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幾日不見,這丫頭又長高了些。原本瘦削的身板結實了不少,臉上的嬰兒肥褪去,輪廓變得分明起來。穿著一身素淨的青色衣裳,頭髮用一根木簪挽著,看著簡簡單單,可往那兒一坐,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我還當你用不上那枚印章呢,”程九身體往前傾了傾,壓低聲音道,“說吧,這次你親自過來,有何重大指示?”
禾田一手握著松子,一手自懷裡掏出一本冊子遞給他。
程九眼睛一亮,趕緊雙手接過來,宛若接聖旨。
翻開小冊子,裡面全都是跟吃有關的:南北菜譜、冷飲、熱飲、糕點……
製作過程、注意事項一清二楚,拿來就能用,用上就又是一波熱潮,簡直就是喜新厭舊的“饕餮”們的心肝寶貝。
有這本秘籍寶典攻略大全在手,他程九郎的吃喝生意壓根不用擔心會“門前冷落鞍馬稀”,財源滾滾似水流。
他看得頭不抬、眼不睜,抽空給禾田豎起個大拇指。
“這個你回頭再看。”禾田拈起一顆松子仁,“咔嚓”一聲捏開,搓掉薄薄一層油皮,丟進嘴裡,嚼了兩下,痞裡痞氣地說:“無事不登三寶殿。我這次過來要辦的事兒可不少。簡單說,就是要去救一個人,再見一個人。”
程九一愣:“救誰?見誰?”
當下,禾田便將富華賭坊下鄉抓人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程九。
從她那個便宜姐夫如何被人引誘著去賭坊,如何輸紅了眼,如何欠下鉅債,到賭坊的打手如何下鄉抓人、如何把劉家攪了個雞犬不寧——
她講得不緊不慢,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可程九聽著聽著,臉色就變了。
“所以你要去賭場救人?”他的表情都裂開了,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了張,又合上,再張開,“你……”
他深呼吸了一下,組織了一下語言。
真好。每一次見面,這丫頭都給他驚喜。哦不,這次是驚嚇。
“你要跟富華搶人?”他壓低聲音,身體前傾,幾乎是貼著桌面在說話,咬牙切齒的樣子像是要把禾田給吃了,“那可是富華!整個縣城,最臭名昭著的地方!”
他急得眼睛都發紅了,偏偏還不敢大聲吆喝:“知道他們的背後是誰嗎?你以為就只是縣裡的這點關係嗎?”
見禾田一臉雲淡風清,一副“你繼續我在聽的”模樣,他決定放大招。
“我可是聽說了,這富華跟靖海衛那邊是有牽扯的。咱好好一小老百姓,跟衛所的沾上因果——”
他豎起一根手指,在禾田面前晃了晃:“你要跟他們掰手腕?禾二,你瘋了吧?我知道你能以一打十——你的本事我見識過,我承認——可打完了之後呢?”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幹他們這行的,沒一個善茬兒。跟他們甩墨汁似的,沾身上就洗不掉,如跗骨之蛆。他們報復人的手段那是數不勝數,明的暗的,陰的損的,什麼下三濫的招數都使得出來。你好漢難敵四手,不是給自己找麻煩嗎?”
他頓了頓,越想越氣,忍不住罵了出來:“你那個啥姐夫,家裡很有錢嗎?家裡裝不下,居然進城賭博,這是生怕傾家蕩產得不夠快哇!你怎麼能有這樣的蠢貨親戚!”
“罵得很好,”禾田眼皮子都不動一下,手指還在不緊不慢地捏著松子,“繼續。”
程九被她這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噎了一下,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
“你……”他瞪著禾田,想再罵兩句,又覺得罵了也沒用,這丫頭的臉皮比城牆還厚。
禾田終於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說:“你都是東家了,手裡管那麼大攤子,怎麼還這麼沉不住氣?敢情在你心裡,我是個不計後果的?”
程九深呼吸,再深呼吸。
勸自己不氣,氣壞身子沒人替。
行,她是大東家,她是老闆,他認了。
“行,你說,”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雙手抱胸,“你是要智取還是力奪?”
不管哪種,他都不能壁上觀了。
這是命。
從他上了她的船,就註定他無法獨善其身了。雖然這艘船有時候顛簸得厲害,可至少到目前為止,還沒有翻船的跡象。
禾田見他終於冷靜下來了,半個身子趴到桌面上,朝他勾了勾手指。
程九能怎樣?還不是將就她的“賊眉鼠眼”,主動遞上自己的耳朵。
禾田湊過去,壓低聲音,嘀嘀咕咕說了一通。
她的聲音很輕,但條理清晰,一環扣一環,從如何打探訊息、如何佈局,到如何在賭坊裡“救人”、如何善後,每一步都考慮得周到細緻。
程九的表情從“擔心”變成“驚訝”,又從“驚訝”變成“深思”,最後定格在“服了”上。
“怎麼樣?”禾田說完,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松子殼的碎屑,“計劃可行不?你還有啥補充的沒?”
程九看著她,眼神複雜得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上一刻還在為她擔心的他,在聽完她的安排後,默默地替賭坊點起了白蠟燭。
他看著對面的人,就像是第一次認識她,神色與心情同等複雜。
“損啊,”他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太損了,山上的筍子都被你偷光了。”
他頓了一下,搖了搖頭。
“禾二,你……真的只有十五歲?”
他十五歲的妹妹們,一個個天真爛漫得像地裡的小白菜,今天繡個花、明天撲個蝶,最大的煩惱不過是胭脂水粉的顏色合不合適。
而眼前這位呢?這位簡直就是一根裹著厚厚淤泥的九孔蓮藕——你都不知道該說她黑還是白。
就說她的這個救人策略吧。不是硬闖,不是蠻幹,而是利用賭坊自身的規則,四兩撥千斤。環環相扣,無懈可擊,連善後都考慮到了。
一個小姑娘,是怎麼想到這些的?
還是說,宋知府的家教就是如此厲害?
宋家大公子宋惇他不是沒見過,翩翩公子一枚,談吐文雅,舉止有度,也沒瞧出有啥腹黑的潛質,跟禾田是哪哪都不像。
還是說……
禾田在宋家做小姐的時候,一直隱藏著自己的真實性情?
如果是,那這姑娘也忒厲害了。憑著這份忍耐力,這份偽裝的本事,改行去敵國當細作那是一點問題都不會有。
程九打了個寒顫。
“行,”他主動放棄了對這個問題的追究,“你不用解釋了。有志不在年高,我懂。”
可禾田偏要逗他。
“我就當你是在誇我嘍?”她歪著頭,笑眯眯地看著他,“你想過沒有,或許我還是我,可是裝在這個軀殼裡的是另一個靈魂?”
作為朋友,她可不想有所隱瞞。但你若不信,就不是我的問題了。以後翻舊賬,可賴不到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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