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苔枝和桃酥來了。”阿書進門低聲稟報,“她們說有急事求見大人。”
“是來找紀娘子的吧。”
阿書點頭,“八成是的。”
蘇維楨便緩緩放下手中的筆,“讓她們進來吧,去前廳。”
不多時,阿書便引著兩人步入廳中。
苔枝神情焦急,連禮數都忘了,還是在桃酥的暗暗提醒下才慌張行禮。
蘇維楨端坐高位,手中那盞茶被他慢條斯理地輕輕抬起。
他明知故問:“你們怎麼來了?是有什麼事嗎?”
苔枝上前一步,幾乎是帶著哭腔的急切,“我家娘子不見了,還請蘇大人派人幫忙尋找。”
“不見了?”蘇維楨眉頭微挑,佯作驚訝地反問:“會不會是去辦事耽誤了,不必太擔心。”
“不會的!”桃酥也趕忙開口,“娘子素來謹慎守時,絕不會一日一夜都不回,也沒託人傳信。”她再度俯身行禮,言辭懇切,“求大人出手相助。”
廳中一時寂靜,只聽得茶水入喉的細微聲。
蘇維楨放下盞子,抬眼淡淡道:“好,我答應你們,這就派人去找。你們先回去等訊息吧。”
兩人幾乎同時鬆了口氣,齊聲道謝:“多謝大人!”
剛要退下,蘇維楨忽又喚住她們,“紀家窯的事務,現在由誰打理?”
苔枝躬身答道:“娘子不在,窯廠由我和齊叔看著,賬務暫由桃酥管。柴遼大哥回來了,也在幫忙。”
蘇維楨神情淡定,眼角閃過一絲深意,微微一笑,“我知道了,窯廠有事可隨時來找我。”
“謝大人。”兩人再行一禮,急匆匆離開。
阿書默默站在一旁看著兩人離開,這才輕聲問:“大人,真的要派人去尋嗎?”
“做做樣子就行,隨便派幾個人去。”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忽而又想起了什麼,語氣忽轉,“恆瑞錢莊的管事,處理好了嗎?”
“夜裡喝多了酒,不慎跌入河中,溺斃而亡。”
“辦得不錯。”蘇維楨聞言,嘴角慢慢勾起,“走,去松柏院。”
松柏院寂靜得出奇,窗外的寒風吹過,只留下一陣輕微的沙響。
院中僕人個個屏息,誰也不敢擅自靠近屋內。除非有命令,任何人都不得與她多言。
木門輕輕一響,送午膳的婢女小心翼翼地將食盒放在桌上,躬身退了出去。
紀青儀揭開蓋子,什麼話也沒說,拿起碗就吃飯。
“我原以為,”蘇維楨的聲音在她身前響起,“你會用絕食威脅我,讓我放你走。”
紀青儀手上動作不停,直到嚥下最後一口飯才抬眸,淡淡回道:“我絕食,你會放我走嗎?”
他答得極快:“自然不會。”
“那不就行了,我不做無用功。”
蘇維楨走到她對面坐下,目光一寸寸打量她的神情,“苔枝和桃酥來找你了。”
“她們找我,有什麼奇怪?”她放下筷子,眉眼間一瞬的波動被她掩得極快。
“她們求我派人去尋你的下落。”蘇維楨微微一笑,“不過,我當然不會告訴她們你在這裡。”
紀青儀聽罷,沉默了一瞬。
而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伸手敲碎了餐盤,她將碎片抵上蘇維楨的喉嚨,冷聲道:“讓我走,否則我就殺了你!”
蘇維楨還未來得及反應,就被她逼得從椅上起身。她推著他一步步往前走,門外守衛見狀皆神色大變,卻無人敢貿然上前。
“都讓開!”
她喝道,步伐極快,幾乎是拖著他奔向府門。
靠近門邊,她一把推開蘇維楨,手指掠上門板的一瞬,後頸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眼前的光線驟然傾斜,意識一黑。
蘇維楨迅速向前,接住了軟倒的她,轉頭看向刀疤男,神情裡有一瞬的陰沉,“下手輕一點。”
刀疤立刻躬身:“屬下知錯。”
他抱著紀青儀重新回到房間,她的手還保持著半握的姿勢,掌心那道碎瓷片的印痕清晰可見。
蘇維楨伸手輕輕撫過,低聲喃喃:“你終究,還是捨不得我死……”
*
就這樣,紀青儀被囚禁在松柏院整整一個月。期間,她想過無數辦法逃離這裡,無一成功。
這一日,天色微暗,送飯的婢女端來兩大食盒,還有幾壇封好的酒。顯然,這頓飯不是隻為她一個人準備。
果然,未等她詢問,腳步聲由遠及近,蘇維楨帶著滿面笑容走了進來。
他一進門,便迫不及待在案桌前坐下,奮力掩飾激動,“我這兒有個好訊息,娐娐,你猜猜是什麼?”
蘇維楨語氣輕快,紀青儀的心卻揪了起來。
她抬眸,冷意如水,未發一言。
蘇維楨似乎樂得獨自揭開謎底,語氣輕緩卻字字刺骨:“寒州因戰事緊迫,糧草短缺。不到半月,他們便會被困死。顧宴雲也活不了了。”
紀青儀的手心微微蜷緊,她極力讓自己保持鎮定,“朝廷必然會支援寒州,何須擔憂。”
聽她如此答,蘇維楨反倒笑得更亮了,拿起酒盞輕輕一晃,彷彿在欣賞她的掙扎:“援軍是三殿下派的,至於支不支援、何時支援,全憑他說了算。”
那一瞬,紀青儀的忍耐被徹底點燃。
“卑鄙無恥!”她怒斥道,聲音顫抖,“為了私慾,竟不顧寒州百姓生死?若寒州失守,戎族定會長驅直入,後果不堪設想!”
蘇維楨神色漸冷,語調篤定,“寒州不會失守,至少不會在三殿下手裡失守。”
紀青儀咬唇,越說越急,“你難道看不透?顧家世代守寒州,若顧宴雲、顧宴戈皆亡,誰能抵抗呼韓邪成?!”
燭光之下,蘇維楨的臉色陰翳下來,他冷聲道:“別在我面前講什麼大義。寒州也不是姓顧的一家可守。他們死,對我而言,只是一樁好事。”
“你們曾共讀同窗,真忍心看他枉死?”紀青儀聲音低低,帶著哀切。
他猛地起身,怒火瞬間逼近,“正因是同窗好友,我才更恨他!”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壓回情緒。
“不過……”蘇維楨挑起眼角,語調忽轉平緩,“也不是沒有法子救他。我可以提前送些糧草入寒州,讓他們不至於斷糧。至於能不能打贏,就看他自己命數了。”
紀青儀坦然:“交換條件是什麼?”
“你嫁給我。”蘇維楨抬眼看她,“成親當日,我便送糧前往寒州。娐娐,好好考慮,時間不等人。”
屋內一片靜。
紀青儀神情凝重,片刻後她點頭,“好,我答應。但我也有要求。”
“你說。”
“必須是二十車糧草,由金猛鏢局護送。”
這個數字讓蘇維楨眉頭一皺,“二十車?那可是極大的花費。”
紀青儀穩穩回道:“杜家欠我一份人情。杜致行親口承諾,若有需要,可向他求助。”
“我不會讓你去見他。”
“我不需見他,只需寫信傳話,他自會安排。”察覺蘇維楨猶豫不定,她又急聲表態,“當務之急是儘快將糧草送往寒州,只要寒州能活,我都答應你。”
她的急切讓蘇維楨的防備鬆動。
他沉吟良久,慢慢開口:“你寫。”
紀青儀提筆坐到桌案前,在紙上疾書:“籌措二十車糧草,錢額巨大,可請珍珠掌櫃協助。”
落款收尾,她遞給蘇維楨,“你可派人送去給杜致行。”
蘇維楨仔細檢視字條,未見任何異樣,這才收起紙張,“我們何時成親?”
紀青儀垂眸答道,“待糧草籌齊便可成親。若大人心急,可催他們快些。”
蘇維楨意味深長看了她一眼,轉身離去。
直到房門關上,紀青儀才敢大口呼吸,她捂著胸口,跌坐在椅子上,心中的不安如潮水般將她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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