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海神(二)
東海有異不是件小事,本來打算在刀山火海好好享受一段時間生活的山神被迫又回到了桃靈山上。
那年東海漲潮漲的厲害,不知為什麼,一度淹到了半山腰。
而桃靈山,就是阻擋東海的唯一一道防線,若是海水沒過了桃靈山,那整個人間都要跟著遭殃。
於是山神坐在桃靈山頂,海神一頭扎進東海里,共同壓制這突如其來的漲潮。
他們二人已經認識很久,配合起來也非常默契,所以一月後,坐在山頂的山神看見海水依舊緩慢上漲時,她就知道事情不對勁了。
海神多年來也不是在東海吃白飯空有名頭的,他已入海一月,還未控制好情況,只能說明用尋常方法已經無法抵抗了。
但他也沒出來找山神商量對策,那很可能對策就只有那一個——是會招至天罰的那一個。
山神沒多做思考,神力縈繞周身,東海海面迅速捲起巨浪。
海神被一股力量猛地摜了出來,落在山神旁邊。
他的情況是山神從來沒想到過的——神力幾乎被耗盡,額間一點淺藍已經如今已經全然變成了血色,彷彿一個被生生撕開的傷口,看上去已經昏迷了有好一段時間了。
海浪滔天,似乎頃刻間就要吞滅整個世界。
動靜實在太大,驚動了幽冥之府的曲竹。
曲竹徜徉在一個常人所不能及的地界裡,管的是人的身後事,但偏偏喜歡聽凡間的話本子,也愛看凡間事,什麼悲歡離合陰晴圓缺之類,算得上他的最愛。
他忽然出現在山神身邊時,把她結結實實嚇了一跳。
“我還要聽凡間的話本子,別把凡間整沒了,海神我來替你照顧。”
對方的神色看起來很認真,不像壞人,於是山神大膽地點了頭,繼續運作神力。
她成為山神,是自己的意思,在那時,她就同天簽下了一個合約,大意是她得了神力,便要護凡間百姓平安,並且無論如何不能逆天而行,否則會降天罰。
她那時很快就答應下來了,畢竟神,聽起來就好似沒什麼能難倒他們的事情,誰都可以把事情安心交給他們。
反倒是他們,夜夜難寐。
直至今日,山神才發現,原來就算是神,依然有力不能及之事。
她滿心悲苦,全數訴諸給了逆行天道,讓水逆流,朝著它們來時的方向湧回去。
這是海水,無法大量用於灌溉良田,也無法引用,漲潮後,就連漁民們出海捕魚都有很大安全問題。
儘管這解決方式聽起來真的很離譜,但這是山神當下能夠想到的最好的辦法。
不遠處正在給海神治傷的曲竹突然間感覺天昏地暗,山頂開得正盛的桃花此時掉了一地,他抬起頭,只見山神一人穩坐在一顆桃花樹下,不動如山,頭頂的天已經變成了灰色,雲層厚的讓人喘不過氣,巨大的風聲讓他幾乎聽不見別的聲音。
唯獨山神,是這世間的唯一一抹亮色。
她眉心的一點淺綠印記裡不斷向外淌著神力,生硬且氣勢磅礴地推著海水,於是凡人看見了讓他們難以置信的畫面。
海水一滴滴從海面升起來,在空中形成一個巨大的雨簾,只是水滴是往上走的。
悶雷響了幾聲,閃電劈了幾道,藉著那一刻足以照亮天地間所有事物的光,曲竹看見了山神那張慘白的臉,以及從她嘴角溢位的血跡。
他知道不能再繼續下去了,但山神似有所感,她朝曲竹這望了一眼,額間的一縷神力便朝他們兩人飄過去,化作一個保護罩,把兩人結結實實地攏在裡面,隔絕了外界的風聲、水聲。
山神的聲音在保護罩內響起:“多謝兄弟,這法一時半刻結束不了,麻煩你照顧好海神了,呆在這保護罩裡,你們不會有事的,可以安心。”
此後,他們彷彿在看一個黑白默劇,耳邊再無任何外界聲音出現,世界變成徹底的黑白。
曲竹覺得,他好像眼見了一場時空倒流。
雨從海里落迴天上,水從海里倒流回江河,明明是春天,桃花卻掉了個乾淨,樹葉枯萎,水結成冰,就連腳下的泥土上都慢慢結了層霜。
後來,溫度不斷下降,空中開始飄起了雪花。
在第一片雪花落到保護罩上時,海神似有所感地睜開了眼。
保護罩內靜的可怕,曲竹與海神對視幾秒,看著海神疑惑的神色,曲竹先開了口:“我是曲竹,來幫忙的,不用謝。”
他的語氣太過活泛,與保護罩外的冰冷夜色截然兩樣。
海神朝外看過去,看見了依然坐在原地不動的山神。
她已經落了滿身的雪,盤腿放在膝蓋上的手已經凍的通紅,還混著一點慘白。
但她依舊不動如山,背一點都沒有彎。
突然,海神發了瘋似的要出去,被曲竹一把攔住:“你現在出去做什麼?你這身子現在出去了同送死無異,這保護罩是山神弄的,眼下保護罩安好,山神定然無恙,不過有違天道規律,恐怕她得吃點苦頭。”
曲竹看見海神慢慢坐了下來,一直對著山神靜坐的方向,眼睛裡陡然間留下兩行淚來。
沒人知道,他差點死過一回,是山神把他拉回了這世間。
“誒你……別急啊,要是山神扛不住了,這保護罩會消失的,屆時就是我們出去救人的時機。”
海神點了點頭,眼神裡卻是前所未有的執著。
桃靈山這名字是山神給起的,自她上任山神一職後,便有了把這座山也養成靈山的想法,於是日日勤加修習,一次一次把神力灌注到腳下這座山上。
於是這座山四季都開花,時時景緻不同,美輪美奐。
而今,那些神力在這時幾乎是救了她一命,桃靈山把山神曾給它的神力盡數歸還回去,助她完成了這一場驚了天地的浩蕩行徑。
那一晚,山河激盪,桃靈山獻祭出了所有的神力,變成了一座沒有靈氣的山,山上佈滿不化的積雪,草木盡枯。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不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山神沉睡過去。
再睜開眼時,那名叫曲竹的人已經不見了,海神正在旁邊倒水,他回頭,無意間看到山神睜開的眼睛,整個人忽然僵在原地,手上的杯子“咣噹”一聲掉在地上。
緊接著,是一個帶著濃濃後怕意味的擁抱,山神覺得海神似乎要把她嵌進身體裡,她有些喘不過氣來。
聽海神說,許是上天垂憐,此番逆行天道之事是為了救人,凡間沒什麼損傷,所以時至今日都沒有降罰,算一件好事。
只不過山神這一覺睡的有點久,整整十年。
幸得他們成為了神,年華不會老去,面孔看上去依舊是十年前的樣子。
山神還把曲竹這人記掛在心上,提出是不是該去看看他。
海神沒有理由拒絕,畢竟當初,如果沒有宋跡,他如今都不一定能全須全尾地站在這裡。
當他們出現在自家小屋子門口時,曲竹嚇了一跳:“我記得我沒告訴你們我是誰吧?你們怎麼找到這來的?!“
“天地間,不過我們三人有神力,你不屬山,不歸海,想必不管凡間事,順著那條黃泉路一找就找到這裡來咯。”
海神把話說的很輕鬆,輕描淡寫地只講結論。
曲竹半信半疑地看著他,揣著一肚子疑問把他們請進了屋裡。
海神剛進屋就看到了桌下的一罈酒,嚷著要曲竹拿出來給他嚐嚐。
曲竹看他,就像看一個撒潑打滾的小孩,但偏偏他生的風流倜儻,灑脫不羈。
他看向剛進來的山神,山神只瞟了一眼就能猜到發生了什麼,給了曲竹一個抱歉的眼神。
曲竹拿出酒,給海神倒了一碗,他喝的起勁,只覺唇舌留香,意猶未盡,臨了還不忘說一句:“下次給曲兄帶我們桃靈山的桃花酒,一起嚐嚐。”
好吧,算他還沒那麼沒心沒肺。
曲竹聽到海神的話之後,眼睛亮了起來——
活了這麼多年,找到了個這麼對胃口的酒友,實在是好。
一來二去,曲竹和山神海神也就逐漸熟稔了起來。
在某個夜晚,山神想起來她在刀山火海撿到的一個小孩。
她走的實在是匆忙,也沒問他叫什麼名字。
自己莫名其妙離開了這麼久,如今安定下來,應該回去看看的。
直到她走進那座小小的院落——
院子裡的花花草草長的野蠻,雜亂地連成一片,房門上落了厚厚的灰。
她推門進去,不出所料地沒看見那個孩子,在她曾經放小紙條告別的地方,被放上了一個新的紙條。
這紙條看上去很舊了,紙張泛黃,被小盒子細心的壓住一半,上面落著擺放雜亂的字跡,儘管每個筆畫都顯著生疏,但看的出來寫的很用心。
“山神姐姐,你什麼時候回來呢?屋子裡沒有吃的了,我去凡間轉轉,看能不能找到。”
山神看不出來這字是多少年前寫下的,而那孩子也不知道為什麼到了如今還沒有回來。
糟糕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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