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內副將見呼延拓神色大變,不明所以,只跟著面露驚疑。
“大汗,這聲音......”
呼延拓一把推開身前的輿圖,大步衝出帳外,側耳傾聽。
那串尖銳的哨音又響了起來,穿透清晨的薄霧,在空曠的谷地間迴盪。
他的臉色一瞬間慘白如紙。
“是烈兒......是烈兒的骨哨......”
他喃喃自語,眼中滿是不可置信的驚恐,“他不是死了嗎?他怎麼會在這裡?”
副將們面面相覷,無人敢言。
三年前那場草原內亂,老汗王病逝,大汗的幼弟呼延烈起兵爭位,兵敗後自焚於王帳,屍骨無存。
此事早已是板上釘釘的定局。
“是圈套!是大夏人的詭計!”一名將領反應過來,高聲喊道。
可那哨音卻像是有魔力,一聲聲敲在蠻族士兵的心頭。
軍中不少人曾是呼延烈的舊部,此刻聽到這熟悉的哨音,臉上都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握著兵器的手都開始鬆動。
軍心,在這一刻亂了。
也恰在此時,楚靳寒在山巔之上,緩緩舉起了右手。
“傳令。”
“放。”
山谷兩側,數千面早已備好的戰鼓被同時擂響。
鼓聲如雷,震徹天地。
緊接著,數千頭被矇住雙眼的壯牛,尾巴上綁著浸透了桐油的火把,牛角上縛著鋒利的短刃,被人從高坡上驅趕而下。
火光沖天,牛群嘶吼著,如同一股赤色的洪流,挾著雷霆萬鈞之勢,直直衝向谷中那片驚疑不定的蠻族大營。
“是火牛!快躲開!”
蠻族大營瞬間炸開了鍋。
帳篷被撞得粉碎,士兵被牛角頂穿,被牛蹄踩踏,烈火隨著牛群的衝撞四處蔓延,濃煙滾滾,慘叫聲與嘶吼聲混作一團。
呼延拓目眥欲裂,他嘶吼著下令:“撤!往西側河道撤!”
西側的枯水河道,是軍師方晦早就預留好的退路。
然而,就在潰敗的蠻族兵馬如潮水般湧向河道時,上游方向忽然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早已埋設好的火藥被引爆,早已被挖松的堤壩轟然倒塌。
渾濁的河水如脫韁的野獸,咆哮著奔湧而下,瞬間淹沒了整條穀道。
這正是宋雲緋錦囊中的最後一計:引水淹道,絕其歸路。
火在前,水在後。
前一刻還不可一世的蠻族鐵騎,此刻成了真正的甕中之鱉,被洪水與火牛陣死死困在谷腹之中,互相踐踏,哀嚎遍野。
山巔之上,大夏軍隊的戰旗在晨風中烈烈飛揚。
楚靳寒的目光穿過硝煙與洪水,望著那片人間煉獄,神色冷峻,沒有一絲波瀾。
“收網。”他吐出兩個字。身後的傳令兵立刻揮動令旗。
埋伏在谷地四周的大夏軍隊如猛虎下山,吶喊著衝殺而出,開始了摧枯拉朽般的收割。
方晦的臉色慘白如鬼。
他踉蹌著跑到呼延拓身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大汗......完了......全完了......”
“閉嘴!”呼延拓一腳將他踹翻在地,雙目赤紅如血,“還有路!一定還有路!”
“有!還有一條!”方晦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連滾帶爬地指著不遠處一處極其隱蔽的懸崖峭壁,“那裡!那裡有條我留下的絕路!只有我們知道!”
呼延拓眼中迸發出一線生機,他拽起方晦,帶著僅剩的百餘名親衛,狼狽不堪地朝著那條懸崖小徑爬去。
小徑崎嶇難行,碎石滾落,身後的喊殺聲與慘叫聲漸漸遠去。
當他們終於手腳並用地爬上小徑的出口時,所有人都愣住了。
出口處,一人一騎,橫刀立馬。
那人一身玄甲,身形魁梧如山,正是鎮國公顧淮安。
他身後並無一兵一卒,只他一人,便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雄關,擋住了所有人的去路。
他看著從崖壁上狼狽爬出的方晦,咧開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
“方晦。”顧淮安的聲音裡帶著笑意,那笑意卻比刀鋒還冷,“我那閨女早就告訴我,你這種耗子,最喜歡給自己多留一個洞。你猜怎麼著?老子這輩子最擅長的,就是堵耗子洞。”
他頓了頓,手中長刀在晨光下劃過一道懾人的寒芒。
“老子在這兒......等你好久了!”
絕望,瞬間籠罩了所有人。
幾個回合之後,呼延拓被顧淮安一腳踹下馬背,長刀架在了脖子上。
方晦則軟倒在地,磕頭如搗蒜,涕泗橫流。
北疆之戰,大獲全勝。
京城,鎮國公府。
在北疆戰事塵埃落定的幾乎同一時刻,東廂房裡,一聲嘹亮高亢的嬰兒啼哭聲,劃破了黎明前的最後的黑暗。
“生了!生了!是個小公子!”孫婆婆喜極而泣,聲音裡帶著顫抖。
綠萼和陳嬤嬤癱軟在地上,哭著笑了出來。
宋雲緋渾身被汗水溼透,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般。
她耗盡了所有力氣,此刻連睜開眼睛的力氣都沒有。
可就在她意識將要渙散之時,腹部又傳來一陣劇痛,緊接著,又一聲稍顯微弱的啼哭響起。
“還......還有一個!”孫婆婆驚撥出聲,手忙腳亂地接住那個更小些的嬰孩,“是個姑娘!姑娘生的是龍鳳胎!”
龍鳳呈祥。
母子三人,俱安。
整個國公府在壓抑了數日之後,終於爆發出劫後餘生的巨大喜悅。
北疆大營內,捷報雪片般飛往京城。
全軍上下,歡聲雷動。
顧淮安和楚靳棣正拉著楚靳寒,商議著如何處置數萬蠻族降卒。
“皇兄,此戰大捷,您居功至偉!父皇定會龍顏大悅!”楚靳棣興奮得臉頰泛紅。
楚靳寒的臉上也難得地露出一絲笑意。他抬眼望了望南邊的天色,彷彿想穿透雲層看到什麼。
仗打完了,他終於可以回京了。
他可以回去見她,見那個讓他牽腸掛肚的姑娘。
可就在這時,一名風塵僕僕的東宮暗衛不顧阻攔,瘋了般衝進中軍帳,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殿下!”
那暗衛從懷中掏出一個用黑蠟封死的細小竹管,高高舉過頭頂。
“京城密報,十萬火急!”
楚靳寒臉上的笑意剎那間消散無蹤。他伸手接過竹管,指尖微微用力,蠟封應聲而碎。他倒出裡面那張卷得極細的紙條,展開。
紙條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字跡潦草而急促,像是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寫下的。
“夫人難產,京中無醫。秦王設局,紅袖殞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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