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
歸昭的眼神關切,冷山音知道他在擔心自己有沒有受傷,她回了個安心的眼神,順手擼了把歸昭手上的貓。
那貓的一雙眼睛瞪得溜圓,冷山音的手指落在它腦袋上時它便眯了眯眼睛,還拿腦袋蹭了蹭冷山音的手。
這裡不是什麼很好說話的地方,歸昭一手抱著貓,一手把冷山音攬進自己懷裡。
他身形高大,兩人一貓被黑色衣服攏了個嚴嚴實實,一路飛回了鬼火宮。
剛落地,歸昭直接鬆了手,貓輕巧地跳到地上,他一把扯過冷山音,從上至下地將她用肉眼掃了一遍,最後視線停留在了眉骨上,他看著已經結痂的傷口皺了眉:“這裡怎麼弄得?破得這麼厲害。”
他自詡是個粗人,大老爺們皮糙肉厚,受了皮肉傷輕則不管,重則自己在藥櫃子裡掏點藥粉隨意撒著,用布隨意一裹便算了事。
但冷山音不一樣,她是桃花林裡出來的水靈姑娘,經不起這麼折騰。
歸昭抄起手就給宋跡傳了靈力,冷山音都沒來得及阻止。
她的頭髮在飛行中被吹得亂七八糟,歸昭此時放開了她,她抬起手將頭髮攏在腦後,重新插了下簪子。
歸昭發完靈信,一抬眼冷不丁就看到她手腕上被磨紅的痕跡,有些地方還破了皮。
“那狗東西綁你了?”
歸昭的聲音裡壓抑著憤怒,冷山音一愣:“他不就是要綁架我嗎?不綁……才不對吧?”
歸昭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冷山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慢慢說:“他本來說什麼要給我一個教訓,除非我投誠,我想著不如將計就計的把你喊過來聽一下,你也怪可憐的,我認識你還沒多少天,你這遭人殺遭了多少次了,連新婚夜都被打的半死。不過聽他語氣好像基本都是他乾的,那天的水雲間也是,不過那門真不是我開啟的,我去的時候它就已經開了,要是憑我自己能開啟就好了……”
說道最後,她幾乎是自己在碎碎念,沒指望歸昭聽入心。
忽然,溫暖的感覺從上至下的包裹住她,夜裡的寒意在這一刻被徹底逼散,她能感覺到,歸昭抱的很緊。
這是歸昭第一次如此害怕失去一個人。
冷山音能做到今天這個地步,她的身份自己已經完全不懷疑了。
她絕不是歸景宸的人,也不是在歸景宸在妖族的探子。
她是他的太子妃,是和他在姻緣樹上名字寫一起的人。
新婚夜,若是沒有她,他也許就死在了破血散之下,只能等到宋跡來給他收屍。
野郊桃花林,若是沒有她,他也許就死在了冷山音家門口。
水雲間,他極度悲傷之下,隨意抓過冷山音,將她當成了唯一能抓住的安慰,冷山音也承托起了他的所有情緒,陪了他一整夜。
不是婚後他的太子妃招來了禍患,反而是他的太子妃剛嫁過來就救了他好幾命。
太子之位,他其實並不明白為什麼歸景宸那麼想要。
兩位主神自他出生起就把全部的注意力塞在他身上,但並不是因為愛。
所有人都盼望著他成才,把所有的期望和希望都押注在他身上,而他沒有退路。
被立為太子之前,他想方設法要熄滅自己即將成為太子的可能,便經常在晚上穿著普通小孩的衣服偷跑出宮,在村子裡、集市上找到了一群同他年歲相當的男孩,每至亥時便約在一起,在後山上抓些野兔,就地支起一個火堆烤著吃。
時間長了互相熟悉了,歸昭和他們約著玩的地方就變成了他們的家裡,他眼力見很足,玩完之後會幫著收拾,見到誰在幹活洗菜煮飯,或是修小零件的都會上前幫忙,再在清晨離開。
很巧的是,他們每家都不止一個孩子,都有結界妹妹。
久而久之,便傳出了歸昭流連在不同人家,每至早上才回到宮裡的傳言,至於具體是流連在了誰家,卻無一點訊息。
直到這時,他的玩伴們才知道,每晚同他們一起上山捉兔子,在家幫忙洗菜的是天界最尊貴的太子。
同他關係最好的是南街的李公子家,他們家做的是布匹生意。
李公子的姐姐織得一手好布,她習慣於將靈力加註於布料的縫隙之中,因此她的布通常更加防風,更加保暖,也更加漂亮。
李姐姐不僅手藝玲瓏,更是個心思玲瓏的妙人。
她看歸昭的這些行為,便猜出來了一些。
不過歸昭這番動作下來,對於這幾位姐姐妹妹其實並不友好,畢竟是平白無故的遭了個與準太子殿下有染的名聲,不怎麼好聽。
本著做生意的原則,歸昭有心補償,便許了南街李家在主街上地理位置最好的一家鋪面,李姐姐也樂得接受。
她年長歸昭幾歲,看的出這毛頭小子心裡澆不滅的憤恨與叛逆,有心勸慰:“萬事不可兩全,你生在無心宮長在無心宮,錦衣玉食、靈丹妙藥一樣沒缺過,而代價就是你這輩子將不再屬於你自己。在其位,謀其職,負其責,盡其事,你是未來的主神,身上挑的是天界民眾的未來。你現在還小,或許還沒有意識到,但終有一天會明白。”
沒人這樣跟他語重心長得說過話,歸昭被這一大段突然砸過來,弄得他有些懵。
他若有所思的一路慢慢走到了無心宮,剛踏進大門的那一刻就被歸承至抓了個正著:“你去做什麼了?”
歸昭就算再叛逆,那時也只是個孩子,不敢同主神正面硬剛。更何況剛剛李姐姐那一段話把他不上不下地架在了半空中,他再也說不出來不當太子的話,卻怎麼也低不下頭。
回答不了歸承至的問題,他就像個木頭樁子一樣釘在地上,站的筆直,一動不動。
他把那謠言鬧得有些大,歸承至也有所耳聞,腦子裡卻全是這孩子長歪了,若是長此以往不加干涉,將來可繼承不了大統,天界總不能交給那個殘廢來管。
他便罰了小歸昭十幾手板,在藏書閣面壁一月。
從藏書閣出來後,他安分了許多,彷彿變了一個人。
歸承至至今仍記得,當時他開啟藏書閣的門時,歸昭埋首書山的樣子,他眼上掛了兩個巨大的黑眼圈,身體周圍圍了一圈書。
他用歸昭從未聽過的溫柔語氣同他說:“罰只是撥亂反正的一種方式,如今你已走上正軌,這罰大可免了,書若是有不懂的地方,你可以來問我。”
這話落在歸昭的耳朵裡,他簡直覺得是他聽力有問題聽錯了。
歸承至是天界的主神,卻一點都不像他的父親。
沒過多久,烏以靈端著一盅靈藥湯來,她沒動歸昭桌子上已經堆得亂七八糟的書,把靈藥湯放在了一個小角落裡:“這幾天沒好好吃東西,你看書用功,喝點湯補補身子吧。”
說完烏以靈也站起身離開了,甚至期間連看都沒看歸昭一眼。
烏以靈的所作所像為完成任務那樣,規矩的一板一眼。
她也不像母親,她好像也只是在做一個主神對於一個準太子做該做的。
那天過後,歸昭再也沒喊過歸承至和烏以靈一句父親母親,稱呼的事,也只用主神二字潦草帶過了。
如今冷山音的出現,點燃了在歸昭心裡放了很久,已經有些潮溼的一捆木柴。
火光燦爛,他心裡那處空缺得了圓滿。
“從前懷疑你,是我多慮。”
在他懷抱之內的冷山音卻有些心虛,歸昭的懷疑一直都沒錯,只是懷疑錯了方向而已。
“我想在未來同你共執天界,一生一世一雙人。”
可她根本不為主神之位而來。
烏以靈的半生過的克己復禮,不管是在大場合或者是教導歸昭或者冷山音的小事上從來沒出過錯,武力出眾又文采斐然,還彈得一手好琴,擔得上合格的主神這個名頭。
可是除此之外呢?
沒有了。
她生大殿下那天,看見小小的嬰兒身上那雙扭曲的腿,臉上的神色比臘月的雪還涼,此後經年便對他不聞不問。
這幅鐵石心腸,竟然變成了她“拎得清”、“識大體”的優點。
她好像天生就是為了這個位置而誕生的。
在桃花源住著的日子,冷山音與烏以靈交往越多,她心裡就越蒼涼。
“你能不能答應我,和我永遠在一起?”
歸昭還在說。
“不管發生什麼,你能不能都不離開我?”
宋跡掐著這剛剛好的點,踏著月色從門口進來。
冷山音沒聲響,歸昭沒逼她,只牽著她坐下,看宋跡從藥箱裡那一大堆瓶瓶罐罐裡找了個廣口瓷瓶,掀開蓋子是清爽的白色膏體。
“這個抹在手腕上,早晚各一次,三天就可以好。”他又翻出一個不知名的淡黃色藥粉:“這個化水後塗在眉骨處,能防止留疤。”
說完,他就像在自己家那樣從櫃子裡拿出了一個白色瓷碗,將清水混著淡黃色藥粉弄成了糊狀,又掏出了一個白色的帕子,沾了清水輕輕擦拭著眉骨上的血汙。
歸昭看著心裡吃味,但又擔心自己手重了弄疼冷山音,只好放任宋跡繼續。
事實上,宋跡確實是個很有經驗的醫仙,首先他調起藥糊來,動作在好看的同時還很利落,攃血汙時冷山音也沒有絲毫覺得痛,只有一點屬於清水的微微涼意。
他細緻地給冷山音上藥,動作輕的像是在維護什麼易碎的瓷器,連冷山音都覺得著待遇好的有點過分。
弄完後,宋跡又神色匆匆的離開。
歸昭覺得奇怪,從前宋跡給他治病上藥後恨不得在這裡蹭他的靈茶蹭上半日,美名其曰給他治病實在耗費心力,需要好好補回來,明天才能繼續工作,歸昭覺得好笑,但也由著他。
偌大的鬼火宮又安靜下來,冷山音覺得氣氛有些尷尬。
“我不求你現在給我回答,你想做太子妃可能有你自己的原因,並不是因為我,但我還是想說……你能不能試著,同我相處?”
貓咪在地上百無聊賴地踏著步子,偶爾為了吸引兩個站著的人的注意力叫一聲。
在一聲急切的“喵”中,歸昭聽見了一聲很輕的“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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