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知秋眼神躲開, 下意識伸手去拿旁邊的水杯,乾巴巴地喝水。
不敢看萬山晴。
更不敢說,我最近老是夢見你。
那次去造船廠之後, 他竟然夢見萬山晴。
從夢中醒來,呼吸都帶著熱氣。
心更是跳得非常劇烈。
夢記不太清, 但那種感覺卻像是貓爪撓一樣附在心臟, 一下, 又一下, 這種滋味真的從未嘗過,抓也不是,跑也不是。
他不是膽怯逃避的人,分析自己為什麼會這樣。
覺得還是在造船廠那天有關,那一眼衝擊太大了,原本該洶湧而出的情緒, 卻全都被強壓下來。
釋放出來就好了!!
他想著,找機會見見萬山晴,誇誇她, 聊聊天, 把心底的驚豔和情緒說出來,說出來就好了。
結果“偶遇”幾次, 情況更嚴重了。
他總是不由自主地想自己看到的。
她在課堂上回答問題, 她拿著焊槍對準高大冷硬的鋼鐵,她在圖書館翻看資料,她鎮定地帶領大家解決問題……
夢到萬山晴的次數更多了。
好在他還有辦法!
跑步、游泳、俯臥撐……累到倒頭就睡, 自然就不會再做夢了。
岑知秋萬萬沒想到,運動量都加到軍營里老兵的水準了,竟只是當時管用。
但凡稍許鬆懈, 被汗珠壓下去的念頭,更洶湧地捲土重來。
——能不能和萬山晴同志處物件?
這個念頭第一次冒出來,岑知秋嚇了一大跳。
“不行不行!”
又冒昧又唐突,簡直是……簡直是……岑知秋翻遍了詞庫,竟也想不出讓他心慌緊張得砰砰跳的由頭。
但念頭一旦出現,就像雜草一樣瘋長。
“就是覺得,”他手心出熱汗,不知道心思被察覺了多少,“就是覺得你這學期好像不一樣了。”
說完就想給自己嘴巴一下,你倒是說啊!
萬山晴拿了水杯,隨意地坐下休息,擰開瓶蓋仰頭喝水,餘光看岑知秋,覺得他這點少年心思,簡直一眼看穿。
“哪兒不一樣?”
“應該是享受。”岑知秋緊張地捏著分寸,思忖著說,“好像更快樂、更投入了,渾然忘卻時間的感覺。”
氣場也跟著更奪目了。
萬山晴思考著他的話,她自己沒有察覺,會不會是因為爸爸手術結束?
“好像無論面對任何情況,你都會毫無保留繼續熱愛自己的事業。”
“當然了!”萬山晴釋然一笑,管他呢,“我這輩子最明智的決定,就是幹了自己喜歡乾的事。”
幹自己喜歡的事,還有反饋、有落地,自然會覺得工作有意義,會有源源不斷的快樂,哪怕苦點都沒關係。
即便遇到困難,絞盡腦汁解決的過程,也能體會到十足的樂趣。
而且,帶來了她想要的一切。
“你也是這麼想的!”岑知秋眼睛一亮。
“我也不想聽我家裡的安排去軍校。”他整張臉都鮮亮起來,“我喜歡拍照,喜歡新聞,喜歡‘言為劍,筆作刀’!”
說起自己心中歡喜的,少年快活地轉過頭,按捺不住地分享:“我存了好多以前的舊報紙,以後要是去我家玩,給你看……”
他說起《新華日報》,說那是“人民的喉舌、民族的號角”。
他說起《大公報》,說它堅持“不黨、不賣、不私、不盲”,抗戰期間發行量百萬級,影響華夏這片土地,一次次激振民族氣節。
他說起喜歡的報紙,喜歡的報道,報道的事件,造成的影響……
“新聞學,是不是聽起來特有趣?”岑知秋覺得自己對新聞學的熱愛,肯定不比萬山晴對焊接差,眼珠子都透著期待。
“有趣。”
尤其是想到岑知秋日後做的事,有那麼一瞬間,萬山晴覺得眼前的少年和日後站在新聞臺前的發言人重合了。
滿腔熱忱,化作威嚴儒雅。
她嘖一下,感嘆:“太有趣了。”
岑知秋不免受到鼓舞,更覺得今天是個好時機,
氣氛太好了。
聊天間,想說的話在心中幾番斟酌,在口腔裡翻來滾去,磨圓潤了,他終於深吸一口氣:“萬同志……”
“不要說。”萬山晴截住他的話頭。
岑知秋當即愣住,整個人都蔫下來,像是淋了雨,尾巴都不搖晃的小狗。
“岑同志,要不要看看鏡子?”萬山晴忍俊不禁,好心建議,“先收拾收拾再說?”
小狗尾巴馬上翹起來。
岑知秋欣喜一瞬,又緊張地連忙去找鏡子,沒有鏡子,只找到一面能反光的牆板,他湊近看自己。
看到了被擦得凌亂的頭髮,笑得傻里傻氣的。
岑知秋:!!!
他在心裡發出“啊”的一聲絕望哀嚎。
怎麼會這樣,他今天出門之前,還特意噴新買的髮膠抓了一下!不是防水嗎!怎麼會!!
臉又騰的一下紅了。
萬山晴實在沒忍住,捧腹笑起來。
她拎著羽毛球拍站起來,笑意未收,“其實吧,你這樣也挺可愛的。”
岑知秋:!
可愛什麼!
什麼可愛!!
他哪裡可愛了??
他在萬山晴眼裡的形象,難道不是穩重、聰明、有才華的進步青年嗎?
目送萬山晴回到球場,岑知秋覺得天塌了。
可愛?
***
岑知秋躊躇滿志又心如擂鼓的準備起來。但萬山晴的時間卻不太好約。
全自動窄間隙埋弧焊機的實現,原本並沒有特別大的困難,但萬山晴總忍不住想做好一點,更高一點。
現有硬體實現不了。
有沒有辦法曲線救國?可不可以透過別的方法實現?
她帶著專案組一起想辦法。
不斷尋求新的出路,不斷想把天花板往上頂一頂。
一直到一個多月之後,岑知秋才終於約到了時間。
學校附近的一家審美不錯的餐廳。
萬山晴正跟著服務生往裡走。
抬頭看這餐廳偏古典的裝修,看見岑知秋正從木質樓梯轉角走下來。
儀態端正,表情鄭重,最重要的是,身著一套黑色正裝。
鋥亮的皮鞋,有節奏地踏著木樓梯,西裝褲褲縫燙得筆直,再往上,皮帶勾勒出腰腹。
頭髮梳得一絲不茍,看得出是細細打理過的,露出濃密的眉毛,透出幾分剛毅冷硬。
萬山晴感覺簡直夢迴初見。
人好像穿越時光,走到她面前。
她就喜歡這款,心跳都加速了。
岑知秋緊張得都快不會呼吸了,全身緊繃繃的,腦子也緊繃繃的……直到偷偷瞄到萬山晴表情的細微變化。
噢耶!
他觀察的果然沒錯,萬山晴喜歡他穿正裝!就那回幫襯學長競選海淀區人大代表,穿了正裝,給萬山晴看到一回,明顯感覺萬山晴對他態度溫和了一些,拒絕採訪的語調都沒那麼生硬了,不是錯覺!
不枉費他起了個大早,打理了好久。
他喜上眉梢,眼巴巴道:“先點菜吧。”
萬山晴覺得他的笑容非常亮堂,不知道是不是看順眼了,竟然不覺得破壞心中印象,反而透著一種端正英挺的鮮亮,坐下來,“有沒有推薦的特色菜?”
成熟版岑知秋魅力無可言說,戳中她心巴。
但青澀的、年輕的岑知秋,也真是別有一番風味。
尤其是努力打扮成嚴謹周正的模樣。
更是雜糅一股奇妙的氣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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