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廣播正在叫你的名字, 你沒聽見?”
拽住她的人靠近她一步,豔紅的嘴唇在李施惠面前翕動。
在說什麼?
她聽不清。
“你來醫院做什麼?”
手中的掛號單被對方極不禮貌地抽過去,朝空中一甩, 瞬間展開。
梁辛玉戴著寬大的墨鏡,但李施惠仍然認出了她。
濃烈的熟悉的甜膩讓她反胃。
“你把我的東西還給我……”
梁辛玉站得很穩, 不為李施惠的拉扯所動。
“梁辛玉!你還給我!”
李施惠的一隻手腕被對方拽著, 只好用另一隻手伸過去搶, 可梁辛玉已經看到醒目地印在紙上的“生育保健門診”幾個字。
瞪大眼睛。
“我的天吶!李施惠原來你真的要和江閩蘊生孩子啊?”
梁辛玉弓起腰, 笑得極為誇張。
“哈哈哈哈哈,你怎麼這麼蠢啊?”
她那隻讓人討厭的手終於被李施惠甩開,李施惠搶不過那張薄薄的掛號單,索性繞開這個瘋子往外走。
“江閩蘊知道你來看醫生嗎?你怎麼敢拉黑我?你怎麼敢跟他結婚啊?”
梁辛玉表情誇張到像厲鬼,跟在她在後面連環追問,她身高腿長, 步距比李施惠大很多,高跟鞋極快地踏過光潔瓷磚,發出刺耳到讓人喘不過氣的噪音, 她伸手去扯李施惠的衣服, 生生把她那件可笑的長袖扯到變形。
“喂,我在跟你說話, 聽見沒有!給我站住。”
前方是看不到頭的長長走廊, 在充斥著消毒水味的空氣裡,李施惠感到一陣強大的拉力,不得不停下腳步。
梁辛玉像拉韁繩一樣扯著她的衣服, 見到她停下來,露出勝利者的微笑,“你這衣服也是醜得無可救藥……”
“梁辛玉, 你算個什麼東西?”
李施惠抬手扯回被梁辛玉拽住的衣服,回頭直接打斷她的話,紅著眼瞪視她:“我拉黑你,只是因為我看不起你,看不起你這個懦夫。”
“你把江閩蘊甩了出國十年,沒想起過他一點,他現在功成名就了,你又想破壞我和他的婚姻?你這樣的垃圾,有什麼資格對我指手畫腳?!”
她毫不畏縮地與墨鏡後的那雙眼睛對視,氣場罕見的強硬。
“哈哈哈哈哈,李施惠,你說話還是這麼文縐縐,不愧是好學生。”
梁辛玉捂著嘴笑得發抖,伸手猛然握住李施惠的雙肩晃動,“你說我在破壞你們的婚姻?我是為了你好!我是在拯救你!如果我是個垃圾,那愛上垃圾的你是什麼?”
她揮動手裡那張掛號單,俯視比她矮了一個頭的李施惠,“哦,還有,給垃圾生的小垃圾又算……呃!”
李施惠用盡全身的力氣,伸出手掐住了梁辛玉的脖子,把瘦高的對方狠狠摜在醫院堅硬瓷白的牆上。
梁辛玉的後腦勺磕在牆面上,咚一聲。
“你沒有資格說這些!”李施惠下了死手,直接扇了她一個巴掌。
她怒目圓睜地瞪著梁辛玉,咬牙切齒地大喊:“你不準侮辱我的孩子!!”
李施惠的視線裡全是熱焰熔漿,恨不得把梁辛玉燒死。
一個護士從診間出來,直直撞見這一幕,驚叫一聲,火速衝過來抱著李施惠的腰,朝邊上候診的人群大喊:“快來幫忙啊!有人打架!去叫保安!”
梁辛玉呼吸困難,一張臉憋得半紅,奢牌墨鏡懸在漂亮筆直的鼻子尖,顯得格外滑稽。
她仍然在瘋狂地笑著,一隻手掰著李施惠掐住她脖子的手,長指甲把李施惠的手背撓出長長血痕,另一隻手還牢牢攥著那張掛號單。
“什麼……孩子……”梁辛玉從氣管裡擠出一點點的聲音,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逐漸瘋狂的李施惠,“江、閩蘊……早就、哈哈、早就、結、扎、了。”
那一瞬間,李施惠的世界一片死寂。
只剩梁辛玉嘲諷的笑聲迴盪。
“什……麼?”
掐住梁辛玉的手剎那間鬆開。
“你說什麼?”
李施惠一脫力,就被拉架的護士拖到距離梁辛玉幾米外的空地,極沒尊嚴地壓在地上。
“你騙人!”她的臉貼在地上,死死瞪著梁辛玉。
梁辛玉終於呼吸到新鮮空氣,咳得驚天動地,像是要把肺都給咳出來,狼狽地跪在地上,卻是邊咳邊大笑,整個身子都在聳。
“不信你去問莊合啊!他有錄音!姓江的魔鬼壓根就不愛你!”
她欣賞著李施惠狼狽的樣子,渾身爽快得汗毛都豎起,錄音的源文件已經被莊合逼著她刪了,那個貪婪的男人還要依靠江閩蘊吃飯,如果不是她有把柄被對方捏在手裡,怎麼會這麼被動!
梁辛玉憋著這口氣,必須從李施惠身上找回來,“他什麼都知道……他親口說的,他壓根就不愛你……”
李施惠奮力擺脫壓在她身上的一雙雙手,突然聽見一個不可能出現在此處的聲音從走廊盡頭響起。
“李施惠?!你們在幹什麼!”
腳步急匆匆地響起,越來越近。
“你們怎麼能壓著她!他媽的放手!”壓制住李施惠的手被鬆開,背後傳來幾聲驚叫,李施惠撐起身子就要去抓梁辛玉,肩膀被人拖住,拉進寬大的懷裡護著,江閩蘊從她身後抱住她,摸她的頭髮,“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李施惠什麼都聽不見,她右手手臂往後狠狠一甩,擊打江閩蘊的胸口,江閩蘊悶聲痛哼,手鬆開的瞬間,李施惠掙脫他的懷抱,衝過去抓梁辛玉的頭髮。
“你騙我……!”
江閩蘊急忙伸手去撈她的腰,只差一點點就能把她拉回來。
梁辛玉沒躲,她越過李施惠的肩膀看見眼神裡充滿震怒和仇恨的江閩蘊,笑出聲。
真是愚蠢的玩家呀。
這場遊戲會是無人勝出的死局。
李施惠扯中她頭髮的一瞬間,把她提起來,卻發現梁辛玉大笑的臉突然變得極為蒼白,嘴巴張得極大,呼吸急促,胸膛劇烈起伏,缺力地倒下去,單肩揹著的軟皮托特裡滾出幾瓶藥片。
形勢急轉直下,粱辛玉靠著牆滑落。
李施惠不知道梁辛玉怎麼了,不敢相信眼前發生了什麼。身後的江閩蘊立刻越身將她推開,李施惠渾身凌亂地退後兩步,看見江閩蘊蹲下身去將已經倒地的梁辛玉抱在懷裡。
“梁辛玉,你的藥呢?在哪裡!”江閩蘊的聲音極為迫切,一隻手堪稱熟練地翻梁辛玉的包,從裡面找出藍綠色的吸入氣霧劑。
先前拉住她的那幾個小護士見情況不對,再次圍上來,觀察梁辛玉的情況。
李施惠像個置身事外的旁觀者,渾身發抖地看著梁辛玉躺在江閩蘊懷裡,她彷彿揹著重重的石塊沉進深水裡,而江閩蘊的聲音朦朧如從水面之上傳來。
“吐氣,慢一點。”江閩蘊攬著梁辛玉的肩膀,垂頭指揮梁辛玉動作,另一隻手搖晃著氣霧劑,然後眼疾手快地將氣霧劑的咬嘴塞進她的嘴裡,用手按著藥罐,托住她的下巴。
梁辛玉依偎在江閩蘊懷裡的樣子是那麼刺眼。
昨晚突然出現的恍惚感再一次襲來。
李施惠往後退了一步。
人經受過巨大的打擊後會做出什麼舉動,李施惠不清楚。
但她的選擇是落荒而逃。
江閩蘊在她身後叫她的名字,要她站住。
好惡心。
她不想知道為什麼除了她以外所有人都知道江閩蘊早就結紮,也不想知道為什麼江閩蘊會突然出現在海城一院,更不想知道為什麼過了十年,江閩蘊對梁辛玉依然那麼熟悉。
穿著那件被梁辛玉拽到變形的土黃色長袖,頂著還帶著醫院地面髒汙碎屑的直髮,手心卷著被梁辛玉扯破的掛號單,李施惠像個行竊的小偷一樣,慌不擇路地跑出醫院。
原先說是大降溫的海城此刻豔陽高照,白花花的太陽坦蕩炙熱到刺眼的程度,將李施惠最不堪的樣子暴曬得徹底。
她本來就是個趁虛而入的小偷啊,她有什麼資格憤怒,有什麼資格發洩。
李施惠乾澀的眼睛難受至極,死命地咬住上下頜才能讓自己岌岌可危的神經走向徹底崩潰的境地。
來來往往的計程車對她的瘋狂招手避之不及,終於有一輛計程車停下,女司機勉為其難地接上她,隔著後視鏡擔憂地看她一眼:“小姐你去哪?”
李施惠其實壓根不知道自己現在到底能去哪。
她喃喃自語:“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女司機見她狀態不太對,先拉起手剎往前開:“你家住在哪裡?”
醫院那棟可怕的建築漸漸被拋在後面,李施惠扶著額頭,冷汗直流,胃堅硬地墜著:“在水汀花園……5棟。”
女司機專注地看著前方路況,往記憶中的地點開去,突然想起:“水汀花園?那一塊不是已經拆遷了嗎?”
李施惠如夢初醒般抬起頭,手緊緊捂著胃,挨住難受說:“抱歉,我忘了。”
車窗外是飛速流逝的街景,她們行駛在海城最繁華的街區裡,這裡曾是李施惠生活過十多年的城市,如今卻面目全非,成為陌生的他鄉。
她已經忘了,很多年前,自己就已經沒有家了。
蒼白的側臉倒映在車窗上,被故鄉的街景填滿,一道眼淚沉默地劃過十幾年來的物是人非,她如喪家之犬般沉默地哭泣著。
“去海城高鐵站吧。”
莊合沒想到自己會有接到李施惠電話的一天。
從他開始當江閩蘊的經紀人那天起,他無數次聽江閩蘊提起這個名字,而且這些年的次數頗有直線上升的趨勢,但是他從來沒有任何關於李施惠的聯絡方式,甚至從來沒有和對方吃過一頓飯,說過一句話。
對於李施惠的印象,僅能從江閩蘊不太客氣的只言片語中收穫,因此他總結出幾個關鍵詞:書呆子、高學歷、對江閩蘊死心塌地。
其實還有一個詞,和江閩蘊對她的描述關係不大。
就是傻。
這是莊合當年站在搶救室門口時對李施惠奠定的印象。
娛樂圈裡浸淫這麼多年,他聽說過不少瘋狂的事情。
為了錢,為了感情,空有皮囊,頭腦簡單的藝人誰不是惹得黑料一堆。但他沒想到身邊人裡第一個出事的會是和這個圈子關係不大,聽說從頭到腳都是優等生模板的李施惠。
那時候他和江閩蘊的事業正走向上升期,正打算甩開膀子大幹一筆,接戲接到手軟。
江閩蘊被無數媒體預言會是下一個統治演藝圈的頂流,但一切即將登頂巔峰的美好前程,都葬送在江閩蘊接到從醫院打來的電話的那天。
這件事在很長一段時間莊合不願仔細去想。
他們團隊焦頭爛額跑關係,醫院的,警局的,媒體的,把所有事情解決後元氣大傷了好一陣,幾乎一朝回到解放前,還得罪了先前已經簽約的某個名導,對方公開放話,說圈裡誰敢用江閩蘊,就是和他過不去。
莊合曾認真嚴肅地問過江閩蘊,李施惠對他來說,究竟意味著什麼。
可是江閩蘊想了很久,最後輕佻地聳肩,說出讓他記憶猶新的三個字。
“替代品。”
然後對讓自己事業折戟的事情做出簡單反思:“是我太沖動了,為了她,不值得。”
莊合一直以為江閩蘊想表達的是,李施惠是梁辛玉的替代品。
可是當李施惠穿著一件挑不出錯的普通米色襯衫走進他訂下的茶社包廂,坐在他對面,莊合對自己給“替代品”三個字下的原定義是否準確產生了極大的懷疑。
因為李施惠的顏值和打扮,在他或者說江閩蘊工作中所接觸的女人裡,甚至排不上前百分之八十。
誇張一點,說是倒數也不為過,畢竟鼻子仍有一些歪斜。
和在全球排得上名號的梁辛玉更是天差地別。
莊合退伍後就跟著梁辛玉的哥哥梁辛彥混跡江湖,閱歷已經頗深,可最開始陪著江閩蘊跑通告時,對著琳琅滿目的美麗面孔還是看花眼。
江閩蘊做平面模特出道,那時就有不少模特和製片給他遞過名片。
江閩蘊咖位低的時候往往笑納,回到工作室才會扔進垃圾桶。
而莊合撿過幾次,被他見了,倒沒多說什麼,只點一句:“小合哥,你打過去,我倆都得玩完。”
莊合被他似笑非笑的表情嚇出一身冷汗,很長一段時間不敢亂來。
是江閩蘊有了劇本的決策權後,莊合才開始燈紅酒綠的生活。
在梁辛玉之前的那位女伴,已經是某部大熱古裝偶像劇的女二號。
他看向對面坐下的形容憔悴的李施惠,心想,這就是你堅守貞操的理由?
簡直令人大跌眼鏡。
李施惠回家簡單收拾了一個行李箱的換洗衣物,在酒店洗漱過,才趕到莊合指定的地點。
江閩蘊給她收的那箱衣物被她直接扔在海城。
李施惠衝莊合點點頭:“莊總你好,我是李施惠。”
莊合擺出熟稔的樣子,伸手給她倒了杯茶:“弟妹別叫我莊總,叫我哥就行,我和閩蘊都認識多少年了,一直把他當自己的親弟弟看。這是明前龍井,年輕的時候我愛喝酒,現在養生了,就喝喝茶。”
李施惠露出一個疏離的淡笑。
莊合摸不準李施惠約他是想做什麼,精明地眯了眯眼睛。
“弟妹怎麼想到要聯絡我?”
李施惠並沒有和他繞彎子,食指屈起,鎮定地一敲桌面。
“我要聽你手中有關江閩蘊的那段錄音。”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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