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閩蘊回到家, 接近上午十一點。
他從附近的五金雜貨鋪裡買了張新的福字,又順帶捎了瓶膠水,按照李施惠的要求把福字認認真真倒著黏在門上。
放下膠水, 俯看空空如也的樓道,明明李施惠只離開一個小時不到, 並且承諾一定會回來吃午飯, 可江閩蘊又想打電話過去問問她能不能立刻就回。
因為除夕的午飯必須要十一點吃, 這是江閩蘊過除夕的新習俗。
回到餐廳, 從冰箱取出一袋排骨,一塊牛肉,又剁了一堆辣椒拍了幾顆蒜。
江閩蘊的心裡莫名感到心慌,隔一會就要去門口看一眼,最後導致牛肉的口感微老,排骨收汁的時候有點糊。
把菜端上桌, 時鐘指向十二點,李施惠還沒回。
這個世界上為什麼要存在親戚這種東西,江閩蘊盯著時鐘, 極端煩躁。
要是他們都死了就好了。
李施惠也不用隔三差五被叫回去。
他坐在口味大打折扣的牛肉和排骨前, 沉浸地思考把人弄死的可能性。
等到十二點半,還是沒回。
江閩蘊突然神經質地起身, 圍繞著餐桌走了兩圈。
再打電話, 依然是關機。
彷彿寒假伊始的場景重現,他又一次沒有等到李施惠。
不能去找她,江閩蘊完全沒有辦法緩解焦慮, 只好又去翻冰箱,他記得李施惠下午想要包餃子,那總要把餡料剁好吧……嗯……牛肉玉米的……還有香菇豬肉的……
三分鐘之後, 廚房裡傳來持續不斷的剁肉聲。
江閩蘊壓根沒有思考過他和李施惠吃到猴年馬月也吃不完這麼多餃子,直接剁了兩斤牛肉,兩斤豬肉。
案板上的肉碎飛濺在他的圍裙、臉和對面的牆壁上,而他視若無睹,修長的大手用力握住斬骨刀的刀柄,全神貫注地剁肉,直到連薄薄的白筋也不見蹤影,全部陷入橫流的肉泥之中。
看著那一灘紅肉,他想起某個摔得亂七八糟的人。
噁心的反胃感堵在喉口,江閩蘊分神壓制內心極端的不適感,強迫自己做眼下的重複性勞動。
剁肉的速度變得更快,快到在他自己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左手食指的指腹驀然劇痛,更為鮮豔的水紅順著肉泥的縫隙瘋狂蔓延開來。
他看著硬生生被刀削下來的一塊,就這麼血淋淋地躺在另一個物種的泥堆上,再也忍不住嘔吐欲,垂著手對著廚房的垃圾桶大吐特吐,嘔出一袋酸水。
鮮血不斷地滴濺在手邊的白瓷磚地面上,綻開一朵又一朵梅花紋樣的紅。
江閩蘊無知無覺,單手把所有的肉都扔進垃圾桶裡,拖鞋在廚房裡踩出一個又一個血腳印,如果不是左手生理性顫抖,他彷彿只是一個鐵做的機器人,機械地執行程序的指令。
他想李施惠的手是不是痛起來的時候也這麼痛。
可是比起手,他的心臟更痛。
不能再痛了。
江閩蘊弓著背靠在洗手池邊,皺眉大口地呼吸,右手揪住自己胸前的圍裙和毛衣,不懂為什麼李施惠只是又晚回來幾個小時,他會變得這麼難受。
可他只想乞求她能快一點回來。
——
李施毅並不知道他爸媽和李施惠在外面發生了什麼,回到房間把被子一蓋就睡得昏天黑地,直到一陣瘋狂的敲門聲將他從睡夢中喚醒。
“媽!有人敲門!”他有點害怕,用被子把腦袋裹得更緊一點,像個蛆一樣挪到靠近房間門的位置,又喊一聲,“媽!爸!有人敲門啊!”
無人應答他,只有越來越響的敲門聲。
李施毅實在是沒有辦法了,開啟門叫人,卻發現房間空無一人。
爸媽和他姐都不見了。
李施毅慌了神,縮著肩膀跑去不斷震顫著的大門邊,偷偷往貓眼裡看。
他看見了那天在超市裡遇到的哥哥,只是對方面色很蒼白,眼睛像得了紅眼病。
大過年的讓李施毅見到了鬼。
他立刻想到李施惠後腦上的傷口,完全不敢開門,生怕對方是上門來找茬的。
在震天的聲響裡,李施毅跑到家裡的座機上給他爸爸打電話,害怕地哭著說:“爸,你們在哪啊?我們家門口來了個很高很壯的男的,我媽知道,就是那天我姐身邊那個,他一直拍門怎麼辦,一直拍,你們聽得到嗎?好響,我真的很怕……”
周美清一聽兒子都哭了,趕緊把手機搶過來:“小毅別怕,你直接報警,就說有人擾民。我們現在在醫院,等你姐情況好點就回來,不怕啊,千萬別開門。”
結束通話電話重新走進多人病房後,氾濫在周美清臉上的慈母光輝褪成小人得志的鄙夷。
在仔細翻閱過那部手機之後,先前偽裝的卑微一去不復返,上天彷彿賦予了她天然的權利,代替法律和道德審判她那個不知廉恥的外甥女。
想起外甥女手機螢幕上那個男生一張張不正經的照片,兩個人簡訊裡你儂我儂的晚安,她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李施惠才多大,小小年紀竟然就和亂七八糟的男人同居!
這說出去她們李家人的臉都要丟大發了。
李施惠躺在病床上,嘴唇發白,頭上被紗布裹著,經過醫生診斷是輕度腦震盪和頭皮血腫。她目光恍惚地看見舅媽走進病房,虛弱地抬起手:“手機……還我。”
“哼,你還想要手機?你看看你手機裡多少亂七八糟的玩意兒。”周美清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我告訴你,你以後週末老老實實給我回家,不要再去想外面的野小子。”
“手機……還我。”鼻尖發酸。
舅舅舅媽竟然去翻她的手機。
還是隻有這麼一句話。
“絕對不會給你!明天就讓你舅舅把手機賣掉去,你和那個男生,叫江閩蘊是吧?等開學了,我就去你學校找你們班主任談談,要那個男生家的家長好好管管,小小年紀這麼骯髒,不想學習想著勾引女孩子早戀同居……”
她不過是狐假虎威,拆遷款的事兒還得這個金貴外甥女簽字,是萬萬不能徹底得罪的。
“沒有……”
李施惠的腦袋死疼死疼,像水泥車裡的攪拌機一直在不停地旋轉,她只能在洶湧到沒法處理的資訊流中抓住幾個關鍵詞:賣掉……江閩蘊……告狀……早戀……
不能去告狀,不能讓老師知道。
“不行……!”
李施惠後腦勺一股一股的發痛,疼得她大口大口喘息,眼角開始變得溼潤,眼皮劇烈抖動,又有要昏厥的趨勢。
她舅舅交完費,折返回病房裡,看床上更虛弱的李施惠,指著她舅媽:“看個人你都看不好!”
她舅媽撇了撇嘴,抱起手臂,轉開眼不說話。
“小惠,你現在好點嗎?”他站在李施惠床邊,一副關切的樣子,“你睡會,讓你舅媽在這裡陪你,我回去給李施毅弄點吃的。”
李施惠沒法搖頭,睜著眼看著被她舅舅如獲至寶般抓在手裡的手機,發出沙啞的聲音:“手機……”
她舅舅把那部漂亮的紅色手機往兜裡一揣,聲音溫和又殘忍:“小惠,你犯下這種錯誤,我們也有責任,以後你的手機就放在我這裡,不要再和那小子聯絡了,我待會就給他發簡訊,讓他別再騷擾你,不然我就告訴你們學校的班主任,把他開除了!”
“什、麼?”李施惠的瞳孔驟然放大,她不知道從哪裡爆發出巨大的力量,從床上爬起來飛身撲向舅舅的手,“你要發什麼?發……什麼?”
她舅舅輕輕抬手,就讓她與手機擦身而過,狼狽地趴在床邊喘氣。
李施惠突然感覺到心口淤著一塊石頭,她的聲音越來越弱,身體也越來越痛,哀求地哭泣:“不要發……不要發……求求你……”
“不發也可以。”
她舅舅拖了一張椅子,坐在李施惠的病床邊,和她談條件。
“那你答應舅舅舅媽,以後回家來住。生活費我和你舅媽按時給你,週五放學我們接你回家,臥室也給你擴大了,就安安心心住著。”
李施惠一口死氣硬生生堵在喉嚨口,堵住了她原本能說出來的所有傲氣的話。
她趴在那裡,嘴唇顫抖。
“……好。”
“你傷好了之後,自己去和那個男生斷了,別讓他找上門。順便把你的東西給我收拾回來,不要讓別人看見,不然丟死人了。”
“……好。”
李施惠蜷縮起手指,臉壓在醫院充斥消毒水味的被褥上,呆滯地臣服於對方提出的所有條件。
被明蔚抓到的時候,她還有一點後悔,一點心有不甘。
可被舅舅舅媽抓到的時候,李施惠的內心只剩下愧疚。
因為自己的私心,自己的放縱,把無辜的江閩蘊置於險境的愧疚。
事已至此,李施惠的精神狀態反而好了一點,頭也不那麼眩暈。
反正她本來就是要從他家搬走的,之前還需要自己出去找房子或者工作,現在又能回到舅舅舅媽家,何樂而不為。
真的,沒什麼不好。
她明知兩者有天壤之別,但只能努力自我安慰,努力改善局面。
因為再多懊悔再多悲痛也無用。
“讓我、給、他打個電話。”她伸手,平靜而緩慢地發音,“打完電話,手機、你們想、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
她舅舅和舅媽對視了一眼,都想到了那個男生跑到他們家敲門的事,把手機給了她。
周美清在一旁提醒:“你好好和對方講啊,要是敢告狀,你試試看!”
她硬氣起來的時候,總有種雞犬升天的滑稽感。
她舅舅也繃著臉:“只能說一兩句,讓他別再來我們家找你就行。”
李施惠握住手機,痛苦地撥通了那個她倒背如流的號碼。
作者有話說:後天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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