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靜的現場, 逐漸響起一片連綿有力的掌聲。
“我的彙報就到這裡,最後還有一點時間,大家先休息十分鐘, 稍後我與老師王秀英再為大家解答疑問。”萬山晴說完關上了話筒。
此時,前排的王秀英忍不住坐直了一點背脊, 甚至調了調肩膀, 試圖讓自己本就不低的身高, 顯得再高一點, 以方便享受老熟人們灼熱的眼神。
能站到這裡。
就沒有性子不要強的。
只是看是外表強勢,還是外表謙遜,核心強大的區別。
不想把自己專業做到極致,沒有一顆追求卓越的心,是不可能出現在這裡的。
老一輩較量了一輩子了,都這個歲數了, 也不好再像年輕時候一樣比高低。
但是,現在,她教的學生, 不僅年紀輕輕就站到會戰廳前, 做出了相當有分量的貢獻。
這本就很長臉了。
做完彙報後,還把她這個老師的名字當眾再提了一次。
王秀英感受到老熟人們的目光, 臉上的得意一點不遮掩。
真是心裡舒坦, 跟夏天吃冰棒似的,這可一點不比她年輕時候壓著某些人打的感覺差,甚至更勝一籌。
她年輕的時候, 可都沒被這種眼神看過。那一個個的,都是不肯服輸的倔驢。
就算面服了,心裡也不服, 攢著勁兒下次要討回來呢,誰都覺得大男人輸給她不好看,臉上掛不住。
王秀英舒坦了,其他人自然就沒那麼心情舒暢了,畢竟快樂全都轉移了,一個個嘀咕王秀英這是走狗屎運,不知道哪裡撿到這麼個聰明肯幹的學生,又瞪了一眼身邊帶著的。
無辜被瞪的:“……”
不遠處,在旁邊圍觀的吳正齊和周處走進來。
“真是神奇。”
“看起來距離鼓包還挺遠,隔著幾掌遠的地方,焊一道,竟然真的收縮了。”
“這麼多人,心理素質也不錯。”
兩人往裡走,周處邊感慨著。
吳正齊便忍不住笑了一聲。
“你這是笑什麼?”
旁邊一桌正趁著休息時間,抓緊討論的萊鋼錢強,看著來人穿著中山裝,走到這會戰廳裡,但是說出口的話卻抓不到重點,搶先一步在吳正齊面前笑出口:“您肯定不是技術出身,最少也不是焊接出身。”
周處笑道:“這麼容易看出來?”
“這麼驚豔的技術想法,”錢強更是自如了,甭管幹部不幹部,聊起技術來,那都是生瓜蛋子,一開口就暴露了,“咱們都是抓緊時間討論問題,怎麼用,思路延展,你這就好像在誇這導彈炸得還挺響,飛在天上的軌跡還蠻漂亮的。”
周處笑了笑拉了把周圍的空椅子,坐到大家中間,“我這不是高興?”
他確實不是搞技術的,是從部隊轉業過來的,老兵了,只光看到他們在做的東西,就打心眼裡高興。
“之前我聽大家的說法,人人可都說這是個大難題。”
“確實不簡單……”錢強咳咳兩聲,誰知道有人能率彎道超車,來個驚嚇,“我們這不是還攢著些問題,準備再跟她討論討論嗎?”
“哈哈哈。”周處意有所指地笑,請教怕是有點說不出口吧,“現在的年輕人確實是不得了。”
所以你們不得再使點勁?
周圍眾人“呵呵”的笑幾聲,剛剛還笑人外行,這會兒卻有點心虛起來,不約而同地轉移話題,討論起了技術問題。
周處也不尷尬,他什麼陣仗沒見過,跟上頭哭窮要裝備的時候,不也是臉皮一抹,張嘴就哭,要不老話說會哭的孩子有奶吃?
他就坐這兒了,違和感十足地插入了技術討論。
吳正齊這個身體不好退一線的,能和他玩得來,也是脾氣合得來。不去找王秀英敘舊,也搬了個椅子,坐在他旁邊,還時不時給他講兩句。
時間緊,大家也顧不上這麼多,起碼吳正齊是個懂焊接技術的主力不是?
就近幾桌都不禁碰頭討論了起來。
有的討論著,爭執不下,還抬頭環顧一圈,各自去找能支援自己理論的助力。
“我插一句啊,”周處實在是有點想說,哪怕是他理解錯了鬧笑話,他也得說,“你們說的這個什麼韌性,會被實際使用溫度影響?”
“我們這批裝甲車,等日後投入使用,有沒有可能在北方冬天那些零下寒冷區域跑,跑完了,又拉到南邊溼熱的叢林地區用?”他對這個的經驗可太足了。
“這種高低溫交替變化,幾十噸強力衝擊反覆撕扯,可得保證安全!”
不能兩邊吵架,三邊吵架,最後弄個“差不多就行”。
那可是要拿命去填的。
爭論的雙方一起看向周處。
吳正齊摩挲下巴:“也不是你想的這樣,不過沖擊韌性確實得再仔細考慮一下,我們的數值雖然也不差,但是和老美的還是有點差距,也不知道差在哪裡了,等會兒錢強你問問。”
錢強反而有些意外,反問:“不應該啊,老吳你這退一線沒兩年吧?”
你可是專業幹焊接的!
周處聽得一愣,瞬間樂了:“是哦,老吳你是專業的啊,臺上這好像是你師妹和師侄!”
吳正齊臉一黑。
周圍更是一片鬨笑,熟得都知道,吳正齊因為先入門這個輩分,吃了不少啞巴虧啊。
休息這十分鐘。
萬山晴先對焊件做收尾處理,要保證焊縫的牢固,能承受幾十噸的衝擊和撕裂,除了焊接過程,前後各種細緻處理,都相當重要。
將裝置調好。
她又下臺端起搪瓷缸,仰頭咕嚕咕嚕灌了大杯涼白開。
才痛快地出一口氣,“過癮!”
剛剛在臺上有多專注,現在就有多痛快,她甚至話都變密了,“老師,我發現這手感確實不一樣。”
“雖然咱們廠也有不少強度硬度都高的材料,但是和這新型特種鋼真的比不了。”
“我感覺那種尋常口徑的子彈,打上這種鋼板,怕不是皮都擦不破,白點都不一定留下。”
“我剛剛竟然把這種硬骨頭焊上了。”
她聲線裡都還帶著一點點興奮顫音。
王秀英把自己的水也倒給她,“這也是涼的,這麼高興?”她笑笑,“那等會兒要不要先上臺試試,要是回答不上了,我再來?”
“咳咳咳。”萬山晴正喝著水,猛然被嗆到。
“老師?”
“急什麼,平時抱著看那麼多書,做那老多筆記,在廠裡不說得頭頭是道?”王秀英給她拍兩下後背。
這能一樣嗎?
“我又不是不在。”王秀英此話出口,面色自然。她就在下面坐著,誰敢欺負刁難她學生不成?
萬山晴想,也是。老師多年以後噴人功力都未減,這時候怕更是戰鬥力巔峰。
就這脾氣。
她這是要狐假虎威啊!
在稍作休息後,活動的、上廁所的、喝水的,都急匆匆抓緊時間回來。
就看到先回到臺上的,還是萬山晴。
莊滿田等人,都睜了睜眼睛。
面對一片鼓瞪眼睛的萬山晴:“……”
她輕咳兩聲,很尊老愛幼地謙遜道:“由我先為大家解答焊接引數、焊縫質量、焊接變形相關問題,如果還有更為深入的技術問題,再請老師同諸位前輩探討。”
這麼自信?大家在一點錯愕後,相互對視輕笑。
倒也沒太多反應,剛好探探這王秀英得意愛徒什麼深淺。
逼急了,答不上了,王秀英還能坐得住?
憋了一肚子問題的人,都先後提問,或針對剛剛的彙報、技術演示,或針對技術文件內容。
之前為了拍焊接操作的錄影機收起來,速記員重新回到位置,準備將萬山晴和大家的對話記錄下來。
這都是日後寶貴的經驗和材料。
萬山晴攤開手裡的筆記本,開啟話筒,一一回答眾人的提問。
到這個時候,其實就沒有太嚴肅正式的要求了。
可以說,幾乎完全就是臨場發揮,沒有什麼可以提前準備的環節。
這樣的時刻,反而最能看出人的水平,也能看出人的性格,思考風格,因為沒有辦法準備,一切都是本人最真實的狀態。
萬山晴的回答明顯能看出有些幹了。
她不是沒有漂亮話儲備,但只要一開始講技術,探討問題,她真的覺得有滿腦子的想法,有很多想與人碰撞的,連這些都說不完,自然顧不上什麼生動有趣。
好在這裡都是實力派,即便是很細微的地方,突然聽到萬山晴自己深挖的東西,她獨特的理解,她思考的痕跡。
完全不會說接不上,也不會想不通、理解不了,反而頗有種風暴襲面而來的新奇。
“真是百聞不如一見,之前聽說潭市出了第二個嚴昌龍,現在看,真是不一般。”臺下不著急提問的幾位業內老將,饒有興致地低聲討論起來。
他們屬於這條工業鏈內,但焊接對他們影響確實不大,在場少有的可以以輕鬆心態旁觀的。
“臨時還能發揮這麼穩,也不緊張,很少有年輕人有這種心理素質了。”
“主要是腦子也好使。”
說到這個,都有些默然,萬山晴這年輕人,腦子和他們這些老傢伙,想得真不太一樣。
有時候很難避免的,在一行久了,會被行業內的行規,慣性思維帶走,這麼多年都是這麼幹的,這麼多年都是這麼想的,大家都預設是這樣,像是空氣一樣自然,誰會往這兒想?
萬山晴筆記本放回去,在黑板上落下最後一個數據,“……從這幾組資料來看,怎麼算都對不上,所以我們確實有理由相信,美國在這方面資料上誇大,甚至造假了。”
現場安靜了片刻。
這麼仔細一看,資料確實有些瑕疵,對不上公認的公式。但有沒有可能是美國有新的技術?而且美國那麼強大,技術完全領先,它有什麼必要在這方面誇大造假?
有心想說點什麼,但萬山晴羅列的這組資料,確實看起來有點奇怪。
肚子裡冒出幾句,又自己咽回去。
組織的語言到嘴邊了,張嘴又張嘴,也不知道該怎麼說。
太敢想了。
沉默……
在大約半分鐘的安靜後。
“我這裡其實也發現一組資料對不上,原件的測試資料,和潭鍋提交的新技術資料裡,焊縫衝擊韌性也對不上,差一截。”坐在右前方位置的莊滿田提出。
他這個年齡,從一窮二白走過來,確實有點接受不了“資料對不上=美國造假”這麼激進、這麼自信的想法。
“哈哈哈,總不能也是美國誇大吧?”旁邊幾個大佬都打哈哈的笑了。
“這可是原件上,我們自己實際測出來的。”有焊接單位的人,笑著補充了一句。
人家美國可是實實在在做到了。
還是他們自己實測出來的。
資料是真的牛。
他們都還琢磨怎麼追呢。
笑過一下之後,會戰廳的氛圍輕鬆了許多,雖然有些天真,甚至有些自負了,但是年輕人敢這樣想,不就說明國家越來越好了嗎?年輕一代有心氣,有自信了啊。
戰略上藐視敵人,戰術上重視敵人,可不就是首先要有這種西方也沒什麼大不了、也沒什麼戰勝不了的心態?
大家笑過一時都有些放鬆,連肩頸肌肉都沒那麼緊繃了。
這時候,就聽臺上的萬山晴,翻了翻筆記:“關於這個資料差距,確實不是美國造假誇大。我之前也想不通,為什麼很多焊後測試資料都不錯,按道理應該是焊得沒問題,這個引數卻不一樣,直到早上聽到了我們材料方面的資料。”
材料方面的資料?
萬山晴提及此,會戰廳內許多人,都瞬間收起了笑容。
特別是錢強這種材料方面的,更是聽到最後一句,就不約而同齊齊看向萬山晴。
他還特意示意發言,將周處提到的情況複述了一遍,以表明這個引數的重要性。
萬山晴在諸多單位人員的注視下,神色如常,再確認了一下早上記在筆記本上的資料,繼續道:“……您說的這種情況,反覆冷熱迴圈,焊縫疲勞,微裂紋擴充套件,導致衝擊韌性下滑,是熱影響區晶粒粗化。其實問題出在根上,我們的工業確實跟不上西方。”
“即便不久後我們復刻出了這種鋼材,鋼材純淨度不夠,軋製工藝不穩,這個問題甚至會更加明顯。”
錢強的臉色有點豬肝色。
眾人的眉頭也都微皺。
在材料組的幾個單位,仔細思索後,都不由表情嚴肅,問:“你說的這些資料,從哪裡知道的?”
當然是以後,要等到九十年代引進進口焊機、搞純淨鋼冶煉,才能真的啃下這塊骨頭。
現在只是配套焊機不行,焊條純淨度不夠,所以只差一點,等母材雜質也變多,資料甚至會再低一點。
萬山晴面對許多目光,心也不慌,扯了張大旗:“在看一些焊接外文期刊的時候瞭解到的。”
“什麼焊接期刊講這麼深?材料部分都涉及這麼多。”有人忍不住問,真這樣的話,他們也該借來看看。
萬山晴回憶了一下,給出了數本焊接雜誌的名字。
也並沒有太假,畢竟工業鏈相互交織,深入講焊接,避免不了要提到材料,提到相關資料,“不過都比較零散,也有一些是我看到之後,總結出來的。”
她先打上補丁。
一聽到這幾個雜誌的名字,在場不少人臉都有點發黑。
畢竟國內的資料還不豐富,萬山晴看過金屬材料等書,在座眾人,或多或少也都看過焊接技術相關的資料。
現場氣氛隱隱有些沉悶了。
周處低聲問老友。
吳正齊心嘆一聲,低聲道:“咱們的工業底子還是太薄弱了,就像是之前趙部動員大會上說的,是咱們必須面對的問題啊!”
儘管材料組一些單位不願意承認。
但是一番激烈的唇舌辯論後,不得不接受,沒有攻克純淨鋼、控軋控冷,他們造的裝甲鋼的衝擊韌性、低溫效能就是不如西方。
趕超,不是任何個人、任何單位一時熱血就能做到的。
必須舉國之力。
是一條漫長艱苦的征程。
吳正齊苦笑一下:“萬山晴這性子,和秀英真是一樣,什麼都敢說。”
她還敢想。
被扣上“是你們不行”名聲的錢工,還有搞材料的眾人,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說什麼。
算了,和這種小年輕計較什麼啊。
眼看還沒討論幾個問題,時間就要到了。
不少人馬上表示,加時加時!
只是主辦方沒答應,看眼前這情況,真要答應了,就不是加時了,這一整天計劃都要被打亂了。
於是等這天下午的彙報大會結束。
潭市鍋爐廠一行人才站起來,收拾桌上資料,準備去食堂吃飯,就被熱情圍住。
“王工,和山晴晚上來我們屋裡頭開小會怎麼樣?”
“一起去吃,我搞一份銅鍋涮肉,蘸上麻醬,年輕人最喜歡這口了。”
作者有話說:參考資料同上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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