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倏忽其莫紀兮,魂飄搖以無鄉。
餘荷鍤以行野兮,見磷火之晝揚。
拾殘骸而並瘞兮,聚幽壤以成岡。
哀時命之蹇促兮,值戎馬之縱橫。
烽燧熾於四極兮,川嶽沸而崩傾。
婦孺啼於草莽兮,壯士殞於榛荊。
竟遺骸之誰收兮,委露雪以交縈。
昔黔首之安居兮,忽化為流民。
骨肉離於頃刻兮,魂魄散於風塵。
或飢殍於溝瀆兮,或刃折於荒屯。
百千劫而一遇兮,問昊天其不仁。
吾聚骨以為墳兮,非敢言乎功德。
立片石以表志兮,寄餘哀於無極。
願逝者其安棲兮,免魍魎之侵迫。
祈後世之清明兮,永無罹此兵革。
亂曰:
長河湯湯逝不返,枯骨青青草如毯。
無主非無同根念,有碑長銘離亂慘。
魂兮歸來享此墦,河清海晏告泉壤。
後之視今猶今昔,慎莫忘此殷鑑遠!”
這廂,禾田和道長就本次合作進行著友好的探討與交流。
另一邊,好奇的村民紛紛圍到墓碑前看究竟。
看不懂的就聽識字的逐字念、逐句解讀,不時發出低低的驚歎,投向禾田的目光裡多了幾分敬意。
“二姑娘,你是這個!”仍沉浸在莊嚴氛圍中的村民向禾田豎起大拇指,那大拇指豎得高高的,像是要戳破天。
有些老人則蹣跚走過來,只為告訴她一句話:“好孩子,你有心了,天老爺保佑你。”
說這話的時候,老人的眼眶是紅的,聲音是顫抖的。
當越來越多的人衝她點頭致意,目視她微笑,禾田知道,這一把她又贏了。
一場接地氣的文化活動,有效、有力地統一了眾人的思想,凝聚起以她為核心的向心力。
她這張臉,她的名字,越發吃得開了。
這還不算,當眾人離開的時候,禾田每人送了一個平安符。
發放平安符是禾田專門安排的環節。平安符是從白茶觀“批發”來的——硃砂畫的符,黃紙折的三角包,外面套著紅色的小布袋,看著就喜慶。
對於很多人來說,其實這就是個精神安慰。
但你可別小看這個“精神安慰”。
心理學上有個概念叫“placebo effect”即安慰劑效應。哪怕是一顆糖做的藥丸,只要你相信它能治病,它就真的能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你的症狀。
平安符起的就是這個作用。
它不是真的能驅邪避鬼,但它能讓你的心安定下來。心定了,人就不慌了;人不慌了,日子就過得踏實了;日子過得踏實了,什麼邪祟都近不了身。
“心誠則靈”這四個字,道盡了一切。
實實在在捏在手裡、壓在枕頭底下,心裡踏實。夜裡聽到風吹草動,摸一摸枕頭底下的平安符,翻個身就能繼續睡。第二天起來,精神頭足,幹什麼都順當。
這跟前世的那些“參加活動送雞蛋”的性質是一樣的:東西不貴,但心意到了,人情就拉上了。
村民們接過平安符,有的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有的翻來覆去地看,有的當場就掛在了脖子上。
“這可是白茶觀開過光的!”有人興奮地說。
“回去壓在娃枕頭底下,保平安!”一個老太太小心翼翼地把平安符收進貼身的口袋裡,拍了拍,滿意地點點頭。
禾田看著這一切,嘴角微微上揚。
她知道,從今天起,她在長石村的根基,又深了一層。
————禾田的地壟溝————
清晨,薄霧徹骨。
禾田不由得緊了緊身上的夾襖。放眼望過去,荒了不知多少年的亂葬崗,如今終於要重見天日了。她深吸一口氣,泥土混著腐殖質的味道灌進肺裡,竟覺出幾分親切來,前世在農村基層,最熟悉這個味兒。
崔穀雨裹著破棉襖,面帶喜氣地看著眼前的亂象:“別看現在亂七八糟的,拾掇好了之後,差不到哪兒去的。”
“看看,看這幾棵老樁。”他指著東邊幾株虯枝盤曲的老桃樹,樹皮皴裂如老人面龐,枝頭卻已爆出星星點點的嫩芽,“根系還活著,底子好,留著做母本,比新栽的苗子壯實。”
崔穀雨蹲下身,粗糙的手掌撫過樹幹,像撫摸自家孩子的腦袋。他眼睛亮起來:“這樁子少說有二十年了,要是能嫁接上水蜜桃的枝條,保準比新苗掛果快。”
說到嫁接,他聲音都抖了——不是害怕,是興奮。
禾田知道他在興奮什麼。
這個中年漢子在村裡鼓搗了半輩子果樹嫁接,別人家的地都種糧食,就他家的地歪歪斜斜插滿了各種枝條。村裡人背地裡叫他“崔瘋子”,說他好好的莊稼人不務正業。
禾田剛僱他的時候,常氏還嘀咕過:“你咋淨找些不靠譜的?”
是的,莊戶人就該以種糧食為主,其他營生都是“瞎鼓搗”。
可禾田看中的就是這股子“瘋”勁兒。前世見過太多搞研究的,哪個搞出成果的不是瘋子?
“新苗我想辦法買,兩百棵夠不夠?”她一邊說,一邊在心裡盤算著賬目,“嫁接的法子您拿手,該買多少砧木、多少接穗,您列個單子給我。咱們能省則省,但該花的錢一分不能省。”
“我知道、我知道。這些你快別擔心了,我又不是小娃娃。”崔穀雨連連點頭,手指在虛空中比劃著嫁接的角度,嘴裡唸唸有詞。
禾田也不打斷他,由著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這種時候催他,就像催一棵正在開花結果的樹——急不得。
桃樹的品種,禾田心裡早有計較。
“甜度高的好賣,城裡那些大戶人家,買桃子不光為了吃,還為了送禮,又大又紅的才拿得出手。”禾田隨手掰下一節枯枝,在地上畫著,“要是甜度差些咱也不怕,做成罐頭,糖水一泡,照樣搶手。關鍵是坐果率,樹要肯結、能結,產量上去了,怎麼都有的賺。”
崔穀雨聽她這麼說,肩膀一下子鬆快了。他這人最怕東家既要又要,又要產量大又要品質好,那神仙也難辦。禾田這樣分得清輕重緩急的東家,他還是頭一回見。
“就照你說的辦。品質的事以後再說,先把樹養活、養壯,讓它肯結果子。”
“那行,我去張羅。該買苗買苗,該請人請人,花錢的時候我會提前跟你說。”禾田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剛要走,卻聽崔穀雨遲疑地問:“東家,啥叫罐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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