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班第一件事,是強調紀律,確定師生稱呼。
“我在這兒就是你們的老師,你們是我的學生。課上只有老師和學生,沒有別的。這是規矩,同學們記住:無以規矩,不成方圓。”
然後簡要介紹了學習目的、課程安排,條理分明,一句廢話都沒有。
“上午是安保培訓,教的都是能派上用場的本事,怎麼防人、怎麼看家護院、遇著危險怎麼保命。晚飯後呢,是免費教識字,還是這個地點、還是這個時間。今兒個我先說一句掏心窩子的話:識字這事兒,不光是認幾個字那麼簡單。字認得了,你出門看得了招牌,簽得了契書,算得清賬目,天底下再沒人能三言兩語把你糊弄了去。往後你們自個兒要立門戶、做生意、置產業,哪一樣離得了這個?”
說到這裡,她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唐豆豆幾個身上,又緩緩掃過那一張張黝黑的、帶著泥土痕跡的臉,忽然語氣輕快起來:“當然啦,有心想學但暫時夠不上安保條件的,一樣可以來旁聽。就當增加點防火防盜的常識,反正多學點兒沒壞處,學進肚子裡的本事又不會撐破肚皮。”
人群裡響起幾聲低低的笑。
“豆豆,你先當班長,替我打下手。點名、維持秩序、收發作業這些事兒你盯著。”
唐豆豆騰地一下從乾草堆上站起來,挺直了腰板,脖子漲得通紅,吼了一聲:“是,老大!”
禾田一挑眉:“稱呼糾正一下,課堂上,請叫我‘老師’。”
唐豆豆愣了一瞬,隨即扯開嗓子改口:“是,老師!”
他這一嗓子喊出來,也不知道觸動了哪根弦,在場的人幾乎不約而同地跟著喊:“是,老師!”
聲音從草亭裡、從人群外、從馬老爺子的竹椅子旁、從趙文書的小馬紮上,齊刷刷地湧上來,悶雷似的,震得人耳膜嗡嗡響。
禾田坦然地點點頭,笑納了這個尊稱。
這也算是一種“破冰”儀式了。
她看著眼前這群人,有的人腰板挺得筆直,有的人攥著拳頭抿著嘴唇,有的人眼眶隱隱泛紅,像憋著一泡淚不敢掉下來。
但無一例外地,所有人的眼睛都亮得灼人,那裡面有渴望、有激動、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滾燙東西。
她最後說了兩句勉勵的話,算是開班的結語。話說得很簡單:“你們肯來學,我就肯教。教多久呢?教到你們用不著我教為止。咱們一塊兒,把這個村子變成個不一樣的地方。”
這套致辭儀式,放在她前世不過是最基本的職場開場白,可擱在這裡,擱在這群土裡刨食了大半輩子的人面前,那效果完全不一樣。
他們哪經歷過這個?只覺得這話少,但有勁兒;有條理,能聽明白;有方向,往哪兒使勁心裡有了底。每一個字都像一顆火星子,落進乾柴堆裡,騰地一下就把滿腔熱血給點著了。
長石村是沒有私塾的。最近的一所學堂在程家莊,是程家的族學,不姓程的娃娃根本上不起。村裡的人,三代不識學堂門的比比皆是,姓甚名誰都不會寫的大有人在。祖祖輩輩在地裡刨食,對“學堂”“先生”“讀書”這些字眼,既敬又怕,像隔著一道夠不著的門檻。
可上不起學,不等於不向往。
他們嘴上不說,心裡都明白:但凡認幾個字,出門在外就不會被人當傻子耍;但凡能寫會算,種地之餘也能做點小買賣,不至於一輩子困在這幾畝薄田裡。
所以,當聽到禾田那句“謝謝各位”時,掌聲幾乎是炸開的。粗糙的手掌拍在一起,啪啪作響,有人拍得掌心通紅都不肯停。
這一刻,是長石村的驕傲。
從這一刻起,長石村不一樣了。不再是那個遍地泥腿子、被人瞧不起的窮村子了。有禾二姑娘在,長石村就像一塊蒙了灰的寶石,終於被人擦了一把,開始散發出叫人睜不開眼的光芒。
禾田看著那一張張激動得發紅的臉,心裡默默想:果然,掃盲這事兒,擱哪個時代都是凝聚人心的利器。前世那些轟轟烈烈的掃盲運動、義務教育的普及,哪一次不是從幾間破屋子、幾塊舊木板開始的?條件越簡陋,人越珍惜;越是來之不易,越能讓人掏出真心。
她轉過身,抓起一根木炭條,在白板上端端正正地寫下一行字:長石村安保培訓第一課。
筆鋒用力,石灰面上劃出白生生的痕跡,每一個筆畫都紮紮實實。
要說學員裡頭最顯眼的那個,那絕對是趙文書。
人群中,他端端正正地坐在小馬紮上,那姿態像學堂裡最受先生偏愛的尖子生,脊背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擱在膝蓋上,下巴微微揚起,眼睛裡全是專注的光。
他腿上架著一塊刨得光滑的小木板,板上鋪著幾張裁得齊整的粗紙,腿邊放著自家娘子連夜縫製的黃麻書包,土黃色的粗布上居然還繡著一幅魚躍龍門的圖案,針腳密密的,看得出費了不少心思。
這寓意簡直不要太好,把“跳龍門”三個字明晃晃掛在身上了。
在眾多學員裡頭,他是唯一一個帶全了文房用具的:紙、木炭條、當桌板的小木板,外加那塊魚躍龍門書包,齊齊全全。他的這份兒“周全”,就像一面亮堂堂的鏡子,把其他學員兩手空空的模樣照得一清二楚。
旁邊幾個人瞅著他,眼神那叫一個複雜。有羨慕的,有懊惱的:早知道自己也帶點紙筆來,好歹裝裝樣子。
更多的則是暗暗咂舌:老趙這傢伙平日裡瞧著古板木訥,三棍子打不出個悶屁,原來竟是個特別有心眼的!難怪全村那麼多號人,就他一個能擔起文書、會計的差事。今天這排場一擺,分明是想在禾二姑娘面前狠狠刷一波好感。
這把高階局,玩得可真夠妙的啊!
趙文書渾然不覺背後那些目光裡的彎彎繞繞,或者說,他根本不在乎。他此刻滿腦子只有一件事:禾二姑娘寫的這筆字太有辨識度了,每個字都一樣大小,周正、嫻熟、看著舒服極了……
他低下頭,拿木炭在紙上笨拙地描摹,一邊描一邊默唸,嘴唇微微翕動。
不遠處,混在人群裡看熱鬧的尋溪一直彎著腰,湊在周檀耳邊嘀嘀咕咕。
他這人天生閒不住嘴,哪怕場合再正經,也得叨咕幾句才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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