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透陸家老宅的庭院,晚風捲著梧桐餘溫,吹散了午後相親殘留的客氣氛圍。
那位溫婉得體的姑娘走得安靜,禮數週全,眉眼間帶著含蓄的期許,可自始至終,沒能在陸思遠眼底掀起半分漣漪。整場相親看似平和體面,實則波瀾不驚,所有溫柔客套皆是教養,半點無關心動。
陸思遠立在廊下,目送對方身影徹底消失在巷口,神色依舊清寂淡然,無半分遺憾,亦無半分波瀾。
旁人看不懂他的淡漠,只嘆他太過挑剔,太過執拗,白白辜負良緣。
但不遠處的陸戰霆,看得一清二楚。
他坐在石凳上,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軍褲紋路,一身凜冽氣場沉沉斂著,眼底覆著一層化不開的沉色。
別人只看見陸思遠拒婚。
他看見的,是陸思遠心裡那座從未空過的城。
十幾年了。
從年少青澀到而立沉穩,這人的心門始終緊閉,不為任何人敞開。
唯一的例外,只有沈青禾。
哪怕他從未越矩、從未言語、從未打擾,可這份紮根心底、沉默隱忍、不求回報的深情,比轟轟烈烈的告白更讓陸戰霆忌憚。
轟轟烈烈的喜歡可以消散,明目張膽的心動可以落幕。
唯獨這種藏了一輩子、守了一輩子、成全了一輩子的執念,根深蒂固,歲歲常青。
沈青禾收拾完茶具從屋內走出,輕輕踏過晚風,一眼就看見院中氣氛緊繃的兩人。
陸戰霆周身氣壓極低,眉眼沉沉,透著軍人獨有的強勢戒備,像是暗中繃緊了一張無形的網。而陸思遠立在廊下,身姿清挺,溫和沉默,坦蕩無爭,卻偏偏自帶一種旁人插不進的孤執。
她腳步微頓,心底瞭然。
自家男人,又吃醋了。
吃的是一場無人言說、無人挑破、永遠擺在暗處的醋。
陸戰霆看見她出來,眼底的沉色瞬間收斂大半,起身大步迎上來,習慣性抬手替她攏好被風吹亂的碎髮,語氣瞬間從冰冷緊繃化為溫柔寵溺,反差極致明顯。
“風涼,怎麼出來了?”
沈青禾抬眸望著他剛毅深沉的眉眼,輕輕淺笑:“晚飯快好了,我出來喊你們進屋。”
她話音輕柔,目光不經意掠過不遠處的陸思遠,輕輕頷首示意。
陸思遠微微垂眸,溫和應聲,眼底掠過一抹極淡、極剋制的溫柔,轉瞬隱去,乾乾淨淨,坦蕩有禮,挑不出半分逾矩。
可就是這份恰到好處、分寸完美的剋制,讓陸戰霆心口微微一緊。
太穩了。
穩得多年如一日,穩得從不犯錯,穩得讓人挑不出錯處,卻也穩得——從未放下。
陸戰霆側身將人護在身側,不動聲色隔開兩人短暫的視線交匯,看似隨意開口,實則字字帶著敲打:“老二,下午的姑娘不錯,溫柔踏實,性子安穩,家世也匹配。你到底哪裡不滿意?”
陸思遠抬眸,神色平靜:“沒有不滿意,只是不合適。”
“何為合適?”陸戰霆語氣微沉,帶著兄長的威壓,也藏著不易察覺的試探,“你心裡到底想要什麼樣的?”
院內晚風寂靜,落針可聞。
陸思遠沉默片刻,清淺出聲,字字溫柔,卻字字決絕:“我想要的,早已求不到,也得不到。所以不願耽誤旁人。”
一語落定,再無轉圜。
求不到,得不到。
所以餘生獨身,絕不將就。
沈青禾心頭輕輕一顫,指尖微蜷,別開了目光,不敢再看他眼底深藏的執念。
她聽懂了。
陸戰霆也聽懂了。
瞬間,男人眼底佔有慾驟然翻湧,胸腔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燥意。
他最忌憚的,從來不是陸思遠會明目張膽爭搶,而是他這份經年不變、無聲無聲的深愛。
不搶、不鬧、不擾、不爭。
卻歲歲紮根,從未消散。
陸戰霆喉結微滾,壓下心底翻湧的醋意與戒備,語氣依舊強勢:“沒有求不到的緣分,只有你不願邁開的步子。從下個月起,我每個月給你安排相親,不論你願不願意,必須去。”
這話強硬霸道,完全是不容反駁的姿態。
陸母這時從廚房走出,聞言連忙勸道:“小霆,你別逼小遠太緊,感情的事強求不得。”
“媽,就是沒人逼他,他才年年耗著。”陸戰霆語氣篤定,目光始終鎖在陸思遠身上,“他心思太重,沒人拉一把,他能孤單一輩子。我是他大哥,我不能看著他這樣。”
理由冠冕堂皇,句句都是為弟弟著想。
只有他自己清楚,真正的私心是什麼。
他要陸思遠動心。
要他移情。
要他徹底放下心底藏了多年的那個人。
只要陸思遠一日不娶,一日執念不散,他心底的防備就一日不會落下。
他可以容忍天下所有人惦記旁人,唯獨不能容忍——自己的親弟弟,惦記他的沈青禾。
哪怕只是遙遙相望、默默成全,也不行。
沈青禾是他的妻子,是他拼盡半生熱血護回來的人,是他心尖獨一份的溫柔與圓滿,此生只屬於他一人。
半分念想、半分牽掛、半分隱秘深情,他都不允許旁人留存。
陸思遠靜靜看著強勢固執的兄長,眼底掠過一抹淺淡的無奈,終是輕輕點頭:“好,我去。”
他順從長輩,順從兄長,願意配合所有安排。
只因他坦蕩。
他心有執念,卻從無歹念,從無貪求。
他問心無愧,所以不懼任何人的試探、防備與敲打。
旁人要逼他放下,殊不知,他早已放下所有貪念,唯獨留著一份心安的念想。
不求相守,不求相伴,不求回應。
只求歲歲平安,只求她一生安穩圓滿。
僅此而已。
晚飯時分,一桌人安靜用餐。
老爺子經昨日一氣,心境倦怠,話少了許多,只偶爾抬眸看一眼沉默寡言的二孫子,眼底滿是嘆息與無奈。好好的孩子,溫潤優秀、前途坦蕩,偏偏在婚事上執拗得令人心疼。
陸母頻頻給陸思遠夾菜,滿心疼惜。
唯獨陸戰霆,全程不動聲色,一邊細心給身邊的沈青禾挑魚刺、剝蛋殼、添湯水,寵得無微不至,一邊餘光時刻留意著陸思遠的一舉一動。
他看似溫柔寵溺,實則全程警惕,寸寸設防。
他寵妻明目張膽,護妻入骨,防弟亦是寸土不讓。
沈青禾坐在身側,感受著男人不動聲色的佔有與防備,心底又暖又軟,還有幾分哭笑不得的酸澀。
她知曉陸戰霆的不安,更知曉陸思遠的剋制。
一個拼命守住圓滿,一個默默成全圓滿。
晚飯落幕,夜色漸深。
三小隻在院中嬉鬧奔跑,笑語清脆,沖淡了白日的沉悶。
陸思遠起身收拾碗筷,舉止溫和有禮,一如既往的妥帖懂事。
陸戰霆拉住他,沉聲道:“不用收拾,你跟我來院子。”
兄弟二人再度走到梧桐樹下。
夜色婆娑,樹影斑駁。
陸戰霆看著眼前溫潤孤冷的弟弟,沉默良久,終是直白開口,帶著兄長的坦誠,也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思遠,哥知道你重情,知道你心軟。但人生不能困在過往裡。該放下的,必須放下。”
陸思遠抬眸,眼底澄澈通透:“大哥,我從未困住自己,也從未困住任何人。”
他活得清醒,活得坦蕩。
只是清醒坦蕩裡,藏著一份終生不變的溫柔執念。
陸戰霆看著他清澈無垢的眼眸,忽然無話。
他知道,自己贏在朝夕相守,贏在名分圓滿。
可他不得不承認,陸思遠的深情,乾淨得挑不出一絲錯。
良久,他沉沉吐出一句:“也好。你坦蕩,我便放心。但往後的相親,你必須認真。”
陸思遠輕輕頷首:“我會認真對待每一次相遇。”
只是心動不起,執念難消。
夜風緩緩吹過,拂散滿院浮沉。
有人熱烈奔赴,步步相守,寸寸護妻。
有人靜默佇立,歲歲成全,年年孤守。
前路漫漫,來日方長。
陸戰霆的防備,不會減半。
陸思遠的執念,不會消散。
而藏在時光深處、無人戳破的兩段深情,依舊在陸家老宅的煙火歲月裡,靜靜流淌,溫柔拉扯,歲歲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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