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過半, 韓湛依舊醒得雙目炯炯。
心裡如同油煎,反反覆覆只是她那句“還請世兄見諒”。
她拒絕了他,他固然不至於自負到認為她一定會答應, 但她分明是毫不猶豫, 也許昨天他提出求娶之時她便已經做出了決定,她竟然真的絲毫不曾考慮過嫁給她!
下床,推窗。
潮溼黏膩的空氣撲面而來, 和此時的心緒一樣,讓人透不過氣。
她拒絕了他, 但他不得不承認她說的都對, 韓家規矩多,京城圈子裡規矩更多, 她現在努力做的這些事,韓家多半不能接受。
在此之前模糊想過, 但沒有深想, 也許是隱約存有這個顧慮。現在想來她對韓願悔婚反應平靜,也許她那時候就存著退婚的心思。
他該慶幸的,至少她的拒絕並不是針對他, 但又怎麼可能慶幸?這些天裡他雖然盡力幫她, 雖然欣賞她所做的一切,但如果她答應了,他能保證讓她隨心所欲,婚後依舊繼續她的抱負嗎?
風推著雨, 從屋簷下闖進來砸在臉上, 韓湛一動不動。
不能。至少眼下不能。
他自問不是苛刻不通情理的人,但在見到她之前,甚至直到她拒絕之前, 他也還是默認了女子成親後要相夫教子,直到她用溫和卻堅定的拒絕,徹底打破他不曾公之於眾的心思。
相識雖短,但他明白,如果不能解決這個問題,她絕不會嫁給他。
而他,要定了她。
推門出來,披上蓑衣。
門外守夜的小吏連忙跟上來:“韓大人有什麼吩咐?”
昨天她拒絕他後,他不好再留在她家,所以搬來了驛站。
距離她家七八里地,此刻心亂如麻,他需要見到她。
韓湛套上雨鞋:“我出去走走,不必跟著。”
庭中積水漫過腳踝,小吏跟在後面,帶著詫異說道:“雨大得很,下官給韓大人備車吧?”
“不必。”韓湛大步流星走出去,向著慕家的方向。
這世上歷來是男主外女主內,千百年來都是如此,但一直如此,就是正確的嗎?她的能力不遜於男人,甚至超過多數男人,難道真的要因為成親嫁人,從此就埋沒在內宅?
韓湛停住步子。
雨水瓢潑一般,噼裡啪啦打在斗笠上,韓湛眉頭緊鎖。
易地而處,如果他現在突然變成女子,難道就甘心從此守在內宅,把從前的一切全都拋掉?
不可能,就像把雄鷹關進籠子,只會千方百計尋找出口,絕不會突然變成一隻金絲雀。
他都做不到,又怎麼能要求她能做到?
從前他想到夫妻之道,未免帶著世俗眼光,男人該當如何,妻子該當如何,可如果抹掉男女之別,一樣為人,憑什麼因為是女人,因為是誰的妻子,便要捨棄自己的理想抱負,甘願雌伏後宅?
心裡前所未有的清明。她選擇了她的路,那麼他便一路護衛,讓她能從心所欲,走好她的路。
他會得到她的心,她去過長荊關,隔著飲馬河張望過他,他不信她心裡沒有她。天底下沒有人比他們更般配,只要他能堅定地守護她的路。
越過積水泥濘,大步流星向前走去,慕家門庭就在前方,夜雨中寂寂無聲,她已經睡了。韓湛在門前抬手又停住,她為著學生們勞累了一整天,又怎能打擾她休息?
然後此刻,是如此迫切的想要見她,哪怕只是遠遠望著,觸控到她一點影子也好。
韓湛提起一躍,跳過圍牆。
從不曾做過這事,千軍萬馬之中不曾皺過眉頭,此刻卻覺得心臟砰砰亂跳。若是被她發現,必定要認為他是個登徒子。但,他認了。
要是不能靠近她,得她一點慰藉,他不確定今晚能不能熬過去。
從不曾如此強烈,如此迫切地想要什麼,心悅一個人是什麼情形?喜怒哀樂盡皆因她而起,無時無刻不在想她,哪怕傾盡所有,也要她歡喜。
掠過積水的小徑,來到她的窗外。風送雨絲,漆黑中撫觸著她的窗欞,突然之間起了一個荒謬的念頭,假如變成雨,是不是就能日夜接近,從此長伴她左右了呢?
不,雨終會停,但若是為夫妻,他會時時刻刻陪著她,永遠不離她左右。
身上溼透了,心裡卻是火熱,韓湛在漆黑中慢慢向前,越過闌干,定定看著慕雪盈的窗戶。
屋裡,慕雪盈翻了個身。
從來睡眠極好,今夜卻輾轉反側到現在都不曾睡著,白日裡韓湛傷心失落的面容不停地閃過眼前。
在拒絕他之前,她雖確定他喜愛她,但直到看到他那時的臉,她才知道他有多麼喜愛她。
人會在只見過幾面,在這麼短的時間鍾情於另一個人嗎?她不曾有過這種感覺,所以無法確定,但這讓她想起了當時隔著飲馬河遙望時的失落和期待。
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留意韓湛的呢?
起初應該是從韓願的敘述,韓願很敬愛這位兄長,說起韓湛時的濃濃的孺慕讓她也覺得感同身受,對這個為家族付出一切,寬和隱忍的兄長有了最初的印象。韓願剛離開丹城時給她寫過很多信,幾乎每封信都會提起韓湛,於是她就像一個密切的旁觀者,追隨著韓湛的腳步走遍了北境的每個角落,目睹了每一場血戰。
那個高中解元的少年秀士變成了沙場上令敵人聞風喪膽的韓大將軍,漸漸地韓願不再寫信,但她會從邸報,會從百姓口中得知韓湛的戰績,像一個熟悉的老友,每每讓她為之歡喜。
出發去長荊關時,她也曾懷著隱秘的期待,盼著能見到這熟悉的陌生人。
窗外隱約有動靜,好像有人趟著水走過來似的,這個時候了,怎麼可能有人?
慕雪盈睜開眼,向窗外一望。
黑漆漆一片,只有風送雨聲,響在廊下,這個時間這個天氣,不可能有人,但心裡怪異的感覺反而越來越強烈,總覺得似乎是有人。
披衣下床,開啟鎖閉的窗戶。
窗外,韓湛猛地一驚,急急躲向另一邊。
窗戶開了,眼睛早已適應了黑暗,韓湛看見了慕雪盈。
長髮披散兩肩,托出白瓷般的臉,她的眼睛就是雨夜裡突然亮起來的星辰。
心跳突然快到了極點,幾乎要跳出腔子,身體向她傾斜,幾乎忍不住要衝過去,向她述說思念,述說自己的醒悟和悔改。但,不能,哪個正常人都不會在這時候,出現在這裡。
韓湛無聲無息又向後退了幾步。
慕雪盈又看一眼,關上窗戶。
果然是錯覺,這時候了又下著雨,怎麼會有人。
但那種強烈的似曾相識的感覺依舊揮之不去,也許是今天韓湛傷心失落的模樣她始終沒能放下吧。
他這時候是不是已經離開了丹城?他一直很忙,每次都是行色匆匆,以他的身份地位也絕少會被人拒絕,事已至此,離開似乎是最好的選擇。
婚約已經解除,這次一別,大約此生再不會相見。
慕雪盈重又躺回床上。心裡有點淡淡的遺憾,但,這點遺憾遠不足以讓她放棄自己,走進牢籠一般的內宅。這世上許多時候都會有遺憾,她不可能事事都如願,只要守住最想守住的就好。
眼下她最想守住的,是她努力了這麼久終於開拓出來的一片天地,至於情愛,都可以拋卻。
窗外,韓湛從暗處出來,輕著手腳走回她窗前。
方才她手扶著窗欞向外張望,她感覺到他了嗎?他們總歸是心有靈犀。狂喜著,謹慎著,手輕輕貼上去。
牢牢記得她方才扶著的地方,手指按住。雖然她扶的是窗框裡面,但這麼近,也算是一親芳澤。
指尖帶著雨絲的溼意,心裡烈火熊熊,燒得全身的血幾乎沸騰。
他們總是心有靈犀,他沒睡,她也沒睡。讓他怎麼能不愛她,不竭盡所能與她廝守?
雨不停歇的下著,在簷下打起一個個水泡,心裡也如同這些水泡般此起彼伏,片刻不能安靜。
他一定要得到她的心。假如獲得一個女子的芳心也如同行軍作戰,那麼他現在該當如何?
首先要知己知彼,他們相識雖短,但他自信對她還算了解。聰慧包容,心懷天下,她不會拘泥於小情小愛,但她要實現抱負志向未必不需要同路人,他可以做她的同路人。
前天去縣衙借社稷壇時跟縣令打過交道,縣令對她的所作所為並非一無所知,但卻裝作不知,不曾給過她任何援助。女子在這世上要想做出點什麼比男子難上百倍,所幸他現在所處的位置要想幫她,甚至可以直達天聽。
他會做她的同路人,她的知音,她最忠誠的輔助,她的伴侶。
黑沉沉的天空漸漸開始發白,他在窗外已經待了一個時辰了,韓湛活動活動手腳,在微茫的天光中折返回身。
知己知彼,確定出擊渠道之後,接下來就要斷絕其他一切可能。
傅玉成與她關係親密,眼下就是她的同路人,但他觀察過,她對傅玉成更像是兄妹之情,但傅玉成對她可就未必。這個人一定要防住。
另一個,薛放鶴。雖然行為詭異心性涼薄,但與她彷彿十分親密,甚至連日常通訊都要透過她家。他對傅玉成頗為了解,對薛放鶴卻一無所知,越是不顯山不露水的越有可能是大敵,不出手則已,若是出手,必須一招制敵。
抖抖斗笠上的雨水,掠出院牆。
如此行徑雖然談不上光明正大,但要想取勝,必須無所不用其極。他已然落於下風,必須儘快解決掉一切有可能奪走她的人。
七八里路眨眼走完,韓湛回到驛站。
驛丞得知他夤夜出行,此時正焦急地等在門外,一看見他立刻就迎上來:“下官備了熱水和乾衣服,韓大人快請進去換換吧。”
“不忙,”韓湛在廊下摘掉斗笠,“你隨我來,我有話問你。”
驛丞忐忑著跟進門來,韓湛指了把椅子讓他坐下:“慕老先生有多少門生?常在慕家,關係親近的是誰?”
“那可太多了,光是下官知道的就有上百,不過常在慕家關係親近的就是傅玉成,他幾年前喪父後就一直住在慕家。”驛丞道。
“薛放鶴呢?”韓湛抬眉。
“都說是慕老先生的關門弟子,不過下官不曾見過。”
“薛放鶴的信件都是透過慕家郵寄?”韓湛又問。
“對對,來信一直都是送到慕家,回信也都是慕家送來,”驛丞道,“聽說放鶴先生每次過來也都是住在慕家。”
韓湛頓了頓,薛放鶴連慕泓的葬禮都不曾露面,她卻還肯替他收信寄信,她對薛放鶴很不一樣,此人果然是個勁敵。
弄清薛放鶴的身份,找到弱點,一擊制敵。
知己知彼,斷絕其他可能,那麼最後一步,直取標的。
她最需要什麼,他便為她做到什麼。韓湛問道:“慕姑娘辦女塾的事,縣裡可曾有過幫助,給過嘉獎?”
“這,這,”驛丞吞吞吐吐,“先前長官們也不知道啊。”
不可能不知道,無非因為她是個女子,所以假裝不知道。她所做的都是腳踏實地,惠及生民的事,慕家並不算富貴,她分毫不取只為助人,又能撐多久?官府原本就有救濟生民的職責,她所做的一切不該是默默無聞,他要為她爭取到原本該有的一切。
韓湛沉聲道:“縣裡機戶多少?每年生絲、綢緞產量多少?”
……
清晨時雨稍稍停了一會兒,慕雪盈開啟大門,韓湛正好行至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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