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國章深表認同：“這一次那丫頭可是下了血本了。一人幾十兩，七八個人那就是五六百兩，嘶——不行了，爹，我有點喘不動氣了……“
馬雲齊嘿嘿笑著，心想豈止五六百，大頭都在禾田那兒呢。
“不過唐大哥他們都沒要。“馬雲齊知無不言，“他們幾個的錢都放在田二妹妹那裡，說是要一起做生意。“
馬老爺子揣錢的手頓住了，刷地抬起頭來，眸光如刀，難以置信地盯著孫子：“你說啥？“
馬雲齊無知無覺道：“唐大哥他們都是田二妹妹的手下，說是要跟她一起養菇子、種地、栽果樹、養雞鴨。“
馬老爺子打斷他：“那你呢？為啥不跟著一起？“
“這麼多錢，我想讓家裡人都高興高興……“
馬老爺子火速撤回之前對孫兒的讚許。
此刻的他，不啻吃了一記悶棍。
“爹您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馬國章渾身寒毛都立起來了。
上年紀的人最怕忽然生病或有不測，往往會讓人猝不及防。
馬雲齊也緊張了，看著爺爺明顯要昏過去的模樣，大氣不敢出。
好半天，馬老爺子緩過一口氣，有氣無力道：“沒啥事。“他和藹地看著一臉忐忑與懵逼的大孫子，“出去這麼久，你奶跟你娘都惦記壞了，去陪她倆說說話吧。我累了，先躺一會兒。“
“好的爺爺。“馬雲齊不疑有他，暗鬆一口氣，歡歡喜喜地走了。
馬國章卻嗅出了異常：“爹，您這是有話要說？“
望著房門，老爺子像被抽走了脊樑骨似的，瞬間萎靡下去，菸袋鍋子“哐當“一聲丟在桌上。
這架勢一看就是心裡有氣。回答馬國章的是一聲長長的嘆息，耳邊幽幽傳來老爹的低語：
“命啊，人得信命。有時候機會就在眼前，奈何有些人眼盲心瞎看不到，自然也就抓不住了。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就是不知道，將來等他回過神來，會不會悔斷腸子。“
馬國章愣了：“爹，您這話啥意思？雲齊不是挺好的嗎？“
馬老爺子閉了閉眼，渾濁的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他想的是更長遠的事——自己這把老骨頭還能撐幾年？馬家三代單傳，到了孫子這輩，若不能搭上禾田這條大船，等他一閉眼，馬家靠誰？靠馬國章那個沒啥腦子打架湊和種地白瞎只懂牲口的兒子？還是靠高初夏那個三從四德賢惠有餘眼界不足的孫媳婦？
馬雲齊年輕氣盛，腦子不笨卻缺了幾分決斷，明明機會都塞到手裡了，硬是隻抓了一把銀子回來。銀子花完了就沒了，可若是跟著禾田幹，那是一條長長久久的路啊！
唐家那幾個小子都知道把錢留下入股，偏他這傻孫子把錢揣回來孝敬老人——孝心是好的，可孝心能當飯吃？能保馬家三代不墜？
他想到自己年輕時候，也曾有過貴人提攜進城發展的機會，也是因為顧念家裡老小、求穩求安，生生錯過了。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窩在這個村子裡再沒出去過。
這事每每回想起來，都想抽自己嘴巴子。
如今孫子走他的老路，他看得清清楚楚，卻不能說破，說破了，會打擊孩子，甚至讓孩子逆反，越發不肯回頭。
更不能接受的是，縣城女婿那邊那麼好的關係，倘用心好好經營，未來未嘗不是依靠，可現實呢？
人家禾田走了一遭，便宜姑父就順理成章成了“親姑父”。關係不論遠近親疏，能用得上就行，這個道理他兒子孫子明白不？
真是啞巴吃黃連，這口悶氣堵在胸口，上不來下不去，比刀割還難受。
“沒什麼。“老爺子擺擺手，“扶我去躺躺，心裡悶得慌。“
馬國章不敢多問，攙著老父親往屋裡走，回頭瞥了一眼桌上那張銀票的印痕，心裡七上八下的，總覺得漏掉了什麼要緊事。
村正馬老爺子病了的訊息，很快就傳到禾田耳朵裡。她第一時間跟著禾老三兩口子過去探望。
說實話，這個時候馬老爺子誰都不想見，最不想見的就是禾田。為啥？一看見她，就想起自家孫子的蠢笨，想起這場病的由來。
對外馬家只說他受了風寒，也是，春天氣溫起伏不定，對上了年紀的人不友好，可以理解。可事實呢？只有馬老爺子自己清楚，他是活活氣的，那股無名火沒發出來，就憋成了症候。
然而這跟禾田有什麼關係？機會人家已經給了，是你當面沒接住。銀貨離櫃，概不負責。
撇開自家的私事，作為一村之長，他習慣性地關心起禾田的開荒大業。沒法子，開荒的好處不侷限於一家一戶，而是調動了整個村乃至周邊村的活力。不管男女老幼，只要有時間有力氣，就可以來申請幹活，力氣大的鋤地挖溝拉犁夯土，力氣弱的撿柴拾糞用小鋤頭碎土塊。
自家種的菜養的雞鴨，可以直接拎到工地跟東家談買賣，不用非得等到大集。賣得快回款快的結果是，直接帶動了大家種菜養殖的積極性。
以往那些沒事在村口巷尾扎堆嚼舌頭的都不見了，大家見面說的最多的是“你家的雞崽子咋樣了““你家開了幾分地““你家種了幾畦菜“。
個個眉飛色舞，風風火火。就算是瞎子都能感受到村裡的風氣不一樣了。而這一切，都源於三房這個“第一個吃螃蟹的“。
田丫頭當初在他家炕頭要求開荒時說的話都是真的:一人吃肉，全村喝湯，大家都跟著受惠。溝堰地頭的巴掌大荒地開出來，撒一把種子，種出來就有人要，再也不用擔心自家吃不完爛掉了。
村民們自己找事做，鉚足勁奔著好日子走，他這個村正省心得很。
這叫啥？田丫頭說的“花花轎子有人抬“。
說起地裡的事，禾田的話就多了。
此刻她像個稱職的下屬跟領導彙報工作：“按照原先的計劃，前期的開荒這兩天就結束了，剩下的再安排。種子已經撒完了，瞧這天氣，只要澆水及時，過幾天就出苗了。桃園那塊我不操心，全權交給崔叔崔嬸打理。韭洞已經封頂了，最多再等一個月就能吃上第一頓韭黃。最麻煩的是菇子，培育起來太難了！好不容易弄出來也只有一點點。本想著吃菌自由呢，看樣子只能先緊著有錢人了，得先把成本賺回來才行。我也是，乾點啥不行，怎麼非要種菇子？純粹給自己找麻煩！……“
她絮絮叨叨，說的全是田間地頭的瑣事，卻樁樁件件都有條有理：哪塊地種什麼、什麼時候種、誰來種、種出來銷往哪裡，全在她腦子裡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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