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種很常見、但也挺低階的比較方式。老話說“不患寡而患不均”,窮點沒關係,大家一起窮就行;可一旦有人先富了,剩下的人就覺得不公平了。這句話既說透了幸福的真諦即幸福來源於比較後的平衡,也把人性中醜陋的那一面給抖摟了出來。
見不得身邊人好,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劣根性。
所以禾田從來不指望那些工人會真心實意地感激她。她給他們發工錢、管他們吃飯,他們笑臉相迎是應該的,但心裡怎麼想,那是另一碼事。嫉妒這種東西,就像地裡的野草,你越不理會,它長得越瘋。
“咱們要低調做人,高調做事,切忌沾沾自喜、不知天高地厚,更不要吃了兩天細糧就眼睛長頭頂上,拿鼻孔對著人說話,平白給自己拉仇恨、招禍患。”禾田把話說得很重,但語氣卻是輕描淡寫的,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好好好,你說的,我都聽到了。”常氏連連點頭,眼眶泛紅,卻忍不住笑了出來。沒想到一把年紀了,反而被閨女教導做人做事的道理。
可兩口子非但沒有一絲窘迫,反而感到一種說不出的欣慰,這孩子,比她爹孃強。當一輩比一輩強哪怕就一點點,這個家就有了前途、有了希望。
看來,這趟縣城之旅在閨女這裡沒什麼可怕的。常氏這麼想著,心裡那塊溼棉花終於慢慢化開了,化成了一股溫熱的底氣。
“味好美大酒樓”坐落於長廣縣西市最繁華的地段,樓高二層,飛簷翹角,朱漆大門兩旁各蹲著一隻石獅子,齜牙咧嘴,威風凜凜。
門楣上那塊金字匾額據說是請縣學的老教諭題的,筆力遒勁,在陽光底下熠熠生輝。
酒樓主營餐飲與住宿,因裝潢精美、菜品豐富味道好而出名,是宴請會客的高階場所。
臨近正午,正是酒樓客流高峰。門前車如流水馬如龍,進出的客人無不衣冠楚楚、非富即貴。
轎伕們在巷口的陰涼處歇腳,一邊擦汗一邊議論著哪位老爺今兒個又賞了多少賞錢。
所以,當禾田率部橫亙在酒樓門前時,瞬間引來無數矚目。
儘管一行人聽從禾田的安排,拾掇了頭面,該剃的剃了,該洗的洗了,該補的補了,但那一身麻衣粗布再怎麼幹淨,也終究掩飾不了由內而外散發出的鄉土氣息。
那是骨子裡的東西,是長年累月在泥地裡刨食、在日頭下暴曬、在風雨裡討生活刻進肌膚紋理的東西,不是換一身乾淨衣裳就能抹掉的。
一群鄉巴佬聚集在豪華酒樓門前,那就是大煞風景。倘若再鬧上一鬧,就夠讓縣城的人熱議數日了。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因瞧著這夥人雖然穿得寒酸,但一個個腰板挺直、眼神銳利,腰間還彆著短棍,瞧著不好惹,所以沒人敢明目張膽地嘲弄,只三三兩兩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這是哪來的?瞧著像鄉下人,怎麼跑到味好美來了?”
“八成是走錯路了吧?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兜裡有幾個大子兒。”
“噓——小聲點,領頭那個姑娘眼神厲害著呢,別給自己找不痛快。”
“這是要債的?瞧著不大像啊……”
唐豆豆幾個不愧是混過江湖的,心理素質極好,仰望著富麗堂皇的大酒樓,自動忽略了周圍的嘈雜聲。
“老大,咱們真要住這兒?”唐豆豆嚥了口唾沫,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心疼,“這得不少錢吧?”
雖然他清楚,花的是禾田的錢,或者說,是禾田那個便宜姐夫欠下的債,但莫名地就是覺得心疼。在他的認知裡,一間遮風擋雨的茅草屋就夠住了,上這種地方來燒錢,那不是造孽嗎?
韓康康也有同感。與其破費,還不如把錢分了呢。
他湊上來,壓低聲音道:“就是啊老大,咱兄弟沒那麼多窮講究。找個背風的地兒,薅兩把麥秸雜草,怎麼地不能湊合!省下的錢買幾畝地不香嗎?”
吉利只會點頭:“我聽大哥二哥的。”說完又補了一句,“不過老大要是想住,我也沒意見。”
永勤站在最後面,心裡直接打起退堂鼓。
他偷偷瞄了一眼酒樓的排場,光是門口那兩個迎客的夥計,穿的都比他們體面。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那個癟癟的錢袋,額頭上的冷汗就下來了。
要真住下了,這個錢是不是要他這個正經小舅子負擔?他家是真沒錢啊!
都怪姐夫不學好,整出來這麼大一亂攤子,真是害人又害己!在村裡丟人還嫌不夠,還要丟到縣城來?
永勤在心裡把姐夫罵了個狗血淋頭,恨不得當場跟他斷絕親戚關係。
永誠倒是很想進去開開眼。他長這麼大,連縣城都只來過兩回,更別說進這種大酒樓了。但他又怕被人嘲笑,丟了男人的面子,便甕聲甕氣地說:“二妹,算了吧?隨便找個地方將就一下,很快咱就回去了。又不是什麼金枝玉葉,住哪兒不是住?”
永軍嘻嘻笑道:“就進去遛一圈看看,假裝要吃飯,難道他們都不許嗎?總不至於把咱轟出來吧。”
嘴上這麼說,眼睛忍不住往那扇朱漆大門裡瞟。
等所有人都發言完畢,禾田才開始拍板。
她沒有急著說話,而是慢慢地轉過身來,目光從每一個人臉上掃過。那目光不輕不重,卻像一把尺子,量著每個人的精氣神。
“最近這段時間,”她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教你們背的‘三大紀律、八項注意’都記住了?”
“記住了!”
一聽這個,全體本能地立正挺胸,雙腳併攏,下巴微收,腰背繃成一條直線。動作整齊劃一,像是被同一根線牽著的木偶。
這個反應是練出來的,每天早晚各練半個時辰,就練站姿、走姿、轉身、列隊。有人監督指正,哪兒不到位,小棍“啪”地就敲上去了。
疼倒是不咋疼,可怪沒臉地。
一開始有人叫苦,說又不是去當兵,練這些有什麼用。禾田也不解釋,只說“練就對了”。
練著練著,他們就發現,自己的腰桿不知不覺挺直了,眼神不知不覺堅定了,連說話的聲音都比以前有底氣了。
村民們見了都眼睛一亮,直道“好精神小夥兒”,大姑娘小媳婦見了,雖面紅耳赤躲躲閃閃,卻還是忍不住偷喵一眼又一眼。
叫人心花怒放。
“老大,我能倒著背,你要不要聽?”吉利討好地湊上來,眼睛裡閃著期待的光。
“你可閉嘴吧!紀律!叫幹啥就幹啥,別整些多餘的。”韓康康從後面給了他一腳,力道不重,但位置很準,正好踢在腿彎上。
吉利一個趔趄,差點沒站穩,回頭瞪了韓康康一眼,到底沒敢再吭聲。
禾田檢閱著眼前的小隊,滿意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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