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兒的膝蓋在金磚上跪得久了,裙襬底下那層薄絹早已沁透了汗漬,深淺不一地洇在磚面上留下幾團暗印。
她抬起臉來,火燭將那雙被淚水泡得通紅的眼照了個通透。
“殿下說了,只要太子殿下一死,他就是太子。”
嗓音碎得不成樣子,每個字都像是從咽喉裡生生摳出來的。
“到那時候,臣女便是大夏的太子妃。”
殿中一片死寂,連呼吸的聲響都被人有意吞回了肺腑。
帳幔後頭楚靳寒那虛浮綿軟的出氣聲反倒成了整間大殿裡最分明的存在。
昭德帝沒有接話。
龍袍寬袖垂落在扶手兩側,聖上搭在椅背龍眼雕刻處的手指還留著方才被碎瓷片豁開的傷口,暗紅血塊卡在指縫間,已經幹成了硬殼。
“你可知道你在說什麼。”
林婉兒的額頭叩在金磚上,聲音悶沉。
“臣女句句是實,陛下若覺臣女有一字虛言,臣女甘願以林家滿門性命作保。”
她從袖管中抽出三捲紙箋,雙手高高托起。
十指抖得厲害,可託舉的姿勢撐得端正,紋絲不晃。
汪海弓著腰將物什接下來,躬身走到案頭燭臺旁鋪開。
躍動的火光落在紙面上,那行書字跡叫人一眼便辨了出來。
那是楚靳聿慣用的筆法。
花押也是他的。
昭德帝將三份卷面逐一拿到手中端詳,粗糙的指腹沿著紙面紋理緩緩碾過。
林婉兒的骨縫裡像被抽去了所有氣力,整個人往地磚上軟了半寸,又咬著後槽牙撐住了。
她極力鎮定著整理褶皺的裙邊,將儀態端正回來。
“臣女領旨。”
回身拜謝天恩時,那雙有些發軟的腿險些教她跌在門檻內側。
嚴嬤嬤自外頭奔來架住主子的胳膊,主僕二人互相攙扶著退出了大殿。
腳剛邁下臺階,殿內便傳來一聲渾濁的嘆氣,老邁而孤寂,像遲暮之人坐在空蕩蕩的殿宇裡獨自呵出的白氣。
緊跟著便是龍案上玉器被粗暴拂落的訇然碎響。
林婉兒斂去餘光,濃稠的夜霧把兩人的身形裹了個嚴實。
嚴嬤嬤側過頭來窺了一眼自家姑娘的側臉。
那翹起的唇角藏在霧氣後頭,弧度淺而篤定。
“姑娘,成了?”
“嬤嬤覺得呢。”
林婉兒將搭在嚴嬤嬤臂彎裡的手收回來,理了理腕上被汗浸軟的絹帕。
“那三份東西,筆跡是他的,花押是他的,白石崖也對得上。”
她頓了頓,往宮道深處走了幾步。
“便是閻王爺來了,也挑不出破綻。”
嚴嬤嬤的嘴唇動了動,眼中露出些驚慌,到底是沒再多問一個字。
漏壺已過半個時辰。
秦王府邸正門被鐵錘砸出巨豁,包鐵的門板帶著碎裂的木渣往兩邊彈開。
楚靳聿恰坐在內書房裡,對著一盞黃燈出神。
案几邊擱著碗涼透的茶水,半篇未完的請安摺子攤在燈源下,墨跡尚未乾透。
玄鐵札甲交碰的金屬雜音撞破夜色,親王自書案後昂起頭顱,滿院子皆是舉火穿行的帶刀甲士。
雪亮的刀鋒映照著他那一派荒蕪的面孔。
盧安手捧明黃織錦卷軸走在最前頭,行到書房門外停住步子。
“秦王殿下,陛下有旨,即刻隨微臣入宮。”
楚靳聿挺直腰板,太師椅向後拖拽,椅腳碾過青磚發出一聲尖酸的鈍響。
“什麼罪名?”
“宗人府會告知殿下。”
楚靳聿的目光越過盧安的肩頭,在門外那些嚴陣以待的禁衛面孔上慢慢遊走了一圈,又收回來,落在案上那篇還沒寫完的請安摺子上。
他仰起頸子,嗤笑了一聲。
“本王堂堂親王,你一個禁軍統領,連個罪名都說不出來,便敢大半夜闖進王府拿人?”
盧安面上不見悲喜。
“殿下若有冤情,自然可到宗人府上面對面分辯。”
“放肆。”
楚靳聿一掌拍在案面上,茶碗彈起半寸跌回去,涼茶水潑了半張摺子。
“這是你個奴才對主子的態度?”
盧安後退半步,微微偏頭朝外使了個眼色。
禁軍從兩廂齊進,兩具虎鉗般的膀臂將親王牢牢扼住。
楚靳聿掙了一下,甲士的鐵手鉗得更緊。
玄鐵重枷壓上親王腕骨的那一刻,他那挺拔的身段生生往下墜了寸許,好似脊樑骨被什麼東西抽走了一截。
罪臣被拖拽著穿過庭院,途經影壁時,那被松油火光照得忽明忽暗的步履忽然遲滯下來。
他偏過脖頸,望向院牆之外那九重宮闕的剪影。
天際無月,宮殿的飛簷只剩一道灰黑的輪廓線。
“可知為何如此。”
他的牙冠開合間露出幾個含混的字。
夜風從巷口灌進來,將這句話卷得七零八落。
“到底還是因為本王心太軟了麼?”
押送的禁軍用力拽了他一把,鐵鏈哐當響,楚靳聿踉蹌著被帶向府門。
他在跨過門檻的一瞬回過頭,眼底深處翻攪著的情緒被火光照了出來。
“是誰。”
那聲音低得幾乎被甲冑碰撞的聲響淹沒。
“到底是誰出賣了本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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