擱在鄉下就更簡單了,大家沾親帶故的,拐個彎兒就能搭上線。就像那蜘蛛網,看似稀稀疏疏,可每根絲都連著,牽一髮而動全身。
王百家家境貧窮,跟著家裡殺豬的王平能吃到油葷,這是基本的生存選擇。人窮志短,馬瘦毛長,為了一口吃的,什麼事兒幹不出來?
怪就怪在中間多了個沙老四,這味道就不對了。
沙老四是什麼人?那是村裡的禍害,誰沾上誰倒黴。
“劉姐夫跟沙老四認識?劉叔知道沙老四?沙家人在嶺南頭村的風評咋樣?”禾田多問了一句。
劉大樁搖搖頭:“沙老四是你們村的強梁,當年他家的房子是我們這幫人給蓋的,彼此肯定認得模樣。但要問你姐夫平日裡跟不跟沙家的人耍,這個我倒是沒聽說過。畢竟沙家的人不是好相與的。”
禾田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腦子裡快速梳理著這些資訊:“王百家,王平,沙老四,都有嫌疑。王百家無業無產無掛礙,這種人很容易為了蠅頭小利劍走偏鋒,所以不值得相信。這個道理,相信劉姐夫也能明白,所以,他想騙走劉姐夫,除非劉姐夫豬油蒙了心。沙老四是個遠近聞名的惡人,他的話,恐怕會讓人懷疑不懷好意,從而不敢跟著走。算來算去,只有王平的嫌疑最大。”
經常一起玩的看似無害的所謂好哥們兒,最不易防備,也最容易在有意無意中為虎作倀。這就叫“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王平跟劉光輝關係好,劉光輝對他不設防,他說去縣裡找個活兒幹,劉光輝能不起疑心?等到了縣裡,再被帶到賭坊,那就是“上了賊船下不來”了。
這跟前世猖獗一時的各類詐騙案件的實施路徑,何其雷同。首先,騙子以金錢為誘餌,初期透過小錢與某人建立信任;隨後誘導某人發展下線,許以好處,誘騙目標人落入圈套。一環扣一環,像套娃似的,層層巢狀,防不勝防。
“這其中,在騙子和受騙者之間牽線搭橋的那個人,既是受害者,也是共犯。他可能一開始也不知道會害了朋友,可拿了人家的好處,就不好意思不辦事,辦著辦著就上了賊船。等回過神來,已經來不及了。”
聽完禾田對“拉人頭”“殺豬盤”等詐騙手段的描述後,眾人紛紛點頭,議論聲四起。
“八成就是他,好幾次在街上我都看到光輝和王家小子在一起,勾肩搭背地,那親熱勁兒,跟親兄弟似的。”
“都是一個村的,不至於吧?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他就不怕遭報應?”
“無心換有心的事兒不少,王屠戶教育孩子那是真下死手,要說王平故意的,我還不大信呢。”
“王家那小子呢?找他來問問不就知道了?是人是鬼,有心無心一審便知。”
涉及到孃家侄子,王氏哪裡還能坐得住?嘴裡一疊聲說著不可能,扭身就走:“我們家平哥兒好玩歸好玩,絕對幹不出坑蒙拐騙的事兒,他爹能抽死他。我這就去找他問個明白。”
趕緊走,走慢了恐怕連自己都被當成嫌犯,渾身是嘴都說不清楚了。
王氏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眾人面面相覷,誰都知道這一去怕是問不出什麼結果。
王平要是真做了虧心事,能承認嗎?
禾田低頭沉吟著,心裡有些話不便於說出來。
王平或許沒有那個壞心思,但鳥為食亡、人為財死,倘若有壞人給了他足夠的好處,讓他以身做餌,將劉光輝引入賭坊呢?在風險意識淡薄的前提下,不知不覺上當受騙為虎作倀,也不是不可能。
尤其是、如果這個幕後黑手就是沙老四呢?
“沙老四替賭坊做事兒,足以證明他不是個好東西。不管是他無意還是故意,這種坑害鄉鄰的事情絕不能姑息,必須從根本上杜絕。免得開了口子,壞了風氣。今天能害劉光輝,明天就能害咱們禾家的人。”
她看向人群中的幾張熟悉的面孔,目光沉穩而堅定:“勤哥,誠哥,軍哥,這是咱們禾家的事情,你們三個得跟我去縣裡走一趟。”
永勤幾個的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二妹,你要去救人?”
跟賭坊搶人?就他們幾個?那不是羊入虎口嗎?
那幾個大小夥子的臉上寫滿了驚恐,腿肚子都在轉筋。
大人們也給整不會兒:現在的娃兒,都這麼勇的嗎?
禾田嫌棄地掃了三人一眼,毫不客氣道:“放心,就算是打架也輪不到你們衝在前。這件事我自有安排,你們只管跟我走就是了。”
真正的幫手是她的兄弟們。巧得很,這會兒他們都在她的地盤上,論搞事作亂,唐豆豆幾個更有天分,用起來也更趁手。
藉著這個機會,正好讓她測測這幫小老弟的忠誠度和執行力。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就知道了。
既然縣城這一趟必須要走,那就不能簡單地走“救人”這條單線。
禾田心裡早就算計得明明白白:單打獨鬥是莽夫,借力打力才是本事。很多規劃中該鋪的棋子,正好趁這趟一塊兒落下去。
她先去姑父王作棟家走了一趟,開門見山就要王瑜的練習冊。
“不管糙好,揀兩本給我。這趟去縣城買種子,順便逛逛書店,看看有機會的話,能不能攬個抄書的活兒。既已答應過你,趕早不趕晚,別一時忙過了,忘了這茬兒。”
禾田說這話時語氣輕描淡寫,彷彿在說今兒個晌午吃啥,但她心裡門兒清:這趟若能幫王瑜把“愛好”變成“營生”,往後在王家說話的分量,可就不一樣了。
一聽這話,一家子都呆住了。
禾清最先反應過來,心裡那叫一個又驚又喜:驚的是這孩子辦事兒也太利索了,這才答應幾天啊就動真格的了;喜的是自家侄女有這造化,若是真能成,往後瑜兒可就有了安身立命的根本。
她使勁兒推了大閨女一把:“瞧這孩子傻了吧?沒聽見你妹妹的話嗎?快去!”
王作棟面上平靜,但緊握笤帚的手青筋都暴起來了,心裡頭翻江倒海:禾田這丫頭辦事是真上路子!他專門拿最近那本練習冊去給老爺子套近乎,得了秀才公一個“嗯”。
對,是“嗯”不是“哼”,那滋味,比喝了二兩燒刀子還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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