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沉廣場的邊緣, 李施惠朝宗越走去。
“我已經很久沒有跳過舞。”她迴避了他的問題。
“是在那次之後嗎?”宗越也順著她的話說下去。
李施惠沒有否認。
不過正是來到他的身邊,她才知宗越為什麼會提出這樣的邀請。
在他們的前方,一串延伸向遠方的腳步狀銅片嵌在廣場的石磚之中, 是華爾茲的簡單步法。
“李施惠,想試試嗎?”
不待李施惠回答, 宗越突然牽住她的手, 拉著她踩在第一步的足跡上。他察覺到, 李施惠是一個需要推力的人。
李施惠把手遲疑地搭在宗越的肩膀上, 低著頭觀察地磚上腳步的變化。
一開始,她如當初那樣屢屢踩錯,心生厭煩,想掙開宗越的手,卻被對方用力握住,李施惠不虞地抬眼幾次, 對上宗越鼓勵的眼神,又慢慢軟化。後來,她終於掌握節奏, 兩個人漸漸擺脫了束縛, 跳出了步法設計的框架,步入廣場中央。
跳舞, 只享受步頻交錯的瞬間, 的確可以忘記很多煩惱。
跳了幾首曲,李施惠的漸漸體力不支,在廣播切歌的時刻, 她停下了腳步。
這一次,宗越沒有再帶著她繼續,卻也沒有放開她的手。
宗越的手溫暖而有力, 李施惠不再掙開,和他的視線在半空中靜靜交匯。
原來做一個就算任性也能被無限包容的人,是這樣幸福的滋味。
李施惠不想再回到那種為他人輾轉反側的日子。
“姐姐!”
一個也許只有五歲大的小女孩,舉著一束玫瑰,闖入了他們之間。
姐姐?
李施惠有些臉熱。
“我想送你花!”
小女孩執拗地想要把花塞入李施惠的手裡,李施惠有些不好意思,問她:“多少錢一束?”
“不要錢。”小女孩揮舞著花束,“送給你。”
李施惠想翻包拿錢包,宗越上前一步,彎腰遞給小女孩一張紅色的鈔票:“謝謝你,小朋友,可以把花先給我嗎?叔叔請你吃棉花糖。”
那小女孩緊緊攥著花,躲避宗越想要接花的手,用力搖了搖頭:“有人讓我直接送給姐姐!不要錢!”
宗越沒有聽明白。
李施惠臉色一白,她抬頭張望,看見那個包裹嚴實的男人站在下沉廣場的另一端,眼神陰冷地盯著她。
天色漸暗,來到廣場上的遊人漸多,擋住了他們之間的視線。
李施惠心裡一陣緊張,不知為何想到了林至承和她在F大的那天。
她慌張低頭把花接過,小女孩便笑鬧著跑開了。
“有人送你的?”宗越大概以為是陌生人,開玩笑道,“學妹的魅力一直所向披靡。”
李施惠汗津津地握著那支玫瑰,原本平靜的心潮忽然起伏,她想當著江閩蘊的面把花用力扔進垃圾桶裡,又想暗示江閩蘊走開,可是再抬頭,對方已經消失了。
原來有人一直在暗處觀察她,這種窺視讓李施惠如芒在背。
她訕笑著答:“誰知道是什麼人。”
“嗯。”手中的玫瑰花忽然被宗越接過,剛剛兩個人放開的手又重新牽在一起。
李施惠一驚,想要把手抽離,卻被宗越穩穩握住,聽見他笑著說:“本來今天的第一支花就不應該是小朋友來送。”
李施惠仰面回視牽著她的男人,宗越的眼底充盈著溫暖的笑意。
玫瑰花莖修長,原本的刺全部都已削平,被宗越捧在懷裡。
“那應該誰來送呢?”她看著他,明知故問。
男人的身影與當年捧著一大束玫瑰的少年重疊在一起,讓李施惠不由得暫時放下心頭的紛擾,回贈他一個同等溫暖的微笑。
不如憐取眼前人。
宗越牽著她的手一緊。
“如果現在這裡立刻馬上出現一家花店就好了。”他忍不住笑。
李施惠深吸口氣。
她其實十分清楚,此時此刻不應該說一些煞風景的話,可是……她想說清楚自己的顧慮。
“宗越。”李施惠嘴角的微笑慢慢放平,“我之前告訴你,我離過婚,也許、也許你一時衝動,覺得這沒什麼大不了,但是我想,宗老師未必能夠接受。”
宗越的眼神也變得嚴肅,嘴唇卻仍然保持彎起的狀態。
“如果你認為這只是我的一時衝動,”他輕哂,“那這場衝動的持續期也太過漫長。”
他直視李施惠的眼睛,平穩地闡述:“在我告訴我爸我們在一起的那天,我就已經把你離婚的事情一併告訴了他,毫無隱瞞。”
“現在,你覺得他接受了嗎?”
李施惠的眼皮劇烈地顫動著,讓人想起蝴蝶撲閃翅膀的樣子。
宗魏這些天和藹的面目一幀一幀在她腦海中放映。
他沒有怪她。
李施惠肺部的空氣被用力壓縮在一起,落成沉沉的一團,裹住她的心臟。
和在餐廳時不同,李施惠懂得自己為何而流淚。
在她尚且渾然不知的時候,她已經被宗越和他的家人接納了全部的過去。
李施惠伸手去擦眼淚,忍不住發出一聲自嘲的笑聲:“你知道嗎?周伯成那天給我打電話……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拿到我的手機號的,不過他肯定有很多辦法吧,然後……然後他說,你是我的良配。”
宗越忽然抱住了她。
這是他們之間第一個如此緊密的擁抱,在人來人往的廣場中央。
“在這裡擁抱你很不合適,我也不想和你就這樣稀裡糊塗地確認關係。”他的嘴唇離李施惠的耳廓很近,溫柔的風吹在她耳邊,“但我想說,李施惠,我們會是良配,不需要任何人來告訴你。”
李施惠也緊緊回抱住了他,眼淚潤溼了宗越的胸口,她突然不想在乎是否有誰在盯著她,不想再去害怕一切不可預知的事情。
也許兜兜轉轉和宗越在一起,就是她的命中註定。
天空突然飄起小雨,宗越拉著李施惠一路往她家的方向跑。
兩個人明明淋得像只落湯雞,臉上卻都洋溢著幸福的滿足感。
站在樓道口的屋簷下,李施惠向宗越發出上樓坐坐的邀請。
宗越輕輕揉了揉她溼漉漉的發頂:“今天不太合適。”
李施惠的臉紅了。
她垂著腦袋,“嗯”了一聲,準備往樓上走。
宗越拉住她的手腕,說:“等一下。”
李施惠站在臺階上,低頭看著他。
宗越深邃的眼睛仰望著她,躊躇地說:“李施惠,我還是想再確認一下……”
他的話沒有說完,李施惠彎下腰,蜻蜓點水般吻在了他的額頭上。
“再見,宗越。”李施惠飛快地跑上樓,聽見宗越的聲音過了一會才從樓底傳來。
“李施惠,晚安!”
那種無法再藏住的笑容在李施惠的臉上不停擴大,一直到最大的幅度。
原來這就是愛的力量。
她的心臟瘋狂地跳動,裝上永動機一樣不知疲倦地跳動。
直到看見站在她家門口的江閩蘊。
在花團錦簇的春天裡,一股寒流襲來。
和她截然相反,江閩蘊身上的風衣十分乾燥,臉上卻佈滿淚水。
那雙曾經讓李施惠心馳神往的眼睛裡充滿痛苦。
李施惠想,是時候該做出了斷了。
在她給宗越正式的答覆之前。
她慢慢地走上樓梯,狀若不知地問:“你怎麼來了?”
“我怎麼來了?呵……你不如評價評價我做得怎樣?”江閩蘊的咬肌微微鼓起,語氣兇狠,“沒有打擾你和那個小三,還給你送了……”
“啪——”
李施惠反手給了他一巴掌。
江閩蘊的腦袋偏過去,沒有說話。李施惠下手並不留情,他捱了那一巴掌的側臉迅速紅起來。
“我和你約定過吧,想維持現狀,就永遠不要主動出現在我面前。”
他手上有一張被捏得皺皺巴巴的紙,李施惠抽出來看,不由笑起來。
“你乾脆去列印幾千份,在市中心發發看,看看是你丟臉還是我丟臉。”
他們接吻的樣子模糊不清地印在上面,如果李施惠沒有想錯,這是她睡著之後江閩蘊偷偷拍的。
江閩蘊回過頭,腫著臉陪著她笑,痛恨地盯著她:“沒錯,如果他敢上樓,我就給他看看。”
真是死不悔改。
李施惠漠然地靠在牆上,把這張照片一條一條撕成細碎的紙屑。
“好啊,你給他看。”
那些紙屑被她團成一團,直接扳著江閩蘊的下巴推進了他的嘴裡。
李施惠說:“我們結束吧。”
在江閩蘊發來吻照的那天,她直接請房東把家裡的門鎖換了。
在那之後,江閩蘊來過兩次,每次在沙發上解決掉李施惠的需求之後,厚著臉皮幫她打掃完家裡的衛生再走。
他提過幾次要鑰匙的事,在李施惠的手指掐進他的背最深的時候,突然停下來,恬不知恥地提出這個請求。
李施惠掀起眼皮,冷冷地笑了一下,隨手摸過手機點開宗越的號碼,江閩蘊立刻緘默,湊過去瘋狂地吻她,把手機拿走。
那時她說:“你做不好的事有的是人能做好。”
現在她說:“我們結束吧。”
江閩蘊原本瞪著她流淚的眼睛輕顫,恨意似乎隨著淚水快速流失,只剩下茫然。
紙團堵住了他的喉嚨,江閩蘊發出一點小動物一樣可憐的嗚咽。
李施惠原以為江閩蘊會把那團紙吐掉,於是在親眼看到他下嚥的瞬間,條件反射地皺了皺眉。
“什麼?”江閩蘊的喉結吃力地動了動,發音含糊不清。
“我們結束吧。”李施惠重申一遍。
“結束。”他提取了一個正確的關鍵詞。
“嗯。”雨水潤溼李施惠的頭髮,讓她的體溫不斷下降,在秋天產生刺骨的感受,“請回吧。”
她想洗個熱水澡。
江閩蘊弓著背,眼珠因為哭得太久爆出可怕的血絲,好像並沒有聽懂李施惠的話,呆呆地看著已經把笑容收起來,變得無比遙遠的女人。
過了好一會,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李施惠……你說結束就結束?”
不待她回答,樓上突然傳來開門聲。
有人正在往樓下走。
李施惠看著一張臉哭得不成樣子又沒有遮擋的江閩蘊,輕嘆口氣,開了門:“進來說吧。”
剛好……她還有很多事想要交代他。
李施惠從浴室走出來時,兩個人似乎已經平復了心情。
江閩蘊順手收拾了她的客廳,面無表情地坐在沙發上。
和過去的他相比,失憶後的江閩蘊的確更為穩定。
窗外雨勢漸大,室內充滿雨聲。
李施惠擦著頭髮,坐在了他的身邊。
“看電視嗎?”她先打破沉默。
“咳……”江閩蘊迅速點頭,聲音出口的一瞬,才發現自己的嗓子竟然乾啞得說不出一個字,急忙輕咳一聲,“好。”
李施惠打開了電視機。
這還是她搬來這裡後,第一次看電視。
江閩蘊是個很愛看電視的人,他不看別的,就看電影頻道,放什麼看什麼,有爛片也有好片,李施惠有時候看不下去,他說,這個頻道放什麼總是有意義的,看爛片就當研究錯題了。後來電視有了網路功能,他就把高分的反覆看,像研究教材那樣逐幀逐幀按暫停,然後播放,再暫停,手邊拿著一本本子,不知道在寫寫畫畫什麼,但這麼多年也積累了厚厚一沓。
江閩蘊也許不會永遠是演藝圈裡最帥或者最敬業的,但他在李施惠心目中始終是又帥又敬業的,這也是為什麼在他失憶後,李施惠替他賠了幾部片約的違約金,也沒有讓他貿然去演。
她坐在他身邊,看著電視開機時發出的熒白的光,忽然就想起過去的那些年歲。
他們擠在沙發,悠哉悠哉地度過某個午後,尚且不知,其實一生一世一雙人是很難的。
“看什麼?”
身邊人發問,李施惠才意識到自己在走神,一臺的廣告也已放了一段。
她調出網路功能的搜尋欄,搜尋江閩蘊的名字。
“你想不想了解你的過去?”
江閩蘊其實想說不想,但是李施惠垂著頭,專注地在遙控器上拼湊他名字的動作讓他不忍打斷。
他盡力不去想李施惠所說的結束,不去想就可以當作從未聽到。
他甚至已經想好,如果真到了李施惠決定結束的那一刻,他該如何演出痛改前非,永不再犯的表情,懇求李施惠繼續接受他。
“接下來,我宣佈,本屆百花獎最佳新人是——”拿著手卡的演員誇張地大喊,“《墮落》,江閩蘊!”
江閩蘊抬起頭。
李施惠向他介紹:“這個影片是你的影迷剪輯的,包含了你過去所有的獲獎瞬間,前段時間在社媒還挺火的。”
影片配了一首很熱血的BGM,也許是他拿的獎真的很多吧,竟然都能卡得上點,濾鏡調得很白,江閩蘊看自己像在看鬼。
按照時間順序,應該會從江閩蘊十九歲,一直播放到他三十一歲。
江閩蘊坐在李施惠身邊,看著螢幕上那個隨著時間推移愈發意氣風發的男人,簡直沒有辦法想象這是這些年的自己。
那個江閩蘊的眼睛裡含潤著溫暖華光,在萬眾矚目中闊步走上領獎臺。
臺上是正值佳年的俊美青年,臺下是排山倒海的歡呼掌聲。
那時候的他已與李施惠結婚數年,臉上氾濫著不加掩飾的幸福。
在江閩蘊最嫉妒的那一幀,李施惠按下暫停。
江閩蘊偷看了李施惠一眼,她的側臉也在白光映照中微微帶笑:“這一年,你接連拿下兩個大獎,稱得上是影壇史無前例,我真的很為你感到驕傲。”
“你一定給了他什麼獎勵吧。”江閩蘊收回目光,盯著螢幕中自己小人得志般的笑容,充滿酸意,“而且就是在前一天晚上。”
李施惠張了張嘴,一時啞然:“呃……”
如果她沒記錯,那一次江閩蘊去頒獎典禮前連連在電話裡抱怨幾天,說自己不過是陪跑,努力多年也沒有什麼結果,還得見證別人的喜悅,總而言之就是痛苦萬分,李施惠怕他傷心,偷偷飛過去陪他,本來打算給他一點安慰,結果……
“李施惠。”江閩蘊轉過頭,微微湊近她,“你為什麼這麼好騙?他睡爽了你的樣子太明顯了,你不會真以為他是拿獎拿開心的吧?”
李施惠退後一步,躲開了江閩蘊的靠近。
“你不瞭解他,他向來把事業和個人生活分得很開。”
她按下播放,那段影片的最後有一段江閩蘊獲獎感言的混剪。
幾乎每一年都差不多,感謝影迷,感謝劇組,感謝導演,感謝公司,感謝同事,展望未來,加油努力,連順序都沒變。
他唯獨沒有感謝過李施惠。
甚至家人、妻子、朋友一類的內容都沒有。
“你看到了嗎?你從來沒有提到過我。”李施惠聳了聳肩膀,輕鬆地說,“其實我們的關係遠非你想的那樣情深義重,甚至在最初,你公開結婚的時候,可能也並非遵從本意。”
“你想要我提起你嗎?”江閩蘊在李施惠躲閃的那一瞬間,有一種想要把人暴戾地拖進懷裡的衝動,但他硬生生忍了下來,“那以後,每一次我都把你放在第一個說,可以嗎?”
他再度靠近她,一點一點。
“我說,感謝我的老婆李施惠,可以嗎?”
“我說,感謝她一直包容我的錯誤,忍受我的無理,可以嗎?”他伸出手,攥住了李施惠的手腕。
“你放開……”李施惠猛然睜大眼睛,面露一絲驚恐。
“我說,感謝她愛了我那麼多年,愛得我不知天高地厚,愛得我不懂何為珍惜,我現在知道錯了,可以嗎?”江閩蘊把李施惠拉進懷裡,整個人完全地懷抱住她。
就在前幾天,他在相同的位置,和李施惠汗涔涔地抱在一起。他還記得自己用右手托住她的背,左手緊緊環抱著她的腰,把她壓在沙發前親吻。
現在,他抱著她,哭得泣不成聲。
“李施惠,不要說結束,可以嗎?”
李施惠的眼眶也漸漸發紅。
江閩蘊流著淚,痛苦地親吻她的臉頰:“我把照片吃掉,徹底刪除,你就當沒有發生過行不行?我對你發誓,如果我再出現在你和宗越的面前,我就不得好死,可以嗎?”
“江閩蘊,不要發毒誓。”
她伸出手,慢慢地擦拭男人臉上亂七八糟的淚痕。
“你還有大好的人生要去過,我也是。”
“李施惠。”江閩蘊定定地看著李施惠,“你要拋棄我了嗎?”
李施惠閉了閉眼。
她輕聲說——
“江閩蘊,我愛上宗越了。”
抱著他的男人身體一點一點僵硬。
“哈哈……”江閩蘊退開一步,大笑起來,“你愛上宗越了,你愛上宗越了和我們在一起有什麼關係?”
李施惠一雙眼憐憫地看著他。
“難不成,你要對他一個大男人負責?”江閩蘊笑得發抖,“李施惠,你怎麼不對我負責?我什麼、什麼都不記得,是你睡了……睡了我,難道不要對我,哈哈,對我負責嗎?”
很多年以前,江閩蘊堵她宿舍樓下,抓住一夜混亂後慌忙落跑的她,也問出了一模一樣的問題。
李施惠看著江閩蘊流淚的笑臉,也忍不住彎起唇角,無盡苦澀地說:“江閩蘊,我已經對你負過一次責,負不起第二次了。”
“我不需要你負責,李施惠,我不需要你負責……”江閩蘊瘋狂地抓緊李施惠的手,用力壓向自己的胸口,卑微地說,“你不是說我很賤嗎?你就當我犯賤行不行?你就當可憐可憐我這個賤人好嗎?宗越惹你生氣的時候、出差的時候……他不在的時候,你就叫我過來……”
李施惠忽然也流淚了。
也許江閩蘊的想法從未改變,變的是她的一顆真心。
“對不起……”她滿心愧疚。
“李施惠,你知道嗎?你知道嗎?”江閩蘊知道自己徹底崩潰了,他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表情,失去了李施惠最愛的樣子,像偽裝公主的巫婆那樣露出可憎的面目,大哭大笑,“你弟弟來找我要錢,哈哈,我沒有給,還找人揍了他一頓,他就說我變了,說我以前給他很多很多錢,還說你特別特別愛我,為了我就算能去好學校也留在明城還整容了,為了我還拿刀威脅他要拿回那個破手機……”
他用力地握住了李施惠的雙肩,雙手顫抖:“哈哈,這怎麼會是你呢?”
他痛不欲生地大喊:“這麼愛我的人怎麼會是你呢!!”
“是啊……這怎麼會是我呢?”李施惠用手背輕輕擦淚,平靜地說,“江閩蘊,你就當他是騙你的吧。”
“他本來就是騙我的!因為……”江閩蘊的額頭抵住李施惠的肩膀,樂不可支地說,“因為李施惠,你的偏愛真的很明顯。”
“我沒有感受過你一天的愛,卻得到了你全部的厭惡……”
突然,李施惠的肩膀傳來劇烈的痛楚。
江閩蘊壓住她,死死咬住了她的肩膀。
“呃啊——!!!”李施惠痛得不停地發抖,握緊拳頭拼命砸江閩蘊的背,“鬆開……江……你鬆開!”
那種要被活生生撕扯掉一塊肉的痛覺,讓李施惠渾身發軟,血滲出來,染紅江閩蘊的嘴唇。
他像一個嗜血的怪物一樣跪在她面前,不停吮吸著她肩膀上的血流。
“李施惠,你說我不瞭解他,恰恰相反,我很瞭解他,在他去死之前,一定跪著求你殺了他吧?你拋棄他,和讓他去死有什麼區別?!”
李施惠軟倒在江閩蘊的懷裡,拒絕回答他的問題,面色發白:“滾開!我恨你!”
“我也……恨你。”江閩蘊抱著李施惠,絕望地說,“恨你為什麼要愛上我?恨你為什麼愛過我又不愛了?恨你為什麼不愛我之後又愛上別人?李施惠,到底為什麼?”
“所以……其實你的愛也是一文不值的東西,對嗎?”
李施惠看著他癲狂的樣子,心想,原來就算是江閩蘊也有醜態百出的時候。
“就算一文不值,我也不會再給你半分。”
“江閩蘊,你就是個瘋子!”
十八歲的江閩蘊,親手毀掉了李施惠心目中最後一點殘存的濾鏡。
肩膀上的疼痛讓她深刻地意識到,任何時候的江閩蘊,都是條完完全全不值得施捨任何同情的瘋狗。
從李施惠的眼睛裡,江閩蘊看見了一個發了瘋的女人。
放在沙發上的手機突兀地亮屏。
鈴聲中,宗越的名字不停躍動。
二十分鐘後,李施惠匆匆趕到中德天怡。
“老師怎麼樣?”李施惠的額頭還泛著虛汗,看著整個人呆靠在牆沿的宗越,泛起一陣感同身受的心疼。
“突然昏迷了……剛剛我來時,他一直在吐。”宗越少見地流露出慌張和悲傷,“今天下午,今天下午他還是好好的……我來看他,他還問起你……”
宗越沒有看見,一個髮絲凌亂的男人如鬼魅般漂浮在李施惠的身後。
江閩蘊站在樓道的入口,親眼見證另一個男人對著李施惠流淚,把自己的脆弱毫無保留地展露在她面前,然後乞得她同樣毫無保留的擁抱。
原來李施惠的愛情並不是不可名狀的。
在充滿消毒水味道的醫院長廊,明明隔著很遠的距離,江閩蘊卻能清晰地看見宗越緊摟著李施惠的腰壓出的深深褶皺,而這褶皺的縫隙裡塞滿了專屬於李施惠令人安心的愛意。
也是他再也無法擁有的愛意。
“先生,麻煩讓一讓。”
有護士從他身邊匆匆經過。
江閩蘊渾渾噩噩地後退一步。
他的確只後退了一步。
可是頭頂傳來尖叫聲時,他為什麼已經從長長的樓梯上滾下來了呢?
江閩蘊睜著眼,看著頃刻顛倒的世界,和朝他狂奔而來的醫護。
頭好痛……
為什麼我一覺醒來,會是這樣?
好想吐……
好想回到那個跨年夜,回到十七歲的李施惠身邊啊。
對了,他還欠李施惠一句……
什麼呢?
大概是。
對不起,我愛你。
血從江閩蘊的唇角邊慢慢溢位。
果然愛情讓人不得好死。
作者有話說:下章週五更,失憶結束,純追妻,但是追妻肯定是要破壞男二女主的,不接受謹慎。
如果您覺得《頂流前夫是病嬌》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79144.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