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是在昏黑一片的主臥。
迷惘間李施惠以為自己在死亡後回到了重生點, 直到藏在她衣服裡,捂著她胃的大手動了一下。
江閩蘊爬起來檢視她的狀況。
“醫生剛剛來看過,說是胃著涼了, 你最近是不是沒有好好吃飯……”江閩蘊皺著眉低聲責問她。
簡直是倒打一耙。
李施惠的手背被人輕輕蹭著。
“已經打過吊針,我剛剛餵你吃了藥, 你現在好點嗎?”一張溫和無害的臉湊近她, “我讓阿姨煮了小米粥, 我端上來給你喝點吧?下午兩點了。”
江閩蘊的眼睛看名貴瓷器一樣小心地粘著她, 下眼瞼的紅痣晃得她頭暈。嘴唇幾乎要貼上她的唇,溫熱的氣息靠近,李施惠無力,偏頭躲開他的碰觸,不說話。
“你討厭我了?”江閩蘊支起身子,看著李施惠的背影, “不讓我碰,你是不是討厭我了?惠惠,我昨天真的太害怕了, 我是太害怕了才會那樣, 是林至承給我發簡訊說你在那裡,我氣上頭了才打他的……”
林至承?
“對不起……對不起……”
魔鬼的吻落在她後頸。
李施惠渾身顫抖。
她是討厭他。
李施惠想堵住自己的耳朵, 可江閩蘊的聲音還是一直在響。
“上午你朋友打電話過來, 我才知道。”江閩蘊的聲音奇怪的啞,“他們那群……垃圾,在學校裡那樣說你。”
這怪誰呢?
不是你造的孽嗎?
“我只是很討厭你晚上還要回復那些人的訊息, 很討厭你關心那些沒錢吃飯還要讀書的窮鬼,我也沒有給所有人都發訊息……”
還要我誇你嗎?
李施惠背對著江閩蘊,極為懦弱地流淚, 一言不發。
腦海中模模糊糊出現一張永遠親和帶笑的臉,推著腳踏車走過來,拍拍她的頭頂,寵溺地叫她“惠惠”。
“再忍一忍,忍一忍就過去了。”
爸爸……
李施惠堅強地提起唇角,手被對方接過去。
“哭什麼,惠惠。”對方哄她,手指伸過來,抹掉她眼角的淚。
所以為什麼你要做出那樣的選擇,然後讓全世界只留下我一個人扛起所有?
我真的好難過,我真的忍不下去了。
抹去眼淚的視線變得清晰。
江閩蘊不知何時跪在她面前,左手顫抖地托起她的掌心親吻,魔鬼一樣微笑。
睡褲醜陋膨起。
阿姨把熱好的粥端到餐桌上,突然聽見樓上傳來一聲尖銳的叫聲。
她手嚇得不穩,一碗粥灑在桌上不少,跑回廚房拿抹布,出來就見女主人沒穿鞋襪從二樓跑下來,男主人光著上身在後面追,跑到一樓半的位置,女主人被男主人拖著腰抱起來,壓在牆角輕聲安撫。
阿姨不敢多看,這畢竟是主人家的隱私。
她把粥端回廚房,放在保溫箱裡熱。
廚房是開放式的,沒有機器在工作,即使不出去,阿姨也能聽見外面傳來的清晰聲響。
“啪!啪!啪!”
是被扇耳光的聲音,重得讓人心驚膽戰。
中間夾雜著幾句“你滾開”“我討厭你”之類的咒罵。
過了會。
男聲響起:“解氣嗎?手疼不疼?”
又是壓抑地哭聲。
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啊,阿姨沒有再聽,把放在碗架上的碗重新洗了一遍。
“惠惠對不起,對不起,你生了氣就打我,你打我,不要哭。我再也不做讓你不開心的事,過去犯的錯,咳咳,我也全部都去彌補,”
江閩蘊被二次毆打的臉腫起來,紅白相間,偏頭咳嗽,拉著她的手不放,“你的學生,林至承,我全都給他們道歉好不好,你原諒我,只要你原諒我,我什麼都願意做。”
李施惠流著淚揍完人,終於發洩了心中洶湧的煩躁和鬱悶,意識到自己已經可悲到要依靠暴行平復情緒。
她想,她是瘋了嗎?
還是隻是重蹈覆轍。
掌心火辣,被江閩蘊兩隻手裹住,打人的手在被打的人手裡一個勁揉。
揉著揉著,變了味道。
紅著臉的江閩蘊跪在她面前,雙手捧著她的手,伸出一截舌,十分小心地抬眼,等待李施惠的指示。
李施惠紅著眼,沒有說話。
漠然俯視著江閩蘊。
巨無霸貓咪開始極盡諂媚地舔吻她的掌心,胸膛鼓起的薄肌弧線起伏。
溼漉漉的,軟的。
一隻壞貓正夾著尾巴學習做人。
她是道行很深的道士,一眼就能看出他是妖精變的,魔鬼變的。
李施惠只是在施法讓對方原形畢露。
對,就是這樣。
大概過了很久,李施惠掌心的麻熱感都褪去,江閩蘊仍舊孜孜不倦。
她的食指和中指被捲進深處,感受顫抖的流連。
李施惠屈起食指,頂住他的上顎,抬起他的腦袋。
江閩蘊用上目線直勾勾地看向她的那個瞬間,李施惠的心裡泛起一種異樣的酥麻。
一個她從來沒有聽過的聲音在心底迴盪。
這才是你想要的。
這就是你想要的。
臣服於她。
是的,江閩蘊犯過的的錯讓她恨不得抬起手再給他幾巴掌,可看著他泛紅的水目,脖頸下讓人挪不開眼的青紫與溝壑,李施惠使勁抿唇才能壓抑內心無盡的怪異的熱。
她明明應該討厭他討厭到要把他一腳踢開的程度。
可抬起腿踩下去的時候李施惠卻懷疑自己被掌管慾念的惡靈奪舍。
兩個人穿著同款綢制睡褲。
顏色是純白與深黑。
江閩蘊幾乎是瞬間伸手在睡褲的邊沿把住了她,牽引著她往那裡壓。
巨無霸貓咪不再與她對視,閉著眼,搖晃著尾巴,仰面靠近晨霧朦朧的綢光。
李施惠頓時陷入難以言說的境地,觸感讓她耳根發燙,如珍珠般光滑的布料表面在足弓下形成起伏的弧度。
她的膝蓋發軟,身體前傾,搖搖晃晃,隔著一層薄薄的布料,某種不容忽視的存在感,隨著對方的靠近愈發清晰。
想躲開。
細微的掙扎,卻像欲拒還迎。
一聲看破她內心深處最惡劣想法的輕笑讓李施惠全身都癢起來,可她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隻魔鬼靠近。
摩挲。
過了很久很久,直到微涼的溼潤喚起她反抗的衝動。
李施惠借勢要踢開褻瀆的醜惡,卻被壞貓扣著腿往前拉。
“啊!”她驚叫一聲,身體徹底失去平衡,第一念頭卻是捂住嘴,生怕第三個人知道這裡有一對怨侶正在起邪惡的衝突。
李施惠的腹部被託了一下,平穩靠在他的肩膀上,江閩蘊單手撈起她的膝彎,像抱戰利品一樣抱著她往樓上走。
她低下頭,臉頓時紅熱堪比太陽。
東西很不要臉地袒露著,隨著江閩蘊的的步子晃動,一下一下地蹭她的小腿,留下溼涼難堪的痕跡。
江閩蘊順著她的視線往下看,挺括的眉宇間沒有絲毫人類的羞恥,只有□□的坦蕩,捉弄似的掂動手臂,李施惠險些以為自己要在江閩蘊身上人仰馬翻,視線不得不再次回到那張暫時不夠美豔的臉上。
下一秒視野顛倒。
江閩蘊將她重新推倒在那張kingsize的黑色大床裡,很用力地咬開她的嘴唇。
……
日影西斜時分,兩個人終於平靜下來,汗涔涔抱在一起。
李施惠仰面望著天花板,橙紅的光影在灰白牆面緩慢移動。
江閩蘊伏在她身上,腦袋小媳婦一樣靠著她的肩膀,溫熱平緩的呼吸掃過她的鎖骨。
“要不要吃點東西?”江閩蘊頂著恢復五分顏值的臉親她的側頸,體貼地詢問。
李施惠餓過頭,反而沒什麼感覺,輕輕搖晃腦袋。
她抬起失去力氣的手臂,置在江閩蘊肩上,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卷著他的頭髮,淺色碎髮在陽光下像鍍了金光。
“好看嗎?”他骨頭軟而酥地將一身皮肉攀附著她,“我後來去染了個定型的,你看膩了我再換回黑色好不好?”
李施惠沒說話,指腹輕按著他的後頸,江閩蘊就垂著腦袋,特別溫順地任她摸著。
“這麼乖?”李施惠吐字很輕,不像問話,倒像點評。
江閩蘊知道自己犯下彌天大禍,當然是趕緊夾著尾巴賣乖,主動提出解決方案:“我親自給你的學生們賠罪怎麼樣,你看送點什麼好?”
“不用,都過去了。”李施惠既然已經把他摘出去,就不想江閩蘊重新攪進來,她只想徹底剝奪江閩蘊的權利,“我會換掉手機密碼,以後你不要再看了。”
江閩蘊突然難受起來,五臟六腑都在被李施惠灌硫酸。
“什麼意思?”迅速纏緊李施惠的腰,接連問出幾個問題,“為什麼要換?我的手機也給你看行不行?”
慌慌張張摸過自己的手機遞給李施惠,江閩蘊像個生疏的推銷員一樣推銷自己的手機:“你想怎麼看就怎麼看,隨時隨地看,而且裡面所有人,你想發什麼訊息都可以,想刪就刪。”
因為他們對你不重要。
我也沒有你那麼神經。
更何況,想看就看,想刪就刪,明明是你的願望。
李施惠轉身和江閩蘊面對面:“乖一點好嗎?”她的手掌貼著江閩蘊的側臉,灰下去的眼瞳直直盯著江閩蘊,重複:“你乖一點。”
依靠生理的放縱徹底宣洩掉所有壓抑的情緒後,李施惠告誡自己,點到為止,不能迷戀。
因為忍耐是一種美德,放縱則是一種罪惡。
穩定的婚姻,幸福的家庭,關鍵要義是忍。
江閩蘊再次看見那片灰色,昨日最恐懼的記憶浮現。
他不怕被打,不怕被罵,他害怕李施惠的這個眼神,不服從就扔掉的眼神。
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念頭,江閩蘊迅速點頭,語無倫次:“好,我乖啊,我最聽你的,我什麼都聽你的,我乖的。”
不要再說讓我瘋掉的話。
他把臉深深埋進最喜歡的那片柔軟尋求庇護,可李施惠的心跳並沒有因為他的投誠而波動半分。
“把小方和莊合的電話給我。”李施惠接著說。
江閩蘊猶豫了。
他討厭一切他人經過他,與李施惠產生的聯絡。
有一天前助理上門給他送文件時遇到李施惠,她順口提出可以加個微信,江閩蘊是後來才知道這件事,於是前助理被他要求刪掉微信,暗地裡派遣去管別的工作,再也沒有和李施惠見面的機會。
李施惠天真善良又容易被美色所惑,別人只要能告訴她一點關於自己的訊息,長得又略為端正,她是不是就忍不住會投懷送抱?
“那天晚上,我給你打了好多電話。”
李施惠談一件事不關己的事一樣談起那個她極為灰暗痛苦的夜晚。
“可是你沒接,然後我突然發現,我沒有你身邊任何人的聯絡方式。”
江閩蘊死死握著手機。
李施惠的手順著他的頭髮,循循善誘:“你說你什麼都聽我的。”
江閩蘊成為被李施惠牽制的機器人,機械地開啟手機,然後把兩個人的微信和電話推給李施惠,他感受到美人魚一步一步踩過刀尖的痛楚,清楚地知道自己從此以後會忍不住地懷疑莊合、小方每一次低頭給別人發訊息,都是在和李施惠打情罵俏。
可他別無選擇,只能痛苦地根據指令進行操作,然後把手機厭惡扔開。
“發了。”心裡忍受化形的痛苦,江閩蘊依舊微笑。
聚餐醉酒的那個晚上,他睡得很早,很沉,誰也沒想到凌晨五點會突然爆出他前一天“英雄救美”的熱搜。
莊合、小方還有李施惠,所有人給他打的電話他都沒接到。
直到早上八點,他從睡夢中醒來,看見噁心的熱搜和無數未接電話,渾身冷汗,然後瘋狂回撥李施惠無人接聽卻也並未關機的電話。
他在微信上給李施惠詳細解釋了梁辛玉一個人在酒吧遇險向他尋求幫助的事情。
為了感激對方哥哥曾經對他的照料他帶著助理過去幫她解圍,最後全程是小方將醉酒的梁辛玉扶著走,他碰都沒碰對方一下,被狗仔拍攝的畫面全是借位云云。
然而李施惠沒有給他任何回覆。
本想讓莊合立刻花錢把熱搜撤掉,可是梁辛玉早有後手,這一段不能告訴李施惠的錄音讓他如鯁在喉。
“我發誓,以後再也不會發生這種事。”江閩蘊抱住救命稻草一樣緊緊抱住她,“無論是去幫她,還是沒有接到你的電話,都不會再發生。”
你不要找別人。
“好,我信你。”夕陽的餘暈模糊了他的輪廓,金色的髮梢透著淺淡的光,李施惠撩起他一點碎髮,夾在指尖:“你和梁辛玉,到底是怎麼回事?”
已經問得如此直白。
李施惠在等。
等江閩蘊坦白一切。
只要你說,我就相信。
江閩蘊深吸口氣壓抑顫抖:“能有什麼事?就是她找我幫個忙,然後我順手幫她,你知道的,媒體總是為了熱度亂寫,我讓莊合要求她發文澄清,馬上你就能看到。”
玩碎髮的手指停滯在空中,李施惠不接話:“我信你,那她回來後,你們見了幾次?”
原以為江閩蘊會有所思考,可他回答地極快,沒有絲毫猶豫。
“一次。”
一次啊。
漂亮柔軟的碎髮從李施惠的指尖脫落。
我該如何相信你呢。
是你自己一次又一次浪費掉我對信任。
為什麼還是這麼不乖。
李施惠沉默下去。
江閩蘊絲毫不知自己已經用光最後的機會,還以為終於又熬過一場婚姻的危機。
掛起露出潔白齒列的輕鬆微笑,江閩蘊壯起膽子與她對視:“惠惠,你還想知道什麼,我都告訴你。”
讓一切謊言圓滿,然後走向勝利。
李施惠起身推開江閩蘊,被子滑下去時窄而白的背露出大片的緋紅痕跡。
她揹著光,垂眼看向江閩蘊。
腦海中再次響起林至承對他的評價。
“江閩蘊幼稚、衝動、病態、骯髒、愚蠢,除了一張臉之外一無是處,這麼多年,你究竟還要自欺欺人、執迷不悟到什麼時候?”
伸出手,欣賞那張青紫交加的臉。
所言非虛。
“你親自去向林至承道歉。”李施惠回贈他一個微笑,“然後之前所有事,我們一筆勾銷。”
這是李施惠最後的底線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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