趟也不虧,叫他遇上了個美人,令他心馳神往。
定要找機會帶走才是。
申駟想著美人不知他的身份,待他日後找機會坦誠相告,以燕未來國君之婦誘惑,定然前路坦蕩。
齊姜不知他那些亂七八糟的心思,只被申駟看得心驚肉跳,恨不得立即逃走。
果然是燕王老登的兒子,父子兩一樣的好色!
好在有息行在,燕太子不敢做什麼,齊姜很快平復了心情。
“這個燕太子,太討厭了!”
等走遠了,齊姜開始對申駟嘀嘀咕咕。
本以為只是她一個人的碎碎念,卻在說完後聽見了息行的附和。
“嗯,非常討厭。”
息行從不表達對任何人喜惡,所以忽然聽見他這樣說,齊姜是驚訝的。
她不喜申駟不僅是因為申駟是燕王老登的太子,更因為他看自己那好不掩飾的露骨眼神。
息行又是為什麼?
微弱的小心思如即將頂破土壤的嫩芽,在那蠢蠢欲動。
“他總是耽誤我的時間。”
少年目光閃動,找了個不錯的理由。
又淡又涼的話語毫無感情地從嘴中吐出,齊姜火熱的心變溫了,哦了一聲。
不過這只是樁小插曲,不影響她下山後去酒樓享受美食。
然後,齊姜發現她飯量變大了。
起初點了四個菜,齊姜還想著待會吃不完她打包帶回道觀裡吃。
誰承想四個菜被她掃蕩一空後,齊姜肚子才有六七分飽。
不可置信地又點了三個菜,幹了兩碗米飯,齊姜才堪堪吃飽。
走出酒樓,齊姜都在為她今日突增的飯量匪夷所思。
“怎麼回事,到底怎麼回事?”
“我這麼這麼能吃!”
“七個菜四碗飯,雖然能吃是福吧但這也太多了!”
“息行你說我是不是中什麼妖術了!”
想起在陸禹肚子裡待了許多年的消面蟲,齊姜瞬間懷疑是不是有什麼消飯蟲了。
然息行只是氣定神閒解釋道:“應當不是妖術,修行者初修行時會附帶些變化,譬如有的起熱,有的出疹子,有的多眠,有的大量生髮……”
“諸如這類的變化不少,你便是飯量變大,對身體沒什麼損害,等過段時間便好了。”
齊姜這才放心,回去時又從街上買了許多零嘴回去吃,填肚子也解饞。
道觀裡只有茶水。
在驢子身上晃悠著上了山,齊姜一邊往嘴裡丟著山楂糖,怎麼也沒想到能遇上一場血拼。
主角正是方才才見過的燕太子申駟。
他正在被一群實力頗為強勁的殺手圍殺,身邊扈從死傷一大半,只剩下四五個緊緊靠攏著,神情緊繃看著敵人,面色凝重。
依稀還能聽到幾個扈從讓申駟快逃走,他們斷後的字眼。
齊姜兩人的路又被堵住了,可能是嗅到了前方濃重的血腥味,驢子也焦躁起來。
作者有話說:更新啦
新的一年馬上要到了,在這提前跟寶們說一聲新年快樂
也希望新的一年我的文運不要像2025那麼糟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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