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檀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指節捏得嘎巴作響。
可他又能怎樣？他現在是一個不能暴露真實身份的公子哥兒，不是國姓周家五爺。他代表不了任何勢力，也動用不了任何資源。
尤其是眼下，他就是個跟著小丫頭的跟班，在這長廣縣舉目無親、兩手空空。
禾田微微側身，問柳三：“柳叔，這事兒你怎麼看？”
柳三尷尬得要命，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大庭廣眾之下，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就有這等強搶民女的惡行發生，而他們這些吃官糧的卻束手無策。這感覺就像是自家髒亂差的客廳突然被客人瞧見了，臉上火辣辣的。
他嘆口氣，壓低聲音道：“路見不平本該拔刀相助，可你也看到了……”
他朝那張所謂的“賣身契”努了努嘴。
“白紙黑字紅手印，就算是告到縣衙，也沒法說那母女倆無辜。不然的話，天下的契書還有啥約束力？商戶們還怎麼做生意？除非那婦人能證明，契書是假的，是被騙著按的手印，或者是被人偽造的。”
誰主張，誰舉證。
但顯然這很難。
雖然大家都心知肚明，這母女倆是給做局欺騙了。這種事在長廣縣不是頭一回了，每一次都是同樣的套路，每一次都有人上當。可“心知肚明”作不了數，在公堂上，證據才是硬道理。
“那仨玩意兒啥來歷？”禾田微微偏頭，將聲音壓得更低，像是一條蛇在草叢中游動。
她臉上依然掛著那副天真無邪的表情，可眼睛裡已經沒了先前的散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柳三從未見過的銳利，像是獵手鎖定了獵物，又像是棋手算準了對手的下一步。
柳三心裡咯噔了一下，下意識地想攔她，可嘴比腦子快，話已經說出去了。
“打頭的那個是富華賭坊採買的，姓胡，人都叫他胡大膀，因為他胳膊上有紋身，聽說是在南方混過堂口的。”柳三的聲音壓得極低，只有禾田能聽見。
“對，胡大膀，我認得他，經常來我這裡給熬夜的客人買包子當早飯。”一名小販跟著補充道。
他的小吃攤就支在街邊，爐子上熱氣騰騰，蒸籠裡飄出誘人的面香。他從頭到尾目睹了這場鬧劇，非但不害怕，反而一臉得意，因為他的包子攤在這場混亂中“曝光率”極高，好幾個人都順便買了兩個。
“咱家的三鮮大包子可是祖傳配方，整個縣城都有名。”他誇誇其談，渾然不覺自己正在提供關鍵資訊。
禾田卻沒心思聽他吹噓包子。
她的耳朵只抓住了其中的幾個字：富華賭坊。
呦呵。
她的眼睛突然間亮了，就像是黑夜中突然點燃了兩盞燈，光芒灼灼，幾乎要燒起來。
這才叫“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她正愁找不到由頭去碰富華賭坊呢。直接上門挑釁？太蠢，師出無名。暗中蒐集證據？太慢，她等不起。
現在好了，對方自己送上門來了。
能讓富華賭坊不痛快的事，她管定了。
看到她眼睛突然放光，周檀心裡一咯噔。
那個眼神他太熟悉了，在禾田第一次說要“做局”的時候，在她說要去“闖賭坊”的時候，在她每一次要幹“大事”的時候，她都是這種眼神。
周檀下意識地想拽住她衣袖，結果誤判了自己的力道，一把抓了個空。
禾田已經動了。
他想追，可前面全是人，推都推不開。等他好不容易擠出一條縫，看到的已經是禾田的背影，她一個墩身，像條泥鰍似的從眼前消失了。
周檀的手停在半空中，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完了。
片刻後——
“娘！妹妹——我找的你們好苦哇~~~~~”
一聲淒厲的、誇張得令人頭皮發麻的哭喊穿透重重人群。
緊接著，一道旋風殺到了現場中心，所經之處，人群如枯枝落葉紛紛倒伏，驚叫聲、罵娘聲、詛咒聲不絕於耳。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半路殺出來的“程咬金”吸引住了。
只見那女孩子一邊雷聲大、雨點小地乾嚎著，一邊東一拳、西一掌。
看似輕飄飄的王八拳，但那三個壯漢卻跟草把子似的，被甩飛出去，“撲通”“撲通”落下那一刻，整個大地都跟著顫了三顫。
眾人齊刷刷牙疼地倒吸氣。
禾田一邊一個把那母女倆抓到手裡，一疊生地追問：“娘啊，您不是好好在家務農的嗎？咋會出現在這裡？要不是親眼所見，女兒根本不敢相信！他們是什麼人？憑什麼要抓你和妹妹？咱好好的良民，咋就成了賣身的奴婢了？你告訴我，這不是真啊！他們欺負你不識字，騙你按的手印對不對？”
說話間，五官亂飛給那婦人遞眼色。
一旁“護駕”的唐豆豆幾人看得麵皮抽搐:老大幹啥都牛，可演戲的水平太慘不忍睹了，不會演就彆強演了，看得人尷尬。
那婦人在短暫的震驚後，反應卻也不慢，話趕話附和起來，反手抱住禾田的胳膊，聲淚俱下。
比起禾田那粗劣的表演，她的感情可層次飽滿真摯多了。
“閨女啊~~~娘苦啊~~~”
“不怕啊，有我在，誰也不敢欺負你和小妹。”禾田轉臉，指著目瞪口呆的幾個人，“娘看，他們都是我婆家人。你放心，咱家有人有錢有關係，不怕打官司。”
說著，她拍了拍婦人的肩膀，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後起身走向躺地上哎呦哎呦叫痛的幾個人，嘭嘭嘭一人又補了一腳，確定對方痛得眼冒金星了，彎腰開始搜身。
於是，契書、銀錢、荷包，就那麼光明正大地揣進了她的懷裡。
“狗東西，光天化日之下居然強搶民女、逼良為娼，姑奶奶不發威，真當我是病貓啊！豆豆，過來！”
唐豆豆應聲而動，出列的時候不忘拽上了柳三。
開啥玩笑，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尤其是幹壞事兒的時候，多拉上幾個同盟，將來追究起責任來，興許就是個“法不責眾”。
“把他們三個的腰帶抽了，捆起來！我要帶回去好好審審這件事的來龍去脈。”
說著，禾田拉起那懵逼中的母女倆，大步走出包圍圈。
“得令！”唐豆豆幾個歡快地答應著，手腳麻利，很快將三個歹徒捆成粽子，連拉帶拖緊緊跟上前面的禾田。
圍觀眾人：還沒看夠啊……
這就沒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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