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考察全過程將被完整詳細地記錄下來,考察情況、墾田、戶口、水利、荒田等資料整理入勸農帳籍,作為政績與上級考核依據。
說白了,就是要立檔存檔,“留痕工作”。
這一做法可以說是源遠流長,禾田前世乾的就是農村基層工作,對這一套流程那是相當熟悉。
大安朝的農村考察活動是怎樣的,她還沒親眼所見、親身所歷,不好妄下評判。但她相信,絕對不比她前世的相關工作做得更好。
正是因為不瞭解當下縣級官員的做派,所以,她在做決定前,必須要未雨綢繆。
一涉及到公事,楊禹心中警鈴大作。
當同齡的孩子還沉浸在吃喝玩樂華服玉食中時,眼前的這個卻已經將手伸進官場了,就說人和人的差距,咋就這麼大呢?
他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目光銳利而充滿防備:“你問這個做啥?”
禾田掙了掙眼,光棍道:“又不是皇帝出巡,我問問怎麼了?還能砍我頭不成?反正都是要下來體察民情,幹嘛不去我家看一看?作為今年的第一個開荒大戶,這份殊榮我應該擔得起吧?看我,多好的學習榜樣啊!堅決貫徹落實朝廷的勸農大計,切實踐行增收富農好政策,不光長廣縣的該學我,整個大安朝都應該向我靠攏,為我朝的繁榮昌盛作出個人應有的貢獻。標題我都給想好了——‘選樹典型聚合力榜樣引領揚正氣’長廣縣勸農考察活動。”
“噗——”
楊禹不小心噴了茶。
一旁當桌布的長隨捂嘴吃吃笑個不停,忍不住多嘴道:“大人,禾姑娘說得有道理。”
“當然有道理!”禾田擲地有聲,“不選我這樣的,你們想選個啥條件的?窮困潦倒的,偷偷幫扶;偷奸耍滑的,死死摁住,就別光明正大擺出來給人看了,沒的被敵人當成攻擊你的靶子。我們對外要展示的是一個凝心聚力、積極向上的正面形象,要告訴明處或暗處的敵人,我們是充滿智慧和勇氣、能夠戰勝一切困難的堅強戰鬥堡壘。”
楊禹幾乎是直勾勾地看著她。
他再次被鎮住了,因為這個年紀、這個性別卻能說出如此蘊含大道理的話。
世人的心思,一縣之長的心思,各方的所圖,這份深謀遠慮,只有浸淫官場的老狐狸才會擁有,可惜了,這竟然是個女孩子!
可他還沒來得及消化這些話,禾田接下來的話,就像一把刀,直接切開了他多年來刻意不去深思的那些東西。
“姑父,”禾田忽然壓低了聲音,身體微微前傾,眼神變得格外認真,“我知道,您心裡頭肯定在琢磨,這孩子怎麼這麼不知天高地厚,縣太爺要去哪兒,哪兒輪得到你一個小丫頭指手畫腳?”
楊禹一怔,下意識地想反駁,卻被禾田抬手製止了。
“您別急著否認,我先問您一個問題——您在這縣丞的位置上,坐了多少年了?”
楊禹的眉頭微微皺起,沒有回答。
禾田也不追問,自顧自地往下說:“您不說我也知道,少說也有七八年了吧?八品縣丞,再往上一步就是七品知縣,可這一步,您走了這麼多年,愣是沒邁過去。您想過為什麼嗎?”
長隨的臉色變了,想要上前制止,卻被楊禹一個眼神定在了原地。
楊禹的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了兩下,聲音平靜得可怕:“你繼續說。”
禾田微微一笑,那笑容裡沒有嘲諷,只有一種超越年齡的通透:“姑父別誤會,我不是在揭您的短。恰恰相反,我是想告訴您——這根本不是您的問題,是這官場本身就有問題。”
她站起身,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確認四下無人,這才折返回來,坐得更近了些。
這個動作讓楊禹的心跳莫名加快了一拍。
這丫頭,是要說什麼了不得的話?
“咱們大安朝的科舉制度,三年一科,每科取士不過兩三百人。看起來不多,可您算過沒有,積攢個幾十年,官場上得有多少人在等位置?”
禾田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楊禹和那個忠心耿耿的長隨能聽見。
“一個縣的知縣是七品,縣丞是八品,主簿是九品。您要往上走,就得等上面的位置空出來。可上面的人憑什麼空出位置來?要麼升了,要麼貶了,要麼退了,要麼……死了。”
這話說得直白得近乎殘酷。
楊禹的眼皮跳了一下,依然沒有說話。
“可問題是,升上去的人少,等位置的人多。”禾田豎起一根手指,“這就造成了什麼後果呢?大家都不想著怎麼把差事辦好,而是想著怎麼能把別人擠下去。今天你參我一本,明天我彈劾你一下,後天他找關係走門路,真正辦實事的時間,反倒沒多少了。”
“所以就有了‘非錢不行’的說法。”禾田的目光變得幽深起來,“想升官,要麼有錢,要麼有人,要麼有命,豁出命去立功。可我們這是內地縣,又不是邊疆,哪來的軍功可立?那就只剩下兩條路了,要麼砸錢,要麼找靠山。”
楊禹的呼吸微微急促起來。
他何嘗不知道這些?他比誰都清楚。可這些話說出來,和被人當面戳穿,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我聽說,前些年吏部選官,有個不成文的規矩,‘授官看資格,升遷看銀資’。什麼叫‘銀資’?就是你在任上搜颳了多少。搜刮得多的,叫‘能員’,叫‘幹吏’,考評得個‘卓異’,升官發財;搜刮得少的,叫‘平庸’,考評得個‘平常’,原地踏步;至於那些不肯搜刮的……叫‘迂腐’,考評得個‘劣等’,輕則降職,重則罷官。”
禾田的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可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錘子,敲在楊禹的心口上。
“當然了,也有靠真本事升上去的。比如治河有功的,比如剿匪得力的,比如勸農成效顯著的,可這些功勞,也得有人看見才行。您做了十分,上面只看見三分,那跟沒做有什麼區別?可要是有人替您在知府面前說句話,您做三分,他能給您說成十分。”
“這就是人脈的作用。”
禾田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盯著楊禹:“姑父,您覺得我養父宋大人,是那種會被下屬矇蔽的糊塗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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