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款最適合秋冬使用。豬油、茶油、珍珠粉按的比例備好。豬油隔水化開，倒入茶油拌勻，最後加入珍珠粉拌勻，裝瓶備用。記住，珍珠粉越細越好，越細就越容易被皮膚吸收。”
她寫了一張又一張，像是早就在腦子裡存好了這些方子，現在不過是謄抄出來。
“再來個七子白霜吧，全都是中藥，藥店裡基本都有賣，自己照方子去抓就行了。白芍、白芨、白芷、白朮、白殭蠶、白蒺藜、白茯苓，全部打成粉，加入茶油拌勻，隔水燉半個時辰，紗布過濾，加入一點蜂蠟，最後加入珍珠粉，比例大概是拌勻裝瓶備用。”
“如果想要好看，可以跟人定做一些小瓶子。因為一旦你自己動手做，就很容易出現用不完的情況，倒不如裝在好看的瓶子裡分享給交好的朋友。”
馬七月一個勁兒地點頭道好，聲音都有些發顫：“侄女兒說得對，自己親手做的，好不好用且不論，就這花費的工夫，就不是花錢能買到的。有這份情誼在裡頭，不好用也得好用！”
她看著禾田的目光幾乎可以用如膠似漆來形容，哪還有半分半毫的嫌棄與敵意？
開始還覺得這閨女拎著普普通通的一封點心來，顯得很無禮，可沒想到後頭竟夾帶了這麼重的禮，太讓人誠惶誠恐了。
這哪是什麼禮物？這分明就是送了座財神來。
說實話，馬氏有點想把人留下了，聲音裡帶著幾分試探：“侄女兒，你這次上來可有地方住？家裡雖然地方不大，可收拾出一兩間客房還是沒問題的。”
楊禹看過來，這個問題恰好也是他關心的。
禾田摸了下鼻尖，顯出幾分不好意思，訕訕地笑了笑：“那個，姑父、姑姑的好意，侄女兒心領的。只是不得行，我這次來，不光是為了買種子，不瞞姑父，我還帶了一二三四五六個兄弟來。”
她伸出一隻手，五根手指頭張開，又想了想，又伸出另一隻手的食指——六。
好在大安朝對流動人口的管制沒有那麼嚴苛，進城只需要登記一下身份資訊就行了。換個朝代試試？光是人頭稅就夠她喝一壺的了。
楊禹不免好奇，眉頭微微挑起。這閨女從一開始就讓人無從捉摸，完全不按套路行事。
“這麼多人住哪兒呢？”馬氏問道。
俗話說窮家富路，出門在外，吃住行都要花費不小，這閨女有這麼多錢？她的錢是從哪兒來的？
禾田壓低聲音，湊近了些，神秘兮兮地問：“我想跟姑父打聽個事兒，關於富華賭坊，姑父知道多少？能否跟侄女詳細說說？”
楊禹差點沒給茶水嗆著，聲音不覺拔高了：“富華賭坊？你一個小孩子家家，打聽他家作甚？”
這一刻的楊禹只覺得天雷滾滾，腦子裡嗡嗡作響。
到他這個歲數，見過、聽過的叛逆孩子的叛逆行為盆滿缽滿，只有你想不到的，沒有他們幹不出的。可跟眼前這丫頭比，還是差了點兒勇氣。
好吧，他閨女並非一無是處，起碼不會嚇到他。
禾田自動忽略掉他的激烈反應，繼續輕描淡寫，彷彿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也沒辦法啊，可誰叫他們綁架了我姐夫呢。我堂姐大著肚子還在等他回家呢。為了一個家庭的幸福安寧，我不能坐視不管。趕緊辦利索了，趕緊回家，一寸光陰一寸金，地裡那麼多的活兒都等著我拍板拿主意呢。”
“不是——你打算怎麼做？”
學富五車的楊禹覺得詞窮，覺得腦子不夠使。
跟買種子相比，這才是大事好不好！可這孩子卻留著最後說，且說得那麼隨意，就像是嘮家常，彷彿在說“我今天去菜市場買了棵白菜”。
不對勁，事出反常必有妖，這丫頭心裡指不定在想啥大招呢。
年輕人易衝動，做事不計後果，可千萬、千萬別在他的地皮上惹出大事，讓他難做，難以跟上司交差。
見他神情緊張，禾田反而溫聲寬慰道，語氣平和得像在安撫一隻炸毛的貓：“我做事，姑父興許還不太瞭解，放心吧，沒什麼大不了的。咱是良民，遵紀守法是一切行為的準則。朝廷鼓勵的，要堅決擁護。律法禁止的，絕對碰也不碰一下。本來嘛，私人恩怨不該拿出來說，可姑父您不是外人，再者，這一縣之民都在你的庇護下，於情於理，我都該跟你報備一下，免得你擔心。”
“你要問我的意見，我反對，就一個字，反對！”
大是大非前，楊禹態度堅決，聲音低沉而有力。
這就不是親生的，不然高低撈過來打一頓，掐滅這危險至極的念頭。
禾田哪是輕易就被左右的？小手一擺，擲地有聲：“自己人不坑自家人。我怎麼能在您的眼皮子底下搗亂，壞您楊大人的名聲呢？我都計劃好了，保證不會造成任何的不良社會影響。”
有句話她沒說——
就算出事也不怕，前世的她正是憑藉著出眾的“七種能力”——政治能力、群眾工作能力、調查研究能力、科學決策能力、應對風險的能力、抓落實能力、拒腐防變能力——才最終成就了燦爛的人生。
那些東西，都早已烙印在骨血裡，成為一切行動的源動力。
可楊禹不知道啊。
楊禹很擔心。
楊禹很好奇。
她的“計劃”到底是啥呢？
送走了禾田，楊禹立在階前久久不動。
馬氏只當他跟他一樣，有點愛屋及烏捨不得禾田，便拿著禾田寫的藥妝方子跟丈夫炫耀：“官人，你說這禾二姑娘是不是太耿直了？”
其實她更想表達的是“缺心眼”。不管是啥方子，不都應該藏著掖著嗎？怎麼就隨隨便便送人了？
“我聽說，大家閨女都按著含蓄的樣子教養，這個禾田倒是活潑得很。”她不太敢相信這是宋家家教的問題，懷疑禾田是善於偽裝的，就像是蝴蝶，繭裡是一個樣兒，破繭後又是一個樣兒。
高門大戶的人都不是小白兔，表裡如一？咋可能！村夫村婦們都人前人後好幾副嘴臉呢，更別提那些有道行、善修為的。
“聽說她家在做小生意，這種好東西，就算自己不願意動手，轉手賣出去，也得不少錢呢。她這是在討好咱們嗎？”
楊禹抬起眼皮，反問道：“夫人覺得，她是在討好本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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