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辛玉的到來就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 泛起層層漣漪,而身處於最外層的李施惠,最初還不曾察覺。
她坐在寢室裡安靜地刷題, 像一隻沉默的蝸牛,與三個室友熱火朝天的氛圍格格不入。
自從經歷了那一場痛徹心扉的決裂後, 李施惠的情緒變得愈發扁平, 扁平到除了江閩蘊幾乎沒有什麼能夠挑動她內心的起伏。
包括依舊沒有回到第二名的開學考試, 相反, 她的名次滑坡到年級第十一名。
明蔚可能也擔心她的狀態,考試結束後約談了幾個成績大幅下滑的人,偏偏沒有她。
李施惠不在乎,甚至沒有再為此而流淚。
如果眼淚有效果,她爸媽就該起死回生,江閩蘊也不會把她趕走。
也許正是如此, 這場考試反而讓她滅殺了一切去找江閩蘊的心思。
找了又能如何,一個人的實力不能強勁到保護對方,最後還是會落得重蹈覆轍的結局。
不如忍到一切困難被她掃除的那一天。
“聽說高一藝術班轉來了個很漂亮的女生, ”周舟是除了李施惠之外整個寢室裡接收八卦最遲緩的人, 推了推眼鏡,“蘇綺怎麼好像沒聽你說過?”
“漂亮什麼啊, 都是亂傳的啦。”蘇綺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眼正在寫錯題的方孟雨, “那些藝術生沒什麼事不就喜歡討論這些,那個女孩子無非家裡很有錢會打扮咯。”
“是很漂亮。”方孟雨放下筆,撩了撩鬢邊碎髮, “蘇綺你不用替我說話啦,客觀來說人家的確很美。”
“哼。”蘇綺發出個憤怒的語氣詞,“要我說最不是個東西的還是費峻一, 傻逼。”
方孟雨眼睛有點紅,又垂下腦袋:“沒事,反正我現在不喜歡他了,他帶她玩不影響我們戰隊打比賽就好。”
“到底怎麼了?”周舟見方孟雨難過的樣子,微微皺眉。
蘇綺嘴角動了動,一副憋得難受到不行的樣子,但沒說。
方孟雨嘆了口氣,默許,“蘇綺你說吧。”
得到方孟雨的許可,蘇綺噼裡啪啦如開了閘的洪水,“就那學妹剛轉學來沒多久就和費峻一處成朋友了,本來也沒什麼,費峻一那人本來爛桃花就多,但他一邊跟小雨說他只是帶著這學妹玩兩把遊戲,一邊居然趁小雨不在,讓那學妹頂替了小雨的位置和他們戰隊一起練局,小雨可是戰隊主力!陪他打WAR3打了一個寒假,下個月就要去比賽的,現在帶這個學妹打你說是什麼意思?”
周舟目瞪口呆,也有些氣憤:“也就是說現在這個戰隊要把小雨換成她?”
蘇綺愁眉不展:“讓人不痛快的就是沒有換呀,那學妹打得又不好,只是因為小雨週中不去的時候是那個學妹在頂,最近小雨上線他們就老提那個學妹多麼多麼好,又不敢把小雨趕走。”
“那就換個戰隊好了。”周舟不懂電子競技團隊合作的重要性,隨口說,“打遊戲不就是圖開心麼。”
“不行。”方孟雨終於還是出聲,搖搖頭,“現在這個隊伍已經一起練了一個寒假,我很重視下個月的比賽,任何人都不能阻止我!”
她慢慢把自己纖細修長的五指緊握成拳,白淨文弱的少女眼中露出罕見的熱血與執著,“這場比賽結束之後,費峻一愛怎麼樣就怎麼樣,我也會離開隊伍。”
“所以我真的很討厭費峻一!”蘇綺為方孟雨打抱不平,“上個學期不知道是誰為了陪他打遊戲冒著風險跑出學校那麼多次,現在漂亮學妹來了他就不管小雨的處境了,就算是朋友也不能狼心狗肺到這個地步吧?還有那個梁辛玉,一邊和費峻一打遊戲,一邊給江閩蘊送水,現在八卦滿天飛,都說兩大校草爭校花,怎麼會有人這麼喜歡做明星?”
“你們在說……誰?”李施惠從漫卷書山裡抬起頭,有一點呆滯地看向室友三人。
本想著李施惠錯過了她們聊的諸多內容,蘇綺想從頭講起,就聽她又問:“你們在說,梁辛玉?”
梁辛玉?
寒假裡的那個漂亮女孩?
江閩蘊那時好像就已經和她打過照面。
“對,惠惠你知道?”方孟雨點點頭。
“嗯,寒假和她有過一面之緣。”李施惠的筆尖一頓,“她和……江閩蘊,怎麼了嗎?”
“哦,就是我聽藝術班的人說江閩蘊和費峻一在準備四月份的籃球賽,然後梁辛玉天天去給他們送水。”蘇綺給她解釋,“他們說江閩蘊無論對誰都超級冷淡的,尤其是女生,但有人看到他和梁辛玉聊得很開心,反正現在就傳說江閩蘊和費峻一都喜歡梁辛玉,二男爭一女,呃咦。”
她被自己的說法肉麻到,食指撓了撓下巴,打了個寒顫。
“應該不會。”李施惠想起江閩蘊說過的話。
我不可能也不會愛上任何人。
他說出這句話的表情是那麼認真而篤定,堅決到讓李施惠心碎的程度。
可梁辛玉那張實在漂亮的臉又在李施惠的腦海中無法抑制地閃現。
“我突然記起來,惠惠你不是認識江閩蘊?他有沒有跟你提過樑辛玉?”周舟推了推眼鏡。
李施惠靜靜地搖了搖頭。
“呃,”蘇綺瞥了眼李施惠不太好看的臉色,“那個惠惠早就和江閩蘊沒什麼聯絡了吧,而且就算還是朋友的話也不一定會說實話的,這些男生都這樣咯,面上看起來對美女不屑一顧,實際上見到梁辛玉那種女生就走不動道了。”
李施惠機械地把自己的腦袋扭回來,盯著書桌上攤開的習題,數字忽然變成密密麻麻的小蟲,在泛黃的紙張上爬,她聽見自己輕聲說——
“是麼。”
江閩蘊說完這話,仰頭灌了口礦泉水,滿身汗溼地坐在操場邊,看著空無一人的籃球場發呆。
“我真的覺得校花妹妹對你有意思,你別看她表面看都不看你,實際上前兩天我帶她打團的時候還問我你有沒有物件呢。”費峻一沒想到江閩蘊打球這麼猛,繃帶拆了沒幾天就開始練,累得他反倒像狗一樣喘。
“然後呢。”江閩蘊想起開學第二天,梁辛玉就找上他,對寒假髮生的事誠懇道歉,表示以後絕對不會去打擾李施惠,之前對他有好感都是年紀小不懂事,希望江閩蘊別往心裡去,之後她只想在三中好好讀書,希望他不要針對自己。
從那以後,兩個人彼此視對方為無物。
“聽兄弟一句勸,天涯何處無芳草。”
“我又不喜歡李施惠。”江閩蘊擰緊瓶蓋,用力捏著手中那瓶礦泉水。
“得得得。”費峻一撓撓臉,懶得爭,反正旁觀者清,眼見礦泉水瓶都要爆開了,坐得離他遠了點,“沒說你單戀一枝花行不?我是說也多看看眼前的大美女。”
江閩蘊的腦海中瞬間出現了李施惠的臉。
他一開始對她是心存愧疚的,畢竟是他發了瘋因為一張破畫把人趕走,又未經允許擅自闖入她的房間作惡。
可這種愧疚隨著時間的流逝,在李施惠沒有回頭的日子裡逐漸消磨殆盡,只剩下一點恨意。
江閩蘊有時候憤恨地想,當時他把挽留的話都說盡了,後來畫也燒了樓也跳了,為什麼李施惠就那麼狠,一點點回頭來找他的意願都沒有。
難道就因為他趕走了她?
他不是沒有想過自己先放下身段去找她,但是走到教學樓門口看見開學考的光榮榜上明晃晃的數字“11”,他就好像被下了一道禁足令似的,再也沒有勇氣往上爬一步。
江閩蘊心裡其實隱隱有個猜測,在看見李施惠對著林至承言笑晏晏的那天萌芽,在看見李施惠極速下滑的成績時來到頂峰,這個猜測就是——李施惠怪他影響了她的學習。
不然為什麼一定要走,不然為什麼對著林至承笑,不然為什麼不再來找他。
歸根到底,還是因為他成績差,他不學無術,他不能像林至承那樣給她帶來學習上的幫助。
“小玉!這兒!”費峻一揚聲朝遠處的女孩揮了揮手,暫時拉回江閩蘊的注意。
梁辛玉握著兩瓶水從不遠處跑過來,擦了擦額角的汗,巧笑倩兮:“峻一哥,給你帶的水。”
“不是給我帶的嗎,那怎麼買了兩瓶?”費峻一哪知江閩蘊與梁辛玉的過往恩怨,故意逗她,一無所知地撮合他們。
梁辛玉露出一個害羞的表情,把兩瓶水都扔進費峻一懷裡:“買多了你就多喝點,學長放學見!”
“放學見!”費峻一傻笑著目送梁辛玉回到在遠處等待她的那堆女孩子中間,覺得這學妹真不錯,人漂亮還溫柔,雖然打遊戲水平一般,但很會鼓勵人,他轉手把水遞給江閩蘊,“喏,人特意給你帶的。”
“不喝。”江閩蘊的手還有點疼,拍著籃球往籃筐下走,這些天來瘋狂練球出汗讓他稍微麻痺了因被李施惠拋棄而痛苦的神經。
他甚至完全不想關注梁辛玉的一舉一動,反正以他現在和李施惠的關係,就算在海城的一切被她知道又怎麼樣,跳樓,混舞廳,抽菸喝酒,不學無術,大不了還是絕交,還是拋棄他,不可能會更爛,指不定梁辛玉跑過去告他一狀,揭穿一切,李施惠還能有那麼幾秒鐘想起他這個人,甚至再次聖母心氾濫過來教育教育他。
全校,全市,全國,全世界,全地球,在李施惠和他絕交的當下,不值一提。
“你這人真不識好歹,校花妹妹送的水誒。”費峻一扔了水,有氣無力地追過去,“你他媽不會真以為練一個月就能打過林至承吧?天方夜譚啊簡直!”
打過林至承?
江閩蘊還真有那麼一點愚蠢的期待,可惜他沒辦法用精神勝利法說服自己,雖然在他眼裡林至承噁心、醜陋、卑鄙,但不妨礙林至承在除了他之外所有人眼裡優秀、帥氣、高尚。
“是又怎麼樣?”
“What”費峻一瞪大眼睛,沒想到江閩蘊真這麼想,飆了句洋文。
“是又怎麼樣!”江閩蘊以為費峻一沒聽清,重申一遍,站在三分線上抬起手,對準籃筐一拋。
“咚——”投球入筐。
他打球技術一般,只有投球準。
初中的時候上體育課自由活動,李施惠躲懶,他是沒吃飽沒力氣,兩個人就站在籃筐下輪流玩一顆籃球,看誰投的準,順便演給體育老師看,後來到了高中讀理科班,壓力大的時候會和同學打打。
費峻一本想笑江閩蘊的不自量力,突然想到江閩蘊想打敗的人是林至承,自己也有點兒熱血沸騰了:“沒錯,我們他媽聯起手來,暴打三中第一後衛!再不濟也要勇奪亞軍!”
還中二地比了個手勢。
江閩蘊甩了甩頭髮,左眼瞼下的小紅痣豔得晃眼,把彈回來的球拋給費峻一。
“繼續練吧。”
幾天後,高二藝術班的體育委員費峻一同學在籃球節抽籤環節成功抽中理尖班作為小組賽初賽的對手。
他壓根不敢告訴江閩蘊這個訊息,怕被打死,坐在網咖裡狂錘自己沾了黴運的手。
“怎麼啦學長?”梁辛玉坐在他身邊,笑得很甜,“有什麼不開心的事嗎?”
費峻一在等遊戲載入的間隙,悶悶不樂地把抽到壞籤的訊息告訴梁辛玉。
“這有什麼呀。”梁辛玉笑得燦爛,“今年不是我們班和你們班跨年級組隊嗎?到時候我去給你們喊加油,咱們必勝!”
“現在關鍵是我們很可能小組賽就會被林至承他們刷下來,到時候連個牌子都沒有。”他抱著自己的腦袋狠狠搓了兩把,“那江閩蘊這一個多月豈不是白練了?”
她託著腦袋,狀似無意地問:“所以江學長為什麼想打敗林至承呀?他們有過節嗎?”
“那當然是……橫刀奪愛之仇,不共戴天!哈哈哈哈!”費峻一瞎扯一通,見遊戲畫面加載出來,招呼梁辛玉,“不說這些喪氣話,上號上號。”
梁辛玉努努嘴,意味不明地笑了聲,右手慢慢拖動滑鼠。
果然啊。
她早就看出來了,江閩蘊絕對不是一個正常的人,讓覃嘉往死裡揍他,可能也比不上李施惠的一個眼神能讓他痛苦。
梁辛玉輕輕摸了摸自己的臉。
林至承,李施惠。
殺人怎麼會比誅心更痛呢?
“小玉,上線沒?”
“來啦。”
螢幕熒光映照少女一張冷白帶笑的臉。
作者有話說:明天,惠生病,小虐小甜大狗血。
大家七夕快樂,半夜摸魚寫了個七夕番外放上來,免費看!明天更新下
——七夕番外(上)——
李施惠讀博的某年七夕,江閩蘊在外拍戲。
一個諜戰懸疑電影,穿的服裝都是各式各樣的軍裝。
男人長得帥氣近妖,不演戲時的表情卻總一本正經的冷淡,穿著挺括軍裝的身段配蹬著一雙高幫皮靴的長腿,挺拔地走在民國風情的街道,活脫脫一個威嚴的真軍官,禁慾感十足。
李施惠經常在微博上刷江閩蘊劇組的路透,拍得好的都儲存下來,一張一張他的照片反覆看,久而久之,也漸漸積累了一個近百張照片的相簿。
江閩蘊有一次還穿著軍裝突然給李施惠打影片,李施惠沒有防備地接起,盯著那身藏青色布料,臉立刻就抑制不住地紅了。
“怎麼了?發燒了?”江閩蘊看她眼神飄忽臉頰飛紅的樣子,淺淺皺眉,“你今天早點回家,我找醫生來看一下。”
“沒……沒有。”李施惠單手搓了搓臉,“沒發燒。”
“那臉紅什……”江閩蘊突然頓住,仔細地打量李施惠的臉,又垂頭看了眼身上的衣服,忽地冷嗤一聲,全都明白,“哦。”
然後“啪”地把電話掛了。
李施惠心一緊,手忙腳亂地給他打過去,沒接,只得到對方冷淡的三個字“上戲了。”
之後江閩蘊再接她的影片,都是穿常服。
李施惠不知道自己哪裡做錯了,內心有絲淺淺的遺憾,不過也沒有再提穿軍裝的事,頂多對著相簿舔舔屏。
自動化系讀到博士,基本是男多女少的狀態,李施惠和師姐作為她們教授門下唯二的女生,早早有了物件,剩餘男生都是單身,便張羅著一起出去過七夕,吃頓飯再看個電影什麼的。
“我今天也有空,某人趕論文呢。”師姐插了句嘴,把視線轉到李施惠這,“小惠你呢?和物件出去約會嗎?”
李施惠和江閩蘊結婚後很少約會,江閩蘊忙著拍戲賺錢,她忙著讀書,更何況此時江閩蘊已經連拿兩個影帝,風頭正勁。
有一次她們出去吃飯差點被粉絲圍追堵截,氣得他一整天不開心,那天回家還把她翻來覆去折騰,後來就不怎麼愛和她出門了。
李施惠搖了搖頭。
“那要不一起吧!我們不喝酒也不玩很晚。”一個學長拍了拍手招呼道,“就去校門口那家墨西哥餐廳玩桌遊吧,點點塔可披薩什麼的湊合過。”
李施惠想著江閩蘊今晚也不回家,她也不會晚歸,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沒給江閩蘊打電話。
更何況,她掏出手機一看,早上起床給他發的“七夕快樂,我愛你。”到現在還沒有任何迴音。
可能是拍戲忙忘了吧。她鬆了鬆肩膀,嘆口氣。
玩到大約八點半,她提前離場,一個人往家趕,手裡還攥著一支餐廳搞活動送的廉價玫瑰,和她的狀態一樣,有些蔫不拉幾。
那時候她和江閩蘊還住在江邊的大平層裡,距離F大非常近。
幾分鐘後,李施惠推開了家門。
有燈?
李施惠有點緊張,握著手機往裡看,就見客廳的落地燈亮著。
一個穿軍裝的男人背對著她,靜靜坐在沙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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