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湛猛然醒來。
心跳快到了極點, 光腳跳下床,灌下一大壺冷水。
簡直是瘋了,怎麼會做這種夢!
候著心情平復了這才躺回床上, 哪知道甫一閤眼, 立刻又是滿目碎金似的陽光,風拂著葡萄葉子,少女低垂羽睫輕輕向他俯身, 韓湛急急睜開眼。
心跳快得幾乎要跳出腔子,又有一種從未有過的滋味驀地從四肢百骸生髮出來, 讓人呼吸澀滯, 似醉酒一般,從骨頭縫裡發著軟。
簡直是瘋了, 竟然會做這種夢。推開窗,外面的涼風撲面而入, 韓湛定定神。
大概是因為這幾十天裡日思夜想, 都在盤算著怎樣挽回這樁親事,大概是因為那個夏天午後的情形在腦中想過太多次,所以才會做這個詭異的夢。
夢多是無稽之談, 顛倒錯亂不知所云, 又何必在意。
夜風吹著,灼熱的體溫一點點降低,韓湛合上窗。
不敢再睡,和衣靠著椅子背, 許久才閉上眼睛。
眼前明亮著, 似乎又看見碎金一般的陽光,韓湛強硬著,壓下隨之而來所有不合適的畫面。
也或者是太累, 四百多里路不眠不休地趕來,為著讓她能早點安心。累得狠時也容易亂夢連篇。
窗外隱隱約約,打更聲每隔一陣傳來,韓湛猛地睜開眼。
心裡突然生出一個前所未有的念頭,假如這夢並非無緣無故,假如這夢,是他藏在心底最深處的想法呢?
清晨,慕氏墓園。
慕雪盈祭拜後收拾了祭品,起身清理新生出來的雜草。
春天草長得快,隔五六天沒收拾,墳塋周圍的雜草已經長到小腿那麼高,零星夾雜著不知名的野花。
身後有腳步聲,慕雪盈回頭,是韓湛,素服素冠,沉默著看她。
慕雪盈連忙起身:“韓世兄。”
他點點頭依舊不說話,慕雪盈覺得今天的他有些怪,目光沉沉看著她,又似透過她看著不知名的所在,讓人無端有些慌,只想找點話說,打破沉默:“世兄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我先去的府上。”韓湛簡短答道。
知道她來墓園祭拜,他特地回去換了素服,帶了香燭祭品。
在墓碑前供好祭品,跪拜祭奠,她於邊上答禮,有一剎那突然起了個荒謬的念頭,夫妻對拜之時,是不是也這般模樣?
韓湛一個激靈站起,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久久不能平復。
夢中的情形不知第幾次閃現在眼前,陽光,果實,她。到此時再沒有任何疑問,不是亂夢,是他真真切切,對她起了心思。
她是他未過門的弟媳,他怎麼能生出這種有悖人倫的念頭!
無數情緒一齊湧上,韓湛深吸一口氣,斷然壓下。
“世兄,”她似是驚訝他突然怪異的行為,帶著疑惑看他,“是不是有事?”
“無有。”韓湛轉過臉。
不可否認他很欣賞她,但,兄弟情分,人倫大防,不該有的念頭,絕不能有。
快步走去墳塋背後,拔掉一蓬亂草。
慕雪盈也跟過來清理,來的時候沒帶工具,此時便只是用手拔著亂草,一個不小心,手指被草葉劃了個口子。
並沒有聲張,他卻立刻留意到了,一個箭步過來:“劃破了?”
“不要緊。”慕雪盈話沒說完,他握住了她的手。
心裡一跳,慕雪盈抬眼,他從懷裡掏出一瓶金瘡藥抖在那小小的傷口上,他手上很多繭子,力氣大,握著時像是被鋼鐵鉗住,他似是意識到了自己太過用力,連忙鬆了手:“抱歉。”
“多謝世兄。”慕雪盈縮回手,臉上無端有點熱,又想他從前是握筆的書生,那麼多繭子是後來習武留下的吧?他隨身帶著金瘡藥,想來也是沙場上留下的習慣,棄文從武,出生入死,他是怎麼走完的這段路程?
“抱歉,”韓湛又說了一句,自己也覺得方才的反應太大驚小怪,然而看到她眉頭因為痛楚蹙起的瞬間,已經足夠讓他忘了男女之別,忘了人倫大防,“這種傷容易發炎,世妹最好包一下。”
袖中有帕子,卻不敢再給她包紮,那個葡萄架下的美夢連綿不絕山過眼前,他在不知不覺中,迷途已深。
慕雪盈自己拿帕子裹了下,笑道:“不要緊的,之前也劃破過,一兩天就好了。”
韓湛屏住呼吸,看見她唇邊那個若隱若現的酒窩。
原來她笑起來時,是這樣。
回程的路太短,眨眼之間已經走在溪邊,望見女塾的粉牆灰瓦,韓湛刻意與慕雪盈保持著距離。公事辦完,該對她說的話也已經說了,等送她到家,他便返京。
從今後直到韓願與她成親,他不會再見她。
一念至此,心裡突然一疼,她恰在此時回頭看他:“世兄是去哪裡公幹?”
“阜興。”韓湛深吸一口氣,心臟似是被什麼戳著扎著,讓人呼吸困難。不能再見她了,但,等她嫁入韓家,他還是無可避免,會每天遇見她。
“阜興。”慕雪盈重複著,步子慢下來。
距離這裡四百多里地,昨天他說到附近辦差,順道過來,可四百多里地,算順道嗎?
步子越來越慢,他更慢,牽著馬走在溪邊,與她保持數尺的距離,慕雪盈轉過臉。
他在迴避,今日之前他並不曾有這種態度。他對她好像很在意,在意到四百里地也只看成是順路,專程走這一遭,在意到她手上只是一個小小的口子,他就那麼緊張。
驀地想起當年長荊關上獵獵的戰旗,她隔著飲馬河粼粼的波光,想象著出關殺敵的少年將軍是什麼模樣。她終於見到了。慕雪盈低聲道:“世兄為我的事專程走這一趟,我十分感激,但我還是昨天的意思……”
“我說過,”韓湛很快打斷,帶著無名的焦躁,“我在,婚約就在。”
哪怕她要嫁的,不是他。待她嫁入韓家,他可以離開,不打擾她。
“世兄守信重諾,不以我孤寒而生嫌棄,我十分感激,但世兄若是真為我好,還請成全我一點私心。”慕雪盈停住步子。
他立刻也停住,壓著眉不肯與她對視,慕雪盈看著他。他很關切她,除了歉疚也許還有別的因素,但她不想細究了。當年的心緒還歷歷在目,可她眼下最好是利用他的歉疚和好感擺脫婚約,從此天高地闊。“時過境遷,齊大非偶,世兄想來也不忍心看我將來被夫婿厭棄,小心翼翼在後宅討生活吧?”
韓湛終是上前一步。他不會讓她落到那個境地,有他在,絕不會讓韓願慢待她半分:“有我在,絕不會讓你受半點委屈。”
“世兄,”她唇邊一點無奈的笑,梨渦若隱若現,“夫妻倆房裡的事,大伯哥又如何插手?”
韓湛愣在當地,如遭雷擊。是啊,他只是大伯哥,她與韓願夫妻間的事,他便是再強勢又如何管得?
“慕山長!”前面有人喚,是女塾下課了,幾個出來散步的姑娘看見了他們。
她轉過頭去打招呼,韓湛沉默地站著。
大伯哥,他到此時此刻,才真正意識到這個身份意味著什麼。
他可以強逼著韓願娶,但若是她嫁過去以後受了委屈,他只是大伯哥,大伯哥過分關注弟媳,只會為她帶來無盡的麻煩。
身邊唧唧喳喳,姑娘們圍著她說著課業進度,說著蠶桑紡織,有人認出了他,笑著打招呼:“韓將軍好。”
韓湛回過神來,頷首致意。
一個八九歲的小姑娘忽地笑起來:“慕姐姐,前年你去長荊關有沒有見到韓將軍啊?”
韓湛心裡砰地一跳,抬眼,她轉過臉,回答得十分簡略:“沒有。”
韓湛上前一步。她去過長荊關?因為什麼事,為什麼不曾來見他?
“慕山長去的時候正在打仗,沒見到韓將軍,”另一個女學生說道,“慕山長還在飲馬河邊遙望戰場呢。”
她背對著他不曾答話,韓湛跟上去,一雙眼望住:“你去過長荊關?”
前年,對犬戎決定性的一戰,他越過飲馬河,輕騎突入,斬下犬戎王的頭顱,原來那時候,她也在。他從不曾知道的,他們之間隱秘的聯絡。“為什麼沒告訴我?”
他目似幽潭,慕雪盈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轉過了臉。人大概總會有好奇心,她從韓願口中知道了太多他的事,他成了她最熟悉的陌生人,拋灑熱血,守土衛國,西北邊境上以血肉築成不倒的長城。
前年父親北遊,是她提出去一趟長荊關:“只是隨父親遊歷,恰巧路過。”
有什麼蓬勃生長,瞬間填滿胸臆,韓湛在袖子下攥住拳。她在躲閃他的目光,若是沒什麼,她怎麼會躲閃?她不再跟他搭話,只向那些學生們說著話,韓湛翻身上馬:“世妹,我先走一步,等我訊息。”
慕雪盈怔了下,回頭,他快馬加鞭,頃刻已經是遠處一點模糊的背影。他為什麼突然離開,他要她等什麼訊息?
入京千里路程,韓湛晝夜不休。
夜風清寒,胸中卻是一片火熱。
她去過長荊關,還曾在飲馬河邊遙望他的蹤跡,她躲閃著,沒有看他的目光。
她如珠似寶,值得上世上最好的一切,不懂得珍惜她的人,根本不配做她的夫婿。
翌日,韓府。
韓願自夢中驚醒,睜開眼時,韓湛風塵僕僕站在帳外:“慕家的婚約,不必你認。”
韓願怔了下,原本應該覺得解脫,此時卻突如其來一陣失落,本能地追問:“為什麼?”
他頓了頓,黑暗裡斬釘截鐵的語聲:“我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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