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姜迅速放下蓋頭, 乖順進入喜轎,開始在裡頭偷笑。
很難想象,息行這樣的人做轎伕的場景, 如今算是見識到了。
齊姜沒看夠, 甚至又偷偷掀起簾子去瞧右邊抬轎的息行。
敏銳如他, 立即察覺到了後方的目光,以為是齊姜害怕了, 於是右手背在後腰打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
一股安全感瀰漫在心頭,齊姜心田暖熱, 流淌著蜜意。
她好像漸漸明白了些什麼,儘管她未曾談過戀愛。
喜轎穩穩前行,送親隊伍吹吹打打, 一路喜氣洋洋將新娘子送往無相神山。
只是苦了一路在轎子裡顛簸的齊姜。
她不幸地暈轎了。
剛開始還算清醒,還能不時掀開簾子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但越到後面, 齊姜越難受, 乾脆直接昏沉睡了過去。
等齊姜迷迷瞪瞪醒來,發現天色已經昏黃了下來, 不僅如此,還隱隱傳來風雨聲, 不再晴朗明媚。
怕是要落雨。
但是她沒有帶傘, 回去怕是要淋雨了。
但沒關係,她回去洗個澡便好。
天色漸黑,送親隊伍燃起火把, 每個人的臉都籠罩在明滅不定的火光中,顯得陰森森的。
齊姜忽然有些緊張了,開始腦補那個妖怪的長相。
會不會很醜陋詭異, 嗜血可怖?
村民說山神是個相貌堂堂的美男子,但齊姜才不信,定是他為了欺騙村民化作的人樣。
不知道原形是什麼怪東西呢!
越想越忐忑,喜轎也在齊姜的忐忑中停下了。
“山神大人在上,信徒們送來了您的妻子,還請收下信徒們淺薄的心意。”
村長年老,但還是在兒女的攙扶下一步步走上來的,滿臉虔誠。
要不是齊姜知道這山神是個妖物,都要被當下的肅穆虔誠給感染了。
好奇之下,齊姜掀開簾子偷偷去看。
本以為是什麼神聖仙境之地,卻不想只是一片泥潭。
黑乎乎的,堆積著無數森森白骨,散發出的腥臭味隔著老遠齊姜都能聞見。
按理說這樣詭異邪性的場面,任誰看了不會覺得這是神明的居所。
但環視一週,村民們面上沒有絲毫驚異,彷彿眼前沒有那片髒臭血腥的泥潭。
齊姜若有所思,猜到可能是她現在變成捉妖師的緣故,所以不受妖物蠱惑。
只看村民們恭敬等待著,彷彿在恭迎什麼。
陰風陣陣,眼前的轎簾時不時被吹開,齊姜也跟著死死盯住那片泥潭。
陳柳兒說過,送親那日,所謂的山神會現身來應她這位新娘。
而她們要做的,就是在妖怪現身時將其拿住,然後打回原形,讓村民親眼看看他們供奉的山神是個什麼東西。
也讓他們停止三年復三年的昏招,繼續殘害女孩性命。
須臾間,泥潭開始有了動靜,彷彿開水沸騰,腥臭髒汙的泥水開始翻滾起來,將一截截枯骨翻湧出來,黑泥潭瞬間呈現出一層森冷可怖的白。
源源不斷的腥臭味隨著黑泥的翻湧滲透而出,燻得齊姜差點嘔出來。
緊接著,黑泥開始旋轉,在中央形成了一個深不可測的漩渦,彷彿通往無盡深淵。
再然後,漩渦中心出現了四個怪物,搖搖晃晃從泥潭中走來。
齊姜半掩在轎簾後的眼睛立即瞪大了,瞳孔震顫。
只因它們是一群豬頭人身的怪物,自髒汙泥潭中來,踏著詭異滑稽的步伐來到村民跟前,端著像模像樣的禮儀,說著人語。
“今日我家大人身體欠佳,便遣我四人來迎新娘子,還請將喜轎放下,吾等定將新娘子送達至大人跟前。”
齊姜不得不感嘆,這妖物的障眼法實在厲害,這樣一副豬頭人身的怪物姿態站在村民面前,竟沒有一個人提出詫異。
彷彿眼前是什麼仙童玉女,依舊虔誠。
“一切遵山神大人之意,還望大人保重仙體,保佑信徒不受妖物侵擾,風調雨順,五穀豐登。”
村長虔誠叩拜,跟著的眾人一道高呼道。
“爾等的誠心大人悉知,神明自會護佑爾等。”
兩個豬頭人身的怪物作了個揖,帶著滿身腥臭朝著喜轎趕來。
齊姜暗叫一聲不妙。
原本的計劃很明朗,便是她扮作新娘子,息行和鍾離白混入送親隊伍,跟著村民找到妖物藏身的老巢,待它一出來便幹掉它。
但現在出岔子了,假冒山神的妖物沒有現身,若是現在暴露,怕是前功盡棄。
這樣想著,齊姜拼命讓自己冷靜下來,隔著飄忽的轎簾,對偏頭看她的息行暗暗搖頭。
別衝動。
無聲比了個口型,齊姜竭力勸阻,希望能一鼓作氣拿下這妖物。
她現在也今非昔比了好吧。
若是以前普普通通不會修行的她,這差事她是萬萬不敢領的。
那四個豬頭人身越靠近,齊姜就見息行背在身後的手攥得愈發緊,彷彿下一刻就要做些什麼。
不管了,賭一把!
她信自己不是個廢物,也信就算真的有事息行也能救她於為難。
於是乎,齊姜捏著嗓音學著陳柳兒的聲線柔聲道:“有勞四位神使了。”
少女清嫩的語調入耳,息行緊繃的情緒斷裂,倏然間鬆懈了下來,緊攥的手也隨之鬆開。
鍾離白在一旁,一會偷偷看看這個,一會偷偷看看那個,順其自然了。
雖然他也很擔心姜姑娘的安危,但這是她自己作出的抉擇,他唯餘敬佩。
氣氛肅穆間,四個豬頭人身的怪物來到了喜轎前,準備接手。
鍾離白猶豫了一下,很快選擇讓開,只剩下息行一人如木樁般站在原地發呆。
其中一個小妖怪詫異地看了一眼杵在原地不動的息行,豬鼻子中撥出一道粗氣,剛想說些什麼,就看息行老實讓開了。
喜轎重新被抬起,經過息行時,齊姜看見他的口型,話語無聲。
等著我。
莫名的,齊姜看懂了。
心中火燙,像是噼裡啪啦燃起了烈焰,燒成一片煙霞。
她相信他,也等著他。
喜轎沒入漩渦,消失在眾人眼前,泥潭恢復平靜,森森白骨堆積在上。
見山神接納他們的新娘子,村民就要折返,但發現其中有兩人動也不動不說,還往他們山神大人的聖池邊湊。
這讓無數村民錯愕,村長敲了敲手中柺杖,憤聲罵道:“阿石、大牛,你們這是做什麼,還不滾回來,小心冒犯了山神大人!”
斥聲落下,但見“大牛”嗤笑了一聲,回頭卻是一張陌生而俊俏的臉龐。
“山神?睜開眼睛看看吧,這裡只有妖物,沒有山神!”
“阿石”也轉過了頭,這回並不陌生,不少人立即認出是前幾天被他們強行趕走的捉妖師,此刻摒棄了往日的嬉笑,嚴肅而鄭重。
“我都說了,你們沒有什麼山神,都是妖物迷惑你們的把戲,該醒醒了!”
這下還有什麼不明白的,村民們憤然上前,欲將這兩個串通一氣的捉妖師收拾了。
但被怒氣衝昏頭腦的他們忘記了,若真鬥起來,他們哪裡是捉妖師的對手。
只見那個神情冷漠的捉妖師祭出一道金色符籙,金光灑落而下,將眼前的景象一寸寸扭曲、打破,化為原本模樣。
沒有什麼桃源仙境,更沒有什麼聖池,更沒有什麼仙獸仙鳥在周遭遊蕩玩樂。
有的只一方汙糟的黑泥潭,上面翻湧著森森骸骨,令人作嘔。
天差地別的景象,還是如此髒汙可怖,當時便有不少村民當場嘔吐起來。
村長臉色煞白,拄著柺杖的身子搖搖欲墜,猶然不敢相信,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呢喃道:“不可能,這是假的,假的!”
“山神大人怎會是假的,祂明明護佑著我們這麼多年,風調雨順,豐收有成,怎會是妖物!”
“是不是你們用了什麼妖法!”
見這老頭還執迷不悟,鍾離白氣得牙癢癢,還想罵些什麼,但被息行阻止了。
“別廢話了,先下去。”
息行素來淡漠,此刻更沒了耐心,冷聲說了句,隨手擲出一道金光符,人就往那黑泥潭那走去。
金光符如有意識般升至上空,釋放出的光芒將所有村民籠罩而下,躁動的人群瞬間安靜,再動彈不得。
一旁,鍾離白看著漫天金光,面上寫滿了對息行的崇敬。
想他在修道一事上天賦異稟,以弱冠的年紀便達到了紫階,是這天下捉妖師中的佼佼者。
說一句絕世天才也不為過了。
可到了息行跟前,他好似也不算什麼了。
十七八歲的年紀,便是金階,這還是人嗎?
然猜了一圈,鍾離白也無法將息行和四大天師中的任何一人對上。
東柳與北蒼成名之際便已是不惑之年,西月據說是個將近三十的女子,南雪倒是最年輕,可也不是十幾歲的少年了,他三年前倒是有緣見過一次,當時已經二十有一了。
所以這個叫做息行的少年,大約是後起之秀。
不過十七八歲的金階,也太誇張了!
想他這樣的天才,今年也才踏入紫階,真是人比人氣死人。
但這時候他沒有時間去羨慕嫉妒恨,想著被妖物抬走的姜姑娘,鍾離白立即湊過去,迎著少漠然冷峻的面龐道:“我們快下去營救姜姑娘!”
“要你說?”
令鍾離白意外的,冷清淡漠的鬼才少年莫名嗆了他一句。
好似對他有什麼意見。
不能吧?
鍾離白將兩人間的交涉前前後後捋了一邊,覺得自己並未得罪過息行,所以滿心詫異。
不過說完這句後,息行便沒理他,手掌虛虛一握,磅礴的靈氣自四面八方湧來,如能毀天滅地的狂風,席捲髒汙腥臭的泥潭,憑藉著巨大的金階靈力,硬生生開闢出了漩渦。
鍾離白目瞪口呆地看著,敬仰之情在心中化作滔滔江水。
“兄弟你也太……”
誇讚的話還沒說完,就看人頭也不回縱身躍了下去,沒了蹤影。
鍾離白見狀,也馬不停蹄追上去。
降妖除魔,營救姜姑娘,自然也有他一份力。
自漩渦落下,大約一盞茶的功夫,息行落在一片黑漆漆的、類似於九曲迴腸的洞xue前。
潮溼,腥臭,不時有不可言說的涎液滴落而下,發出黏膩的聲響。
面前有好些岔路,誰也說不清到底哪條是正確的。
“哇,這麼多條路,這妖怪倒是狡詐,該走哪條呢兄弟?”
鍾離白也跟著落下來,看著眼前五六條路,一時泛起了難,苦惱道。
“分開找,或許能快些找到對的那一條。”
息行言簡意賅,語氣四平八穩。
鍾離白覺得有理,胡亂先選了一條,最後同息行道:“那我先去了,爭取以最快的速度找到姜姑娘!”
“嗯。”
息行淡淡應了一聲,看著鍾離白的背影消失,才不疾不徐拿出了一綹頭髮。
細細軟軟,烏黑亮麗,湊近去嗅,隱約還能嗅到一股極淡的香氣。
這是齊姜之前夜裡留在他身上的。
先前沒有睡袋時,齊姜睡相不大好,時常會歪倒,將腦袋扎進亂糟糟的地上。
而這時候,息行便會小心將其倚在自己身上。
清晨醒來,人是走了,但身上總會落幾根長髮。
他收了起來,成了如今的一綹。
正好用來追蹤齊姜。
他不想鍾離白跟著。
他自己便能去救人,何須他跟著?
齊姜只需要等他一個人就行。
追蹤符環繞著一綹髮絲飛舞了幾圈,化作一隻千紙鶴,引著息行往第三條道走去。
……
齊姜那邊,在喜轎裡被顛簸了小半個時辰,四面八方的腥臭燻得她快嘔吐時,四個豬頭人身的怪物終於放下了喜轎。
落下了實處,齊姜心開始懸起。
大抵是進了妖物老巢了。
“山神大人,新娘子來了~”
豬頭怪諂媚的話語在耳畔響起,齊姜的猜想落地。
然隨著豬頭妖的話語來的,是一陣耳熟的哼哼聲。
這讓齊姜想起了二師兄。
還未等她細想,一陣地動山搖,似乎是有什麼龐然大物起來了。
“哦?也不知道這次的姑娘漂不漂亮,上回的倒是不錯,就是太膽小了,才剛露了個臉就被下暈過去了,還敢逃跑,哼哼……”
雖是人語,但卻不像是從人嘴中吐出,更像是某種獸類的哼哧聲。
不待妖物繼續開口,齊姜捏著符籙從喜轎中鑽了出來,猛地撩開蓋頭。
齊姜看到了一頭豬。
一頭很大、很醜的野豬。
作者有話說:騷瑞騷瑞,晚了點,更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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